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BDSM的場景搬到日常,成為可以靠近的奇觀:專訪繩師—小林繩霧

因外力擠壓而勒出突顯的胸部、大腿與臀,繩師支配著受虐者的肢體,綁出姿態狂野的猛獸。繩縛是BDSM中的一種活動,運用繩子創造各種感受,以達到情趣或藝術目的,施虐者與受虐者通常在刺激與放松中,達到敞開、相互信任的和諧狀態。
我們平時常聽到的BDSM,其實是許多種另類性實踐的集合稱呼。他們的共同點是:「將一般情境下會被當作負面、不愉快的情緒或感官體驗轉化成有張力、可享受的情欲實踐。」

本次專訪的繩縛愛好者——小林繩霧,是位曾赴日本學習繩縛的繩師。聊起一路上的轉變,他說,過往由于環境的需要,繩縛常被當作一種表演,而為了讓表演好看,難免追求極致、挑戰高難度技術、用復雜的技巧捆綁他人,希望能創造出種種難以置信的動作。
但長久下來,失去了核心的情感,常不知為何而綁。后來他才體認到SM實踐可以是一種溝通、一種對話,是專注在當下的情感交流,而這也是SM更能感動人的部分。
在海外大開眼界

小林從小就喜歡SM,成年后有機會去國外生活,當然也想盡情體驗當地的SM文化。千禧年時,他在歐美見識了皮革、乳膠和金屬服飾的SM文化,2003年后,更在日本體驗到百無禁忌的SM酒吧。
在日本工作的小林,白天是一般的上班族,晚上去師父「神凪」開的酒吧。日本的SM 酒吧在性別意識上并不完全令人滿意,例如神凪的酒吧以異性戀男性客人為主要收入來源,他口上常掛著「免費招待一名女客人,就等于招攬三位愿意花錢的男客人」的生意經。
但在這里,小林還是體驗到了一種解放:「有人拿著皮鞭互相追逐、有人在一旁的沙發上做愛,同時有人只是如同日常地喝酒聊天。不同階級、背景的人在這里聚在一起,界限模糊了,每個人都已經不是自己原本的身份,卻又不知自己是什么,因此有著無限的可能。」
后來,隨著繩縛在國際上大受歡迎,「現在日本有以繩縛為主題的酒吧,繩縛被包裝成『日本傳統技藝』浮上臺面(但其實繩縛的歷史并不那么久遠)。由于發現不用擔上觸法的風險也有很好的收入,這類酒吧不準裸體、沒有性交。但并不是沒有『性』了。『性』只是以隱晦的形式出現,而且失去了自由、松動秩序的能量,而更回歸到了『男性繩縛大師教男性弟子關于女體的秘密』這種老式的性別秩序上,」小林感慨說道,「全球化與審查之下,留下來的往往是最服從現有權力,因此最安全的東西。」
回國后,小林與伙伴們成立了倡議BDSM的組織,撰寫部落格、受邀到大學的社團舉辦講座、并與同運團體等組織串連,希望在臺灣建立一個活絡的BDSM社群,并對外發聲。另一方面,藉由舉辦繩縛表演,他也漸漸成為SM圈中廣為人知的繩師。
動手做SM道具的樂趣
小林繩師的工作室隱藏在一棟不起眼的電梯大樓內,室內寬敞、通透、無窗,天花板懸吊著一根水平的竹子,和幾條類似攀巖的吊點。他從架上取下幾條珍愛的繩子,看似粗糙、堅硬的外表,摸起來其實有些微黏性,觸感則如發絲般柔順。他從反方向轉開三根由細麻繩卷成的粗繩,細心解釋麻花的松緊如何影響他綁縛,最適合綁人的繩子又要如何加工。
小林觸碰繩子的方式,像處理燙傷般輕柔,他說,這些麻繩都經過「搓、燒、煮、油、蠟」才準備完成。「現在也流行未經處理的生繩。和這種已處理好的繩不同,喜歡生繩的人更在乎原始、自然的質地。」小林懷念起小時候,試著從日常生活中尋找能用來制作SM道具原料的那種樂趣,對他而言,性癖好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除了繩子,現場還有專為「打屁股」(Spanking)制作的木拍,不同長度的木質握把、受力面的寬度都會影響使用者的施力方式,真要解釋起來,BDSM的道具,講究得要命。
該怎么綁才好?
說起捆綁方式,小林輕聲詢問同行的K,在她同意后才借其手腕示范繩縛中的基礎捆綁方法——「單柱縛」,這是繩縛的重要基本功,目標是用繩包覆肢體數圈,形成一個平整的面,使得肢體被拉扯時受力平均。他補充道「這個綁法原本基本沒有名稱,從日本傳到歐美后被稱為『Single Column Tie』,英文又傳回日本后才翻譯成單柱縛。」
小林表示,他的伴侶漉露在教課時常說:「人體除了手腳之外,其實許多部位和姿勢組合也可以視為一個個的『柱』」由此發展出一套給入門者的學習技術的角度。
問起他是否曾被伴侶縛綁過?小林點頭,露出甜蜜的微笑:「漉露不依靠華麗的吊縛,而是很知道怎么對待別人、觀察別人的感受。我覺得她綁得很好。」話語間散發著濃濃的寵溺與愛意。
而回到捆綁技巧,小林也進一步表示:「近代日式繩縛通常將繩對折后才用來捆綁,形成帶狀的面包覆要綁的部位,增加舒適感。吊縛時用多個懸吊繩平均分散身體的重量,并且藉由調整這些懸吊繩的高低來改變受方的姿態。」拿繩的他好似著了魔,俐落又溫柔。
從欣賞繩縛的美,到對繩縛的愛

