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我見了一位特殊的朋友。

我與她素未謀面，連話也沒說過幾句，但一看到她的面容，心中熟悉和親切的感覺就涌了上來。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她是我最好朋友的女兒。

而我與她的母親，卻因為一件事，二十幾年沒有相見……

她的母親叫葉茗。

我與葉茗相識在杭州市大關小學。

彼時的我，是個讓老師略感頭疼的孩子。并非愚笨難教，而是太過自持小聰明，成天最大的樂趣，就是在課堂上抓老師的漏洞，當場指出，以顯示自己的厲害。

而葉茗同我相反，她是內斂沉穩的，以現在的眼光來看，就是半點不像小學生。所以自從二年級開始定班委后，她就一直當班長，確實不辱使命，各方面都做得極其穩妥，深得老師喜愛。

這樣的我們，原本很難有交集，但升入高年級之后，我的小聰明和吊兒郎當的學習態度，開始讓我吃不消，成績下滑得厲害。

老師雖平時頭疼我，但終究是負責的，感覺木未完全朽還能雕一雕，于是將葉茗安排和我同桌，讓我多學習一些她的腳踏實地，改善一下我的跳脫。

不得不說，她非常給力。給力到令人發指。

背不了的課文，記不住的詞語，馬虎錯的計算題，她都會監督我修改整理直到完全掌握。我這個人從小吃軟不吃硬，葉茗又總是一副溫柔堅定的模樣，我在不知不覺中被她拿捏地穩穩妥妥。

