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新疆人把水果當飯吃。

究其原因，是新疆的水果多，從4、5月到10月，天天都能吃到新鮮水果。有的人家到了飯點，將水果一擺就是一桌子，每種吃幾口，不覺間就會吃飽。

新疆人吃西瓜，更是如此。

外地人常用一句話形容新疆：早穿皮襖午穿紗，圍著火爐吃西瓜。

起初我以為，此話是說新疆氣候的反差，等到把注意力集中到西瓜后，才知道它并不是在說氣候，而是在說新疆人的一種生活習慣。新疆日照時間長，晝夜溫差大，所以本地西瓜的產量大，而且很甜。

新疆人到了晚上，圍著火爐覺得無聊，那就吃東西吧。吃什么呢？最多的是西瓜，于是便出現了圍著火爐吃西瓜的場景。

別的地方，多將切瓜稱為「殺瓜」。新疆人很少說殺瓜，往往要吃瓜時，像把吃飯說成吃個飯一樣，會把切瓜說成切個瓜。「個」這個字，在新疆人觀念中，不光是數量，常常有表達過程和具體方式的意思。

按常理說，不管是殺瓜，還是切瓜，吃的都是瓜瓤。不，別的地方是那樣，新疆人吃瓜， 不僅在瓜瓤上動腦筋，甚至瓜皮，也常常被派上用場。一瓜多吃，或把西瓜當作食物加工，譬如西瓜泡饢、西瓜粥、西瓜烤肉、西瓜燉鴿子等等，都是在新疆之外見不到的吃法。

新疆的西瓜與眾不同，且吃法獨特，古已有之。康熙皇帝在《康熙幾暇格物編》一書中， 寫有一篇〈土魯番西瓜〉。

他說的「土魯番」，就是今天的吐魯番。那篇文章不長，卻講了一件奇優異聞：「土魯番在哈密之西，其地產西瓜，種最佳。每熟時，人入瓜田，必相戒勿語，悄然摘之。恣其所取，瓜皆完美。若一聞人聲，則盡拆裂無完者，亦異聞也。」此事奇則奇矣，但卻饒有趣味。

那西瓜熟后，只要你不出聲，便任憑你隨便摘，但如果你出了聲，對不起，它們便不讓你摘了。它們反抗的方式是，一地西瓜齊刷刷地裂開，讓你下不了手。吐魯番如今多西瓜，但那脾氣古怪的西瓜卻早已不見，想必是不斷有新的品種出現，老品種已被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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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歷史上，還發生過一件與西瓜有關的怪事。唐朝時，有一名叫鄭注的官員，赴河中任職，其百余姬妾，騎馬隨行。因她們皆施粉黛，香氣便傳數里，路人均掩鼻避讓。是年，出了怪事：自長安至河中，凡她們經過處，瓜盡死，無一存活。

今人吃瓜，亦有驚人之處。我在新疆見得最多的，是饢就西瓜的吃法。人們進入沙漠，常帶兩種東西，其一為饢，其二為西瓜。這兩種東西很容易攜帶，且貯存時間長，可保證人在沙漠中不挨餓。但沙漠中氣溫高，饢很快就會變得干硬，如果只吃饢，是很難掰開咬碎的。

新疆人有辦法，他們把西瓜一端切開，掏出瓜瓤放置一邊，然后把饢塊塞入進去，用瓜皮封住后開始吃瓜瓤，等吃完瓜瓤，西瓜中的饢已被瓜汁浸泡得綿軟，取出后便可食之。經過瓜汁浸泡的饢又軟又甜，是沙漠中難得的享受。

我在奇臺吃過一次西瓜汁泡干饃饃，至今難忘。當地人將饅頭切成片，放在太陽下暴曬幾日，等干硬后收起。他們稱曬干的饅頭片為干饃饃，實為一奇。但更奇的事還在后面，人們吃干饃饃時，用榨汁機榨出一杯西瓜汁，將干饃饃放進去，待泡軟后再吃，又甜又酥，口感和味道都很不錯。

有一種老漢瓜，以南疆所產為佳，是上等瓜品。之所以叫老漢瓜，是因為其瓜瓤綿軟甜蜜，尤為老人所喜歡，常被他們用于泡饢吃。其具體做法和西瓜汁泡干饃饃類似，是把老漢瓜刨開， 將瓜瓤攪成汁，然后把掰開的饢泡進去，過一會兒就可以吃了。老人們因為沒有牙，便自創了這種吃法，老漢瓜一名由此傳開。

