任何想鉆研日本偶像史的朋友，都必須得研究AKB48。這個聲勢浩大的偶像團體總人數遠遠超過48人，她們曾輕而易舉地占據許多周的單曲冠軍，她們是超級詞人與制作人秋元康將偶像史精華凝聚而成的素人團體。

這么多可愛的、厲害的、甚至讓人一眼看不出魅力的少女們，在這個團體努力制造她們的青春。但只有一個人在這群人之上，她是「絕對的王牌（ACE）」、「不動的C位」，她是前田敦子，現在33歲的她，要回顧今年創團20年的AKB48。

真正「下鄉」的AKB，改變了日本偶像生態

如今應援偶像的「推活文化」已經眾所皆知，但在70年代，這種支援偶像的活動更嚴肅一點，有一種特別稱呼對應這些熱情支援偶像的粉絲。并不是「應援團」這種原意在球場邊幫球隊加油的啦啦隊而已，他們是「親衛隊」——原意是保護君主的近身護衛部隊。親衛隊有組織、有地方串連、會維持演唱會入場到周邊交通秩序，他們有如一道護城河，割開偶像與粉絲之間的距離，以防有些腦袋不清楚的混蛋加害我們的王。

在日本，偶像的定義是「表演者+粉絲」，但因為公司刻意將表演者包裝上「圣女」或「現世人神」這樣的「云上人」形象，加上親衛隊這樣物理上拉開觀眾與表演者距離的存在，表演者與粉絲之間的關系是被清晰定義的，是有一段距離的。 AKB48正是打破這種距離的最知名先驅之一，她們號稱「可以見得到面的偶像」，還舉辦可以近距離接觸的「握手會」，并且在各縣市舉行表演。

AKB48是真正「下鄉」的偶像，這種下鄉與過往偶像出道前勤跑全國求關注的下鄉不同（例如酒井法子），下鄉不是一種成名手段，而是她們的業務范圍。對粉絲來說，你是第一次有可能近距離接觸偶像、握著她的手、與她四目相交、對她說話的。這種沖擊性震撼了日本偶像界，改變了偶像生態。

當然，粉絲一定很開心，但是偶像自己怎么看呢？朝日新聞采訪現在的前田敦子，她表示：

「根本不需要想像『是什么樣的人在支持我』，因為連粉絲的臉和名字都知道。在劇場這么近的距離下，他們全力地推（支持）我，這讓我非常有自信。我覺得與粉絲之間有一種相乘效果，AKB是一個能健康地建立這種近距離感的團體。現在偶爾也會有機會跟當時的粉絲說『好久不見』。聊到『我現在在支持地下偶像喔』、『啊，你找到新歡了呢』之類的話題，也是樂趣之一。」

2005年12月8日，這是AKB48第一次登上秋葉原AKB48劇場表演的日子，而臺下僅有7位一般觀眾。未來AKB48在東京巨蛋舉辦演唱會時，臺下的55,000個座位座無虛席。但身處冷氣薄弱又狹窄的秋葉原劇場里的觀眾們，感受可能比在巨蛋觀賞AKB48更強烈。

偶像與粉絲之間更親近，這對偶像來說意義甚至可能更重大。因為她們感
受的不再只是觀眾席上的燈海，而是每一位粉絲最真實的心意。當她們在臺上說出「都是粉絲的功勞」這句偶像老套發言時，她們心里可能真正浮現某幾位粉絲臉上激動興奮的神情，這是實質的、可以確認的、甚至有個人情感的一種支持。

但這也讓「推」偶像這件事完全地具現化：熱門偶像的握手會排隊隊伍人滿為患，甚至占滿整個西門町站六號出口前廣場（2011渡邊麻友來臺）；但有些偶像前只能用門可羅雀形容。單推、「變推」（推し変，轉推之意）、DD（推所有成員）這些術語殘酷地呈現偶像的人氣盛衰。作為偶像，應該希望所有人都推自己，那么，前田對轉推這件事有什么看法呢？她會討厭推自己的粉絲轉去推其他人嗎？

「我完全不會。在AKB時代，有些從最初期就支持我的人，在我紅了之后會說：『我們的手已經可以放開了呢。我可以去支持那個新人嗎？』但是，之后在別的場合見到我，還是會跟我搭話說『歡迎回來』。能以這種溫暖的距離感與粉絲相
處，是AKB獨有的吧。現在當了演員，很少有機會能像那樣與粉絲交流，讓人覺得有點遺憾。」

「不動的C位」前田敦子，其實從來沒有完美偶像的設定

轉推是殘酷的現實，在AKB48打破偶像與粉絲之間的距離性之后，這樣的現實更赤裸地被呈現了。但盡管殘酷，在此之前，偶像一方是很可能對自己人氣的衰退是一無所知的，這是更加殘忍的一件事。

對于長期站在C位、做為許多單曲封面正中心的前田而言，她似乎不需擔心自己沒有人氣這一點……或者應該說，因為不動C位這一點而長年遭受批評攻擊的前田而言，她并沒有太在意自己是否始終維持著最受歡迎的地位。

「絕對王牌」那個稱號其實是在她畢業之后，社會大眾之間才慢慢開始這樣稱呼她。現役當時，前田絕不是那種受到所有人好評的存在，她本人也沒有那種心理負擔。前田身上從來都沒有「完美偶像」的設定，她甚至可以說是一位最標準的「反偶像」：她的歌聲與舞蹈都不是團隊最厲害的，她身上也找不到偶像最基本的「元氣滿滿」形象。