在她的幫助下，我的成績提升了起來，并和她一起直升了大關中學，再次做了同班同學。

上了初中，她仍然關照鼓勵著我。可以說有了她，連我媽都省了幾分心，每次帶她去我家，那茗兒茗兒叫的，比我這親閨女還親。

我很少去她家，因為她爸媽總是嚴肅寡笑的樣子，讓我有些不自在。但就這么極少的次數里，還差點丟了小命。

那天她家沒有大人，我口渴葉茗幫我燒水，早幾年用的還是煤氣罐，不知怎的管道突然著了火。

她家廚房在入戶門旁邊，想出門就會經過廚房，我被嚇得連逃生都不敢。葉茗卻很冷靜地關掉了煤氣閥，火差一點就燒到煤氣罐，全靠她，才避免了一場爆炸。

葉茗的手被火燎傷，我哭得很厲害，她還勸慰我，說一點點沒關系的，早就習慣了。

當時的我，滿心都是對她的欽佩和感激，完全沒有弄懂“早就習慣了”意味著什么。

我媽因為這件事對葉茗愈發好，我們的關系也因患難更近了一層，親姐妹也不過如此。

就連我的初潮，葉茗都是第一個知道的，她遞給我衛生巾，隔著門，教我該怎么用。

我問她明明自己都還沒有來生理期，為何什么都懂。她說有的人必須什么都懂，因為不能惹出麻煩，不然就糟糕了。

我打趣她就是在我面前當小老師當習慣了，所以處處都要做我的榜樣。她笑著說是啊，你這什么都不懂的性子，何時能長大呢？

我就這般大大咧咧風風火火，在她的陪伴和監督下，一路穩妥前行，高中和她一起考上了杭師大附屬中學，給我媽樂得合不攏嘴。

高中時，我們都住校，葉茗在重點班，我在普通班，并不是一個宿舍。

但她有時間就會和我待在一起，督促我溫習努力，我還專門用了一個小本子，記錄上每次我和她的考試成績，想著有一天，我也要考入重點班，和她比肩而行，成為讓她驕傲的朋友。

我們定下了共同的目標，浙江大學。

少年應有鴻鵠志，當騎駿馬踏平川。

只可惜，高二下學期，我沒有升入重點班，她卻因成績下滑，從重點班轉到了我們班。

學校競爭激烈，重點班名額確實要求高，我對她打氣說一時失利不算事，我愿和她一起努力，高三爭取雙雙再升回去。

她笑著應和，聲音中卻透著不篤定。

半個月后，我才終于后知后覺地發現，她成績下滑是因為戀愛了，而戀愛的對象，居然是我們班吊車尾的楊一。

知道這件事時，我有一種被背叛的感覺。

不僅僅是因為她將我們的理想和目標放置一旁不管不顧，更因為這么重要的事，她竟然從頭到尾都瞞著我。

我問葉茗為什么，她笑得勉強，說告訴了我，我也不會懂。

我不明所以還有些懊惱，我們不是朋友嗎，她與楊一相識，還是因為來班上找我，不就見過幾次面，怎么就這樣建立了感情還將我排擠在外？

葉茗問我記不記得她堂哥。我聽她父親提起過。她堂哥在杭州外國語讀書，那所學校是重點中的重點，堂哥在里面仍然是佼佼者。

從小，堂哥就是她的榜樣更是她的陰影，爸媽以堂哥為標準，對葉茗極盡嚴苛?？伤Y質有限，費盡了力氣也追不上。

我眉頭緊鎖，追不上又何妨，我們只要努力超越自己就可以了，這個道理還是葉茗教我的。

葉茗苦笑，說就知道我會是這個反應，所以才說我不懂。

我被她消極和排斥的態度挫傷，口氣也生硬了起來，我們一起努力了這么久，不愿看她為了所謂的感情蹉跎光陰。

我問她還記不記得我們的夢想和目標，她卻答非所問，說已經不重要了，她絕不會因此分手。

我憤怒不已，威脅要告訴她爸媽。

葉茗終于崩潰了，說這樣她爸媽正好有理由直接打死她，她也解脫了。

我從未見她那副模樣，不可置信地問她究竟發生了什么。

她才帶著哭腔告訴我，從能說話開始，她爸媽什么都會拿她和堂哥比。少背了一首唐詩，少學了一首兒歌，都免不了一頓棍棒教育。

一家人聚餐，堂哥吃完了在看書，她吃完了拿出玩具，她爸便一路陰著臉，回家就一耳光給她扇出鼻血。

她長這么大，聽過最多的話就是，“一個女伢兒，還TM不爭氣”。

我真的驚呆了，我同葉茗從小學相識，竟不知道她過得是這種日子，我追問她為何從不對我說。

葉茗的表情結了霜，說小時候，她一直是班上的佼佼者，我也把她當偶像，她恍惚中覺得父母這樣的教育是對的，是因為父母嚴格，她才能這么優秀。

稍微大一點，有了更多的自我意識，她發現自己很痛苦，同時也發現了在別人眼里她的完美，她騎虎難下，不想示弱不想讓別人看到她外強中干。

我說我是她的朋友，不是別人。

葉茗卻說我就是別人，對她而言我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因為在我眼里，生活永遠是陽光燦爛的，我擁有雖然在意我學習但不會逼迫我的父母，我和她完全不一樣。

從小學起，她就知道這個道理，我在老師面前那囂張的模樣，就是因為在家太受寵而不知天高地厚。

葉茗說我一直大大咧咧不懂人間疾苦，看不到她需要關心的時刻，對我而言，她就是個偶像、是個陪讀，而非朋友。

朋友，應該是楊一那樣，能看到她累不累，能告訴她不用把自己的弦繃得那么緊。

她說她之所以會和楊一在一起，就是因為高一的暑假，她被她爸媽辱罵到不想活，準備去跳河。恰巧碰到了楊一。

劇情雖然老套，楊一卻真實地救了她。還告訴她，努力不動就不用努力了，天塌不了的。

不像我，事到如今還在逼迫她。

那天，她說了好多好多讓我完全喘不過氣的話。

她說得對，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聽到她的心聲，可惜已經太遲了。

我們的關系就這樣冷了下來，連媽媽都看出了端倪，還給我們做過調解員，卻毫無效果。

我回顧了以往的很多事情，想起煤氣罐著火時，她冷靜的樣子，說“早就習慣了”；想起她沒來生理期，卻隨身帶著衛生巾，說不能惹麻煩。想起所有我錯過的細節，那些細節我本該追問、安慰，可我都沒有注意到她的情緒。

