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騎士》：歷史、未來與70年代的日本社會風景的反映與探索。

1966年，特攝影集《超人力霸王》正式在日本電視上播出；1968年，漫畫志《周刊少年Jump》創刊；

1969年，漂流者的王牌綜藝節目《八時全員集合！》開播；1970年，每周三晚上，孩子們一邊吃著飯，一邊看著電視上由大熱漫畫《小拳王》改編的最新動畫。

這是日本戰后最美好的時代，50年代中期開始的「經濟高度成長期」，在這60與70年代之交達到頂峰，娛樂流行文化也蓬勃發展。

但是與此同時，經濟繁榮背后所造成的種種社會問題，也已經逐漸惡化到社會無法忽略的糟糕狀態。

到了1971年，《假面騎士》來了，這不只是一部電視特攝影集，制作群的熱血程度令人驚訝。

在一個簡單的「復仇英雄」劇情架構內，他們還放進了各式各樣對當代日本社會的觀察，以及基于這些觀察到的亂象，所衍生出的未來期望。

很難想像，50多年前的《假面騎士》，留給我們的不只是公仔與變身姿勢，這些隱藏在怪人與騎士背后的歷史觀察，也是這部熱血影集最珍貴的遺產。在極力復古的新電影《新．假面騎士》上映前，我們不妨回顧一下遙遠的《假面騎士》，看看這位風之英雄留給我們什么樣的「遺言」：

#01：改造人

很多人會誤會，認為影集《假面騎士》是「改編」自漫畫大師石之森章太郎的同名漫畫。

事實不然，當時名為石之森章太郎的大師，是這個跨媒體計畫里的參與者之一，是他設計了假面騎士的外型，并與電視制作人平山亨一起補完了騎士的諸多設定，然后他在影集播出前推出了連載漫畫，可以說漫畫與特攝影集是同步進行的兩個企劃，藉由兩種文本形式，讓孩子們更快認識這位新超級英雄。

但石之森章太郎不只設計出以蚱蜢為原形的騎士外型，更重要的一個設計重點，可能是他對「改造人」（Cyborg）此一科幻小說概念的熱情：在《假面騎士》里，主角本鄉猛遭到修卡組織「改造」，利用他天生的體能優勢，外加修卡植入的大量電子機械，使本鄉成為了放大蚱蜢運動能力的「蚱蜢怪人」。

這種結合科技與肉體的改造人概念，在1964年石之森的漫畫《改造人009》就出現過，9位改造人身負異能，而他們的能力并非來自天神也非魔法，而是高端科技的結晶。

很明顯，這種改造概念，是在歌頌60年代戰后人類技術突飛猛進的盛況。1967年，在南非進行了人類史上首次心臟移植手術；1969年，人類首次踏上了月球表面。而就在《假面騎士》播放的前一年，大阪舉辦了日本萬國博覽會，超過6千萬的民眾擠進會場，就是為了一睹科技未來發展的美好想像。

那是個不需要神明的時代，人類可以靠智慧與勇氣挑戰天神的力量，而《假面騎士》的改造人概念當然也大受歡迎。

#02：風的力量

假面騎士的絕招是所謂的「騎士踢」：騎士如蚱蜢一般跳躍到高空，在空中一個空翻之后，朝著地面的怪人飛踢。為什么飛踢可以踢死一個體能異于常人的怪人？這大力金剛腳的力道從何而來？答案是來自假面騎士身上的巨大能量，而這種能量是來自騎士腰帶上的風車裝置。

騎士的風車裝置，連帶騎士身上的蚱蜢之力，這也是石之森章太郎的巧思：假面騎士是大自然的使者，他雖然被黑科技改造，但他反抗的卻是這破壞大自然的科技。風成為他身上的復仇之力，讓他可以以此對抗邪惡的科技組織修卡。

這說來其實有點諷刺，正如上述第一點提到的，《假面騎士》乍看之下像是歌頌科技的作品，不論是騎士或怪人，透過改造都能變成超人；但在騎士的腰帶風車概念里，我們卻看到了這種科技崇拜背后的嘲諷。