前田不是天才，要談地才也比不過高橋南等「打落牙齒和血吞」努力形象的隊友。這樣的反偶像形象，卻正映證著AKB48「誰都能成為偶像」的主旨。

「努力就能獲得回報」，這句話是老生常談，在泡沫經濟時代過去后的日本，這句話狠狠地諷刺著日本社會與日本偶像圈——90年代開始日本社會景氣進入了「失落的十年」，而日本偶像圈也進入了「偶像冰河期」。努力是無法戰勝大環境的衰敗的，再努力只是顯示自己的無能為力。

但在AKB48誕生后，這個完全白手起家的偶像團，讓觀眾近距離注視著她們一步步的艱難成長，在試圖重振日本偶像文化特殊的「成長性」同時，也在試圖證明，努力是真的可以獲得回報的。

「我覺得現在的偶像孩子們真的很厲害。歌舞都在進化。雖然K-POP 很帥氣，但日本的偶像孩子們在帥氣之余似乎還保留了可愛之處。看到在選秀節目中努力的孩子，真的會忍不住想推他們呢……」
「對于現在的偶像們，我沒什么能建議的，若硬要說的話，就是不管怎樣都要『拼命去做』吧。我自己看著全力歌唱舞蹈的孩子也覺得很開心，率直地對喜歡的事物拼命努力的孩子是會發光的。不特別的我之所以在AKB 能獲得支持，我想是因為為了紅而非常拼命吧。」

日本偶像文化與「努力」息息相關

沒有其他偶像這么強調努力這一點，AKB48官方甚至還要幫忙突顯這一點：AKB48有太多「社內競爭」的殘酷企劃，讓成員們以各式各樣形式內斗。你很難看到其他制作團隊如此對待自己的偶像，并且以此為榮。 AKB48有年度總選舉，這對所有成員都造成沉重的壓力——前田敦子對此也苦不堪言。

或是AKB48的每張單曲都要經過選拔，選拔上的成員才能參與演唱；或是舉辦連續9年的AKB年度「猜拳大會」，以猜拳決定誰能參與單曲，是運氣的比拼。

有這么多的內斗機會，不努力是很難在隊友間出頭的。相反的，只要妳努力，甚至可以在不論年資或受歡迎程度的狀況下，像贏得猜拳大會的「拳王」內田真由美一樣，成為單曲的C位。這是日本偶像、乃至日本文化歌頌的「努力」元素，無論妳多有才華或是多幸運，努力去爭取那個高位的決心才是重點。

在日本，偶像文化就是這種「努力」與「注視努力」的兩方所共同鑄成的社會現象，從小杰尼斯、沖繩演藝學校的安室奈美惠等等孩子、唱著《巧克力迪斯可》的Perfume、乃至AKB48等等偶像，他們都是一路努力，并讓觀眾注視著這種努力而成長的。

而前田敦子做為AKB48的唯一C位，讓觀眾看見了從丑小鴨蛻變成為天后的過程。但更難得的是，她選擇在2012年畢業了——這時正是AKB48人氣頂峰的頂點，最新單曲《仲夏的Sounds good!》創下了她們史上最高首周銷量、也是該年全日本單曲年度銷量冠軍。年度銷量榜前五名都是AKB48地盤，第六名嵐的《Wild at Heart》，銷量甚至僅有《仲夏的Sounds good!》差不多三分之一。

但我想提一個2012年的例子，不是以上提到的AKB48大熱單曲，而是《下個Season》（次のSeason）這首在大熱單曲《UZA》里的B面曲，它是由二軍成員Under Girls們主唱，C位是目前在演藝圈以演員身份大紅大紫的川榮李奈。

《下個Season》的MV極致瘋狂——它是由成員挑戰各種特技的片段組成，例如背投空罐到垃圾筒、遠遠丟筆到筆筒里、將鑰匙丟到墻上的掛勾……MV列出她們嘗試失敗的片段、還有最終挑戰成功的片段（并附上她們嘗試的次數），與她們成功時驚訝的表情。

這個MV堪稱「努力就有回報」的精華，因為不是努力就真的能獲得勝利的成果，而是努力的過程本身就能吸引人。努力不能顛覆大環境的頹勢，但努力會讓大環境注意到妳，妳的螳臂擋車會讓更多人產生認同。

這些少女在《下個Season》努力挑戰，有人幸運地一次就成功，但這個MV最后所有成員要同時投進空心球的挑戰卻失敗了，這不是功虧一簣，當觀眾看到MV字卡上她們已經連續嘗試將近3小時的時候，絕對會對她們多了一份憐惜——這一樣是努力的回報。

2012年，前田敦子畢業前一個月，她參加了最后一場握手會。會后她在自己的部落格上這樣寫：

「回到家后，終于能喘口氣了。今天是我以AKB成員身分參加握手會的最后一天……（六年半里）究竟和多少位粉絲握過多少次手呢？大家給予我的能量，我絕不會白費。」

AKB48是偶像史上最特別的偶像之一，她們的特別異于常人，她們因粉絲而發光。她們再次證明了偶像與粉絲是共生體的事實，偶像與粉絲一起成長，這兩者缺一不可，兩者之間制造的能量是極大的，可以開創經濟效果，可以打破唱片紀錄。如今這股能量沒有消失，它還在許多甚至已經不推AKB48的粉絲心中，某天它會突然提醒你，曾經有個偶像團體如此令你魂縈夢牽，那是曾經的青春。

當然，這股能量也始終在前田敦子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