我寫了很長很長的信，信里面將我能記得的事情一一跟她道歉。

而她卻沒有再回應我，似是要與過去徹底劃清界限。

她的成績逐步下滑，我又試探鼓勵了多次，她甚至開始躲我。

我心態全面崩盤，將記錄了她成績的小本子丟給了她，強迫自己不去關心她與楊一的消息。

浙江大學的夢想，終于只剩我一個人在堅持了。

少年仍有鴻鵠志，可嘆再無琴瑟鳴。

我如愿考入了浙大，葉茗和楊一雙雙險踩二本線，志愿填了重慶的一所大學。

但就因為幾分之差，楊一成功入學，而她為了和楊一在同一個專業，沒有選服從調劑，竟落榜了。

她的父母大發雷霆，時至今日才知道女兒“墮落”的緣由，他們要求葉茗分手復讀，葉茗卻找準機會趁夜離家，和楊一一同離開了杭州。

這些事，我都是從別人嘴里聽到的，是的，我們的關系竟以冷淡至此，而她也成了同學茶余飯后的談資。

一開始，我試過勸她回來復讀，而發出去的QQ消息，卻沒有等到回音，到后來，我只能打開她的QQ對話框發愣，看著空間里她和楊一秀的恩愛，陷入長久的沉默……

大三那年，我發現她把QQ空間關閉了，我又試著留言仍舊未回。彼時的我，唯有勸慰自己人生的道路總會有朋友漸行漸遠，然后默默祝愿她能幸福。

我的遺憾，我自己去消化，就夠了。

大學一晃而過，因為父母事業生變，我沒有考研，直接進入了職場。

實習期還未過，就從老同學那兒聽說葉茗結婚的消息，彼時，她已經在重慶辦過了婚禮。

是的，沒有邀請我。

我是真的傻眼了。

老同學說，這四年她一直在重慶守著楊一，打工賺錢租了房子就住在大學附近。還曾經情變鬧過分手，是葉茗以自殺相逼才讓楊一回頭。這場婚事因為葉茗的文憑，楊一家也不太滿意，但她懷孕了。

她變得那么陌生，她身上發生的事樁樁件件都聽得我觸目驚心，想必大三時我發現她關閉QQ空間就是因自殺所致，而這些我都一無所知。

我想給她發消息，編輯了又刪掉。

那時的我，能站在什么立場說什么話呢？敘舊還是祝福，都不合適。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大哭一場，才突然明了，也許這場友情從她和楊一在一起的那一刻，就已經結束了。

人生至此進入下一個階段，我將注意力都投入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中。

但是，每當遇到困難時，我都會想起小時候的葉茗，想起她耐心又細致的鼓勵，想起她讓我加油的樣子。

我慢慢如魚得水，工作五年后年收入到了60w，雖算不得特別優秀，但能從中得到成就感，雖然偶爾，也會有身邊缺少人并肩作戰的空落落。

三十歲那年，我因為一場業務認識了老公，他在某種意義上，像小時候的葉茗，在工作中，給我很多的引導和幫助。

但與葉茗不同的是，他愿意將自己真實和脆弱的一面展現給我。

又或者，是我變了，因為葉茗，我變得更敏感，更懂得看到周圍人的情緒，在愛人需要愛的時候給他一個擁抱。

我成熟了，我將會是一個很好的朋友，可我的葉茗在哪兒呢？

兩年后，我結婚了。我想了很久，還是在QQ上給葉茗留了言，但仍然沒有回復。

彼時，大家已經開始習慣用微信了，我勸慰自己，興許是她沒有看到，又興許，是她真的把我忘了。

日子還是照常過，一晃又是幾年。

不承想，葉茗竟突然聯系上了我。

接到她的電話，我整個人都是懵的，反應了好久才回過神。

她聯系我的原因，是因為發現讀初三的女兒戀愛了，曾經整整齊齊的筆記本上，會突兀地抄上大段大段的情歌，成績也從前幾名，滑到了吊車尾。

她試探性問了女兒幾次，女兒都答非所問，她又不敢逼急了。突然就想起了我，理解了當時我的焦灼。

葉茗說，去年她離婚了。曾經，她以為楊一，是把她從痛苦的原生家庭中撈出來的救世主，而漸漸的，她發現兩個人并不在一路。

楊一家一直看不上她連大學都沒讀，可事實上，她的收入并不比楊一低。

她從服裝店的營業員做到店長做到樓層主管，而楊一卻在一個不死不活的小公司里混著日子，人生宗旨就是得過且過。

女兒初二時數學有些薄弱，她拾起舊課本陪讀復習，楊一卻無所謂地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干什么，說不定高中就暗戀哪個男孩早早地想嫁人了。