瓜也有雌雄之分，既然有老漢瓜，就必須有老婆瓜。2013年喀交會上，便有一對雌雄瓜，以五千元的高價賣出。

新疆人在沙漠中吃完西瓜后，從不將瓜皮棄之，而是在地上找一個低凹處，將瓜皮反扣進去，并向下壓一壓，一可防止沙子被風吹進去，二則可長久保持水分。且不可小瞧反扣在地上的瓜皮，它們可供鳥兒啄食，或有人受困于沙漠，亦可靠其救命。

從雪山上流下的雪水，幫助新疆人吃出西瓜更甜美的味道。人們進山時帶幾個西瓜，到了有溪水的地方便將西瓜放進去，然后騎馬、唱歌和跳舞。玩得口渴了，便將西瓜從溪水中取出， 切開一嘗，無比清涼甘甜。那溪水從雪山上流下，用新疆人的話說，是天然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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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過一次那樣的西瓜。當時天熱，幾塊西瓜下肚，燥熱之感消退，渾身涼爽了不少。抬頭眺望遠處的雪山，它高聳于蒼穹之下，陽光從上面透射過來，像是在高處俯瞰著大地。但大地上的人們只管享受自然的饋贈，卻很少有人感激雪山。

曾在馬路邊見一人買西瓜。那人拿不準西瓜是否甜，賣瓜者便一刀把瓜劈了，請他嘗一下。那人嘗過后果然甜，便一邊吃一邊與賣瓜者聊天。一個西瓜吃完了，話題也剛好聊完，那人便付錢離去。賣瓜者招呼那人改天再來，那人留下一句話：你的瓜好，吃一次頂一頓飯，不來都不行。

西瓜烤肉，是另一種鮮為人知的吃法，出在墨玉縣。當地人把西瓜開一個口子，把肉放到西瓜瓤里面，封口后放入饢坑中的專用架子上炙烤。等烤到一定的時候，便從饢坑中取出，打開封口就可以吃了。我問朋友，吃什么呢，是瓜還是肉？他說，自然是吃已經熟了的肉，當然也可以喝湯。那湯，是西瓜汁和肉味融為一體的湯，想必滋味分外不同。

如此奇特的做法，讓人心生向往，我念叨了一下午，既想吃，也想看。朋友熱心，第二天帶我去看了西瓜烤肉。那家烤肉店門口，饢坑邊擺著一個個足球大小的西瓜，綠油油的外皮已經被烤得發黃。一問才知道，每個瓜里面的東西都不一樣，有羊肉、鴿子、魚、土雞等。春夏兩季，多是在西瓜中放入鴿子和魚，圖個烤熟的肉鮮味美。到了秋天，多是放土雞進去，為的是滋補身體。入冬，則只放羊肉，用小火烤，自然是為了祛寒。

我們每人點了一個烤羊肉的西瓜，一揭開西瓜蓋子，便散出一股鮮味兒。一道有湯有水的菜，肉湯與西瓜汁相融合，加之孜然等調味，湯便醇厚，肉便鮮嫩。吃喝間，聽得攤主說，做西瓜烤肉不易，食客需提前預訂，否則吃不上。細問，得知與肉的貴或便宜無關，是因為西瓜一旦切開，瓜瓤不能長時間存放，否則會讓湯變酸，并影響肉的味道。

除了西瓜烤肉，還有西瓜粥，也是不多見的吃法。西瓜粥出在南疆一帶，當地人喜食西瓜，且有講究，切開瓜后三五分鐘即吃完，多一分鐘都不行。

有一人做了一鍋稀飯，并切了個瓜，但5歲小兒卻貪玩未歸。

他怕瓜過了時間不好吃，便去尋找小兒。等他帶小兒回家，那瓜已放了一個多小時，鍋中的稀飯也涼了。他氣得指責小兒，一鍋好稀飯，一個好瓜，都叫你耽擱了。小兒把瓜切成小塊放入粥中，邊喝邊說好。他依小兒的方法嘗試，果然好喝。不知那小兒是否知道西瓜粥，但他卻無師自通，讓他和父親痛快地吃了一頓。

給我講述此事的朋友到最后才告訴我，他就是當年的那個小孩，所以此事是真的，沒有杜撰。他給我做過一次西瓜粥，為了好喝，做好后先放入冰箱10分鐘，取出后我呷了一口，既有米湯的醇厚，又有西瓜的甘甜。兩口喝下去，已渾身涼爽。

朋友還準備了饢、烤羊肉串、油香和饊子等，邊吃邊喝，味厚而不膩。但最后占了上風的還是西瓜粥。一碗不夠，又一碗端上來，便棄湯勺不用，端起碗喝，只覺得唇齒生甜，舒坦過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