這正是70年代日本社會的兩難：在國民所得逐年上升的經濟高度發展期榮景背后，是大量已經侵蝕國民健康的公害問題。在60年代，工廠廢水與煙霧隨意排放的問題，造成了包含水俁病、痛痛病、四日市哮喘病等統稱「四大公害病」的嚴重社會現象。許多在地居民因此罹患了重度呼吸疾病、嬰兒肢體畸形、癌癥與肝功能低下等等疾病、甚至有超過千人以上的死亡數字。

工業造就了繁華，也帶來了死亡，對從小就是風的孩子的石之森而言，他透過假面騎士這個角色，突顯了科技在當代日本的雙面情結。

#03：戰爭的殘像

《假面騎士》在1971年推出，距離二次大戰結束已經有26年，但是，二戰仍然藏在這部70年代作品的許多角落里：修卡組織是納粹遺孽，繼承了納粹殘酷人體實驗的研究成果，開發出了改造人技術。

在第七集「死神變色龍決斗！萬博遺跡」里，出現了一個納粹箱……那是希特勒指示納粹埋藏在日本的數十億日圓巨大寶藏，目的是為了戰敗后能逃往日本重新復興第三帝國。本集里立花藤兵衛還向變色龍怪人嗆聲：「也許那是納粹尖端技術開發出來的箱子，但那已經是26年前的事了！」

德國與日本在26年前同為軸心國成員，26年后，日本影集《假面騎士》里，納粹變成了敵人。戰后26年的日本孩子們，在電視上仍然能夠感受到二戰的強烈存在感。

#04：新戰爭的威脅

二戰已經遠離1971年有26年之久，但是1971年的世界距離戰爭仍然不遠。1970年美國爆發了國民兵槍殺抗議越戰學生的慘劇，引爆了全國更大規模的反戰風潮；但與此同時，美蘇間的冷戰氣氛也逐漸緊張，盡管雙方早在1963年簽訂戰略武器限制談判，明定縮減雙方的核武規模。

但是，美蘇的角力仍然隱藏在第三世界爆發的各種地區沖突之下。1969年蘇聯承認索馬利亞政變；1967年，美方支持的以色列與蘇聯支持的埃及之間爆發了六日戰爭……世界不再有全球性的大戰，但火藥味仍然彌漫整顆地球。

《假面騎士》第59集「無底沼澤怪人蚯蚓男」就想突顯這種戰爭威脅：一只無辜的比基尼島小蚯蚓，因為美軍在這里進行了大量核爆實驗，蚯蚓發生突變，被修卡組織抓來與人體改造成了蚯蚓男，而蚯蚓男的命運很簡單，就是要用放射線炸彈污染全日本。

核威脅是日本揮之不去的夢魘，《哥吉拉》因此誕生，而《假面騎士》里也所在多有：除了蚯蚓男，34集「日本危險！蟾蜍殺手侵入」里的怪人蟾蜍殺手（ガマギラー），還想用小型核彈炸斷日本列島，以完成所謂的「日本列島分裂計畫」。

#05：騎機車就是酷

《假面騎士》之所以是騎士，當然與機車有關……本鄉猛騎機車，女主角綠川琉璃子也騎機車，甚至連怪人也騎機車……問題是，哪來那么多機車？這多賴經濟高度成長期的影響。

因為經濟成長，60年代大量日本車廠，推出了更多更經濟實惠的交通工具，也就是各式各樣的機車。1961年，日本機車運動協會成立，正式建立了日本機車競技的形式規則；1967年全日本越野機車大賽開辦，而本鄉猛在劇中就是一位越野車手。

機車不再只是代步工具，更是一種彰顯叛逆狂野氣質的象征。《假面騎士》里人人都騎機車，其實正代表著機車在那個年代是最潮的流行事物。

#06：「怪異潮」影響之下的恐怖風格

其實《假面騎士》有個跟其他特攝影集不太一樣的風格：它其實有點恐怖。

先不提人體改造已經讓人感覺毛毛，劇中出現的各種生物改造怪人，外型也十足惡心。不只如此，像是第二集「恐怖蝙蝠男」里，壞蛋蝙蝠男是吸血蝙蝠怪人，而它吸了社區民眾的血之后，這些民眾立刻中邪，變成露出獠牙的僵尸——蝙蝠男其實就是吸血鬼。