那時候她才發現，自己以為的真愛，實際上連尊重都不曾給過。

葉茗說，她后悔了。

我哽咽著問她，如果一開始我將她戀愛的事情告訴她爸媽，是不是能早早地拉她一把。

葉茗卻叫我別這么想。她說那時候，她的情緒已經到達了臨界點，如果父母知道，只會讓她更早崩潰。說不定她會連高中都讀不完，現在好歹還有個高中文憑。

她說告訴我這些并不是想讓我難受，只是因為我有勸她的經驗想聽聽我的建議，幫幫她女兒。

葉茗的語氣那么溫柔，我心中卻被酸澀漲滿。

其實當初她離開杭州后，我反復回顧過高中時的沖突，越想越后悔，后悔自己不夠細膩發現她的情緒，后悔自己不夠耐心沒有像小時候她對待我一樣對待她。

我一字一句地將這些后悔都說與她聽，和她一起從中總結出更好的做法。核心的一點，就是避免逆反，去疏通而非堵，把孩子當成獨立的個體去理解尊重。

葉茗贊同了這個觀點，還說會將我與她的故事講給女兒聽，還有那一本我記錄了她成績的小本子，她要告訴女兒她的后悔，只求女兒不要做出讓自己后悔的選擇。

那天溝通后，我心緒澎湃，回到父母家在自己房間翻找了好大一通。把初三以及高中時的錯題筆記本和重點資料都找了出來，寄去了重慶。

我還給葉茗的女兒寫了一封很長的信，沒有大道理和空話，我只想告訴她，曾經和她媽媽一起為夢想努力奮斗的感覺是多么酣暢淋漓，直至成年，那股子澎湃還在為我的人生開疆拓土。

后面的日子，葉茗并沒有和我詳說女兒的近況，每每問道，她只是點到為止，我也不好深究。

好在我們的聯系終于頻繁了起來，也很快找到了曾經熟悉的感覺。老公說那段時間看我情緒高漲，經常盯著手機傻樂，還以為我網戀了。

我笑道，找回兒時最好的朋友，可比尋回初戀更令人動容。

直到今年暑假，接到葉茗的電話，我才知道她給我賣了多大一個關子，藏了多大一個驚喜：她的女兒考上了浙江大學！

葉茗說，當時，她坦率地向女兒傾訴了一切，剖白了后悔。

還告訴女兒，這一切并不是逼她放棄青春時的感情，只是這個年齡正是拼搏的最佳光陰，中考和高考雖不易，但算是改變人生最簡單的途徑，不去闖一把，真的對不起自己。

葉茗還說，好在這些年她一直將父母當成反面案例，從未惡意傷害女兒的自尊，所以和女兒的關系還算融洽，還能溝通。

她女兒被她的誠懇打動，后來收到我的信后，又哭了一場。

其實在孩子眼里，早就看到了葉茗曾經在婚姻中的隱忍和犧牲，知道了這背后的故事，對孩子觸動很深。

葉茗笑得那么開心，她說其實并沒有想到，女兒會把她跟我年少的夢想當做夢想，直到報志愿那天，女兒揭露謎底，她心跳如雷，仿若看到了十幾歲時的自己。

我和葉茗在電話里哭哭笑笑像個傻子，我叫她女兒報到時一定得跟著來，我想見見她，這么多年來，我再也未曾遇到她那樣的朋友，我有滿肚子的話憋著想跟她說。

我的歉意，我的思念，我的感激，我想好好跟她說。

可惜今年，因為來回要隔離，會耽誤工作，我還是沒能見到葉茗。

但她女兒找了機會代表她來見了我。我們就約在學校附近，一家我曾經也很愛去的餐館。

她女兒和她長得好像，卻又和她那么不同。比她更自信、坦然、愛笑，和我一個老阿姨聊天也毫不冷場，燦爛的樣子，一看就知道葉茗給足了她愛與尊重。

我們還和葉茗開了視頻，約好待到來年春暖花開，一定要團聚一次。

未來，如果葉茗的女兒留在杭州發展，或許她也會回到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地方。

離婚后，她與父母的關系有所緩和，這次女兒高中，葉茗父母也反思了很多，說不定會是修復關系的契機。

但現在的我，不會只當一個勸解她的看客，我會切身實地地站在她的角度，理解她的情緒，陪著她度過。

那些蹉跎過的友誼和青春，雖無法重來，卻可以彌補。

我們可以做比她父母更理智的父母，我們可以引導孩子不要放棄自己的人生，我們還有無數的歲月年華，足以再次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