聊起學習繩縛的歷程,小林說自己曾深深受到另一位日本繩縛大師——奈加あきら(Naka Akira)感動。他回憶,第一次在日本看奈加あきら表演時,覺得綁法太簡單,只瞧兩眼便離開。第二次是在俄羅斯,小林排在他前面演出,結束后他在臺下輕松吃著義大利面,邊看著臺上的奈加表演。
一開始,他仍看不太懂臺上的演出,但過了幾分鐘之后,小林發現隔壁的觀眾哭了,前面的觀眾也哭了。只有自己像錯過了什么似的,吃著手上的義大利面。
后來,小林才知道,患有心臟病的奈加把每次表演都當成生命中的最后一次,在舞臺上總是盡全力、投入最深的感情。「奈加跟他的伴在臺上互望了好久,」小林回憶。繩縛的節奏雖然緩慢,但專注綁與停下來整繩子的收放形成了一波一波的節奏,使兩人能將情緒與張力一點點推高。兩人呼吸的變化、忘情的親吻......等許許多多細節,都是信任與真摯情感的展現。
當繩子用不自然的角度牽引著騰空吊起的身體,他找回了喜歡SM的初衷:「繩縛除了創造美麗的畫面和舞臺效果,更重要的,是讓彼此感受當下。」
小林理解道:「繩縛最難的地方在于打開自己,彼此之間要有信任和理解。」不只是BDSM,這套邏輯也適用于所有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此后,他的繩縛開始變得簡潔、單純,不再為漂亮而綁,「雖然繩縛很常被當成一種藝術形式看待,但我覺得,人的感受比美更重要。」
帶孩子去看自己的展覽

回憶一次由吳牧青所策劃的展覽,許多BDSM圈內的朋友都受邀展出,小林也帶了很多道具去布展。展覽開始后,他帶著家中小孩去參觀,「我牽著女兒走進展區,一位熱心的參觀民眾對我說那里兒童不宜。」小林向對方表示,這是我的展,但對方似乎一時意會不過來,小林告訴對方:「這是我們家小朋友,這些東西平常就擺在我家里。」
在單純的小孩眼中,這些東西可能沒什么大不了,反而是大人因特定的印象,對這些物件投以獵奇眼光。原本以為展覽能拉近大眾對BDSM的距離,但展覽本身的性質,反而讓BDSM成為一種奇觀。
BDSM不僅是關起門來進行的活動,而可以透過展覽、表演或同志大游行,將被異化的性欲解放到大眾參與的場所中,公開展示情欲的多元,同時挑戰保守社會的底線。
相較于西方,亞洲國家普遍對裸體與性有著避而不談的默契,這反而讓人們缺乏認識與理解的管道,諸如「女生說不要就是要」這樣的不當觀念也因此少有被提出來檢視、批判的機會。其實,在BDSM圈中,「積極同意」是很被重視的核心觀念。若能讓大眾多了解,回頭來審視、檢討一般的性腳本,也可能是個好影響。

小林認為,「確認同意」是很細致的事。除了事前確定「要不要玩」,在一場SM實踐進行時,即使有安全詞的設計,也仍應該時時觀察各種跡象、確認彼此的感受。實踐結束一段時間后,也許還會再確認彼此是否感受都好。
小林說,他以往是從經驗中學習,也有過因為擔心自己是否違反了對方的意愿,在事后和對方確認過后才放心的例子。在SM圈內有應如何協商、確認彼此的同意的相關課程。這些想法、態度其實值得我們在所有關系中借鏡。
小林的繩縛不僅是技術的展現,更是一種表達愛意和情感的方式,他認為繩縛不該只被當成一種藝術或娛樂的形式,而是創造情感和人際連結的媒介,透過細膩的觸感和動作,讓人們能更加靠近彼此,也更理解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