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三十幾年,我終于成為了女大學生。”
七月暑假,帶娃去了自駕游,自廣東出發,經廣西、貴州、四川、湖北、湖南,整整20天的漫長旅途。
旅游回來,我立了個新人設——做心無雜念的女大學生。
這得從貴陽的一頓飯說起。
當時途徑大學城,順便找了個商場吃飯,因為附近都是學生,餐食便宜到令人吃驚,八塊錢一大碗牛肉面,分量大到吃不完,再點一杯雪王解膩,低成本的酣暢淋漓。
突然就想,這樣的日子真好啊。
什么都不想,吃最簡單的飯菜,過最單純的生活,從清晨到夜晚,所需要做的不過就是看看書,刷刷劇,玩玩手機。
恰好都是我所鐘愛的。
我是一個相當無趣的人,不喜歡出門,不喜歡交際,甚至連旅游都談不上太過熱衷,最最鐘愛的,是沉溺在自己的小世界,房門一關,看書,看劇,玩手機。
世上沒有比女大學生更適合我的職業。
可惜十幾年前,當我真正是個女大學生時,并不能心無旁騖地享受這些。
那時我的腦子里,從回溝到腦髓,想的都是搞錢。
不搞錢,下個月的飯錢都不知道在哪。
一個人潛心搞錢的時候,是很難去發現自我的。
你不會在意你是誰,你喜歡什么,你要干什么,你的所有神經都被金錢所占據,物質需求壓倒一切,包括自我。
我從初中就開始專營稿費,大二開始實行,大三連社保都來不及辦,就找了間公司上班。
錢錢錢錢錢錢錢,整整漫長的十余年里,我的生活里只有這一個字。
一直到結婚后還這樣。
老梁經常聽我在家算錢。
我會把每一筆存款,每一筆固定資產,每一筆貸款認認真真地記好,每天晚上復盤一次,看看距離目標還差多少。
他時常嘲笑我,行了,別算了,再算也就這么多。
他懂個der~
地主家的傻兒子,04年上大學就一個月8000塊生活費的公子哥,根本不懂窮人的辛酸。
以至我每次提起來就恨,我倆大學就相隔一道圍墻,但凡他當初能跨過那道圍墻,早點找到我,每月給我勻幾百塊生活費,我也不至于活得那樣艱難。
沒有人能救人于貧窮,唯有自救。
所以這十余年,都是漫長的自救過程,種種艱辛,無須贅言,也不想贅言。
一直到近兩年,我才勉強從這種先天病中掙脫。
嘗試對自己好一點,放慢工作節奏,允許自己偷懶,以及,鼓勵自己去做一些沒有回報、不事產出、全憑喜好的事。
一個人沒錢時,ta的喜好同樣卑賤,誰會關心你喜歡什么呢,連命都不值錢,還指望喜好值錢?身處饑荒中的人,兒子女兒都只值兩斗米,還哪管開不開心,愿不愿意?
唯有經濟寬裕的人,ta的一顰一笑才是值錢的。
所以富人會花幾萬塊買個包,幾十萬買個表,幾百萬打賞個女主播,不要笑話人家傻,其實是因為人家命貴,人家的情緒也貴重,笑一笑就值千金。
簡而言之,沒錢,所有注意力就只能放在生計上,做任何決定都要計算投入產出比,一切不能產生經濟效應的,都是花里胡哨的假把式,能不做就不做。
可是我又偏偏是個感性的,略帶理想主義的人。
一面深陷泥淖,一面又總不甘將這雙手雙腳,永遠埋藏在泥濘。
謝天謝地,負重前行到三十三歲,終于擁有了一點點物質的寬松,容我放肆地去想一想那幾個永恒的難題: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要到哪里去。
行至中年,我想重新認識我自己。
不受外界脅迫,不為現實動搖,只聽內心的聲音,去跟自己好好相處一段時間。
現在有一種流行的說法,叫成年人養的第一個孩子,其實是自己。
那么,我現在所做的,就是認真在養自己。
把過往欠自己的,悉數補上。
叩問自己到底喜歡什么,允許自己去做真正喜歡的事,即便那件事,不賺錢。
我就是抱著這樣的心態,窩在家里看了很多書。
我從小就喜歡讀書。這幾乎是造物對我最大的慷慨了。
早在小學時,誰能想到呢,一個小學生竟然違逆生理本能,整整六年沒吃早餐,將錢一點點省下來買書。
我后來無數次感謝造物。
謝天謝地,不知道哪路神仙有意或無意植下的這點基因,救了我的命。
如果沒有這點天然的愛好,出生在那樣貧乏家庭的小女孩,幾乎沒有任何翻盤的勝算。
可還是浪費了很多看書的好時機。
小時候是買不起書,長大了是為生計奔波沒時間。
那么,三十三歲這年,我決心像毫無原則的老母親,寵溺地滿足孩子的一切需求。
看吧,安安心心坐到那張書桌前,心無旁騖地,連工作都可以放下,萬事不較,放心看吧。
我終于坐到那張書桌前了。
我自己的書房,我自己的書柜,我自己的書桌。
第一次不計較金錢回報,不計較回報產出,只看自己喜歡的書,任由文字一點點浸染心靈,在一個又一個漫漫長夜里,靜靜享受知識邊界被緩緩突破的喜悅。
不知十幾歲的自己看到現在的我,是會罵我“蠢貨,當然是賺錢重要”,還是會由衷地熱淚盈眶,喜極而泣?
朋友說,人這一生想做的事,終歸是要去做的,只是有些早一些,有些遲一些。
我在別人讀書的時候賺錢,又在別人賺錢的時候讀書,雖然順序錯了,好像也挺公平呀。
不知道這份寧靜平和能保持多久,當然不能永遠不工作,或許一年,或許兩年,我又將踏上汲汲營營的道路,但至少現在,我擁有一張安靜的書桌。
一張走了三十幾年,才終于走到的書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