這些僵尸會忠實聽從怪人的命令，臉上還有蝙蝠形狀的血色花紋，非常恐怖，事實上「恐怖蝙蝠男」這一集，本身拍攝手法就像一部恐怖作品……最終蝙蝠男被騎士從高樓丟下摔死，畫面上立刻噴出一大片血漿……不知道電視機旁的父母作何感想？

這不是偶然，在60年代《超人力霸王》吹起了「怪獸風潮」（怪獣ブーム）之后，70年代日本流行的是「怪異潮」（オカルトブーム）。各式恐怖漫畫大行其道、電視綜藝節目紛紛做起鬧鬼單元。小學館還出版了《入門百科》，立風書房也出版了《Jaquar Box》系列叢書，這些叢書封面超級不妙：《Jaquar Box》里的《宇宙怪物圖鑒》封面有睜大紅眼的外星人，而《地獄大圖鑒》封面有拿著鐵鉗與狼牙棒的惡鬼，正準備虐待人類……連兒童讀物都是一片靈異怪奇氣氛。

此時站在怪異潮先鋒的，就是《假面騎士》，它從當時熱門的《鬼太郎》漫畫、或是《怪奇大作戰》這樣的兒少恐怖電影里，擷取靈感?！都倜骝T士》里出現的各種怪人，其實許多都是流行文化里的知名恐怖象征化身。

西洋吸血鬼、日本土產的怪物「土蜘蛛」、第40集里的「雪人」其實就是「大腳」（Big Foot）、第39集的狼人………當然就是那個跟滿月有關的狼人。以現代觀點來看，很難想像《假面騎士》當年的口味這么重，而且還是兒童觀眾喜愛的作品。是不是可以說……我們太過保護現代孩童了呢？

#07：假面騎士不是公權力

說到底，假面騎士是完全的「義警」（Vigilante）。他不但要對改造他的修卡組織進行復仇，過程中他也幫助任何遭到修卡毒害的人們。對現代觀眾而言，這似乎是大多數英雄類型作品的通用公式，人人都可以因為某個原因變成義警。但在60年代末的日本，義警這個概念的意義不太一樣。

企業排放的廢水造成大量公害病，政府無所作為。直到《假面騎士》播映當年，日本政府才成立環境廳，專責向這些排放廢水與有毒廢氣的企業求償。但是，公害病當時已經有超過十年的歷史。

同時，偏激派社運份子，開始進行一系列針對警方的炸彈攻擊，而警方為了調查，開始進行大規模家戶搜索，引起許多民眾的反感，卻沒有獲得應得的成效；1970年，美日安保條約自動延長，引爆了77萬人上街抗議的「第二次安保斗爭」，但這次抗爭最終卻不了了之，失望的民運份子更加激進，而民眾對政府與民運份子同時感到失望。

70年代初，是一個日本人民對社會失望的時刻。政府無法處理重大社會議題，又頻頻爆出類似八幡制鐵事件或日通事件這種官商勾結事件，公權力的威望一敗涂地。

因此，不僅是《假面騎士》，當時像是《枯木紋次郎》（木枯し紋次郎）或《必殺仕掛人》這些一樣走黑暗英雄路線的時代劇，通通都是大量民眾喜愛的作品。他們不走正統路線，懷抱著小市民的怒與怨，隱身于黑暗中，孤單地對抗鋪天蓋地的惡勢力。這象征著日本當時的濃厚民怨，而觀眾只能在電視節目里獲得抒發。

一部偉大的作品，要歸功于制作群的努力。但是，如果一部作品不但在播映當時受到歡迎，而且數十年后仍然獲得贊譽，那么，它不一定只是因為制作品質優秀才能造就如此的偉大。

《假面騎士》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它不但在拍攝手法與主題上有新意，更重要的是，它反映了60年代末70年代初的日本社會現況，它反映人們對未來的向往、反映人們對現代的不滿，這些反映令當代的大人們感同身受，也潛移默化了坐在電視機前等庵野秀明的孩子們，讓他們在成長過程里，每次想起《假面騎士》，就更能體會它的用心。

如今我們再看一次《假面騎士》，你會不會有回到70年代日本的錯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