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她的自畫像》（Apolonia, Apolonia）是一部自傳式的紀錄片，整整116分鐘，我們可以由三種角度去觀看。導(dǎo)演麗亞?格勞（Lea GLOB）紀錄藝術(shù)家阿波蘿妮雅（Apolonia Sokol）的生活片段，從主客翻轉(zhuǎn)的鏡中自拍，到最后的最后，她們的好友奧克薩娜（Oksana）顛沛流離的身份與自殺。

主角阿波蘿妮雅，是在巴黎地下劇場中長大的孩子。她熱情浪漫的父母，詳實以影片紀錄著彼此相愛、做愛，和阿波蘿妮雅順著陰道流出來的樣子，而那些儲存她出生過程的錄影帶上面寫著：「等你滿18歲才能看?！?/p>

這一切的真實，就像她這輩子注定要與藝術(shù)扯上關(guān)系。嚴格來說，《她與她的自畫像》這部紀錄片的素材，在阿波蘿妮雅還沒出世前就已經(jīng)「開麥拉」。

2009年，阿波蘿妮雅和導(dǎo)演格勞第一次在巴黎劇場見面，當時在哥本哈根國家電影學院就讀的格勞，拍片完全是為了學校作業(yè)。她透過朋友，用skype認識在巴黎搞小劇場的女畫家阿波（以下阿波蘿妮雅簡稱為阿波），而這一拍就是13年。

導(dǎo)演旁白說道：「究竟是我用我鏡頭捕捉了阿波蘿妮雅，還是阿波蘿妮雅用她的劇場捕捉了我，我至今仍說不清?！褂谑蔷蜑檫@部片取名為《Apolonia , Apolonia》。

本片以阿波的人生故事貫穿，原文電影片名《Apolonia, Apolonia》重復(fù)的語感深而不重，或許是對逝去青春的呼喚、對好友亡靈的呼喊，觀者各有感觸。阿波和她的劇場、她的創(chuàng)作，導(dǎo)演格勞和她的紀錄與獨白，還有已故的奧克薩娜，她們?nèi)艘蚰撤N原因聚在一起，又因某種機運分開。而人物肖像是她們用以共感的媒介，阿波用畫的、格勞用拍的，而奧克薩娜，用力沖撞遍體鱗傷。

紀錄片《她與她的自畫像》就像真實世界中的桃色任意門，讓觀眾可以自由穿梭于被攝者所經(jīng)歷的時空。這類由破碎生活片段所組成的影像，在短影音和限時動態(tài)盛行的當代或許不奇怪，但格勞以紀錄片導(dǎo)演的身份，將片段的影像剪輯成富有詩意的紀錄，真摯而感動。

筆者作為女性觀者，共感的部分不言而喻，這是她、她和她的故事，也可能是你我的故事。

將過去的影像晶體剪輯成詩

影像之于時空的特殊性，猶如黑洞在宇宙的特殊地位。四次元以上的時空概念雖難以理解，觀眾仍能享受克里斯多福諾蘭所執(zhí)導(dǎo)的《星際效應(yīng)》（Interstellar），含淚盼望迷失在異次元書柜里的馬修麥康納，順利回家和女兒團聚。這份超時空的共感之情，在《她與她的自畫像》中，也以真實世界實際發(fā)生的分秒時空，以說故事的方式壓縮成短短的幾百分鐘。

在這里，時間宛如晶體，而影像透過反射停留在膠卷或數(shù)位晶片中，就像黑洞的事件視界，所有光子在進入時，都被壓縮成可任意前進后退的時空。而無法辨識訊息的觀眾，也像從黑盒子里望向電影的時空，就像宇航員在視界外望著黑洞。一切是靜止的，只有事件視界不停的旋轉(zhuǎn)。

回到正題，導(dǎo)演成功以口白引導(dǎo)我們觀看這些年累積的日常畫面，以第一人稱來為這些累積多年的影像解壓縮。《她與她的自畫像》并非科幻巨作，其中侃侃道出的只字片語，使影像充滿詩意。

格勞作為紀錄片的拍攝者，后期也讓自己成為被攝者，鏡中的她好似無法否定自己的身體，也不能忽略這對由血肉組成的眼睛，對鏡中的鏡頭訴說著「只要有掌鏡的人，鏡頭就不完全是機械之眼?！古臄z的她，既是行動之人，也是凝視之人。

巴黎地下劇場

電影開始時，阿波對著鏡子，看著鏡頭，一邊說話一邊刷牙。這棟三層樓的老劇場已被法拍，就如全世界的都更案，這里可能會突然失火，也可能有青年涂墻抗議，老掉牙的劇情，在暴力與詩意的悲歡離散中達到高潮。而當官僚與地方勢力到達共識之時，便是機械軍團將之碾壓成平地之時。

我們都說自由有利于想象力的發(fā)展，愛與恨的反作用力對創(chuàng)作有益，卻忘了資本世界運作的原理。土地既代表著空間，也代表著房子，它可能是一間藝術(shù)家工作室、或一棟搖搖欲墜的、聳立在都會區(qū)的小劇場，或象征有家可歸的情感投射。

盡管那墻壁看起來剝落，鐵卷門也不太管用，《她與她的自畫像》的巴黎地下劇場（「巴黎現(xiàn)代洗衣場」）就是一個這樣的地方。

阿波被迫搬離劇場，一種無家可歸的惆悵充斥在塞滿舊家具的卡車里，混著潮濕的霉味和防撞的棉被，隨空氣中的灰塵，被太陽曬成雪片，一點一點的落入漆黑的貨車里。最后的拆遷通知已成定局，她只好暫時搬去郊區(qū)的父親家，劇場桌椅和成年老物等東西，無所適從地，散落在雜草叢生的小屋外，靜靜的等待。

鏡頭跳到幾個月后，政府已幫阿波和她母親安排好一間12平方公尺的小公寓，奧克薩娜也住在那里。她們告別了記憶中的400平方公尺，和因空間而存在的人際交流。阿波帶格勞參觀她看得見羅浮宮的學校工作室，當時的她，野心勃勃，這是阿波在巴黎國立高等美術(shù)學院的最后一年。

洛杉磯是個「偉大的城市」

阿波的畢業(yè)展不如預(yù)期，沒有獲得任何贊助進而成為「專業(yè)的藝術(shù)家」，以前的劇場客人幫她牽線到紐約工作，那是用別人的名字畫畫，代筆賺錢的工作。買家是擅長炒作的當代藝術(shù)家，給的錢，只租得起一間堆滿畫作人就無法好好走動的小公寓。

著名的藝術(shù)收藏家西姆丘維茲（Stefan Simchowitz）說：「既然買畫家比買作品便宜得多，何不直接買畫家？」于是他給了阿波5000美金和一間嘈雜公路旁的工作室— —三面白墻一電箱，一張桌子、一張椅，一面透明玻璃黑窗框組合的門，面向停車場。

這里是美國公路、殺人電影里出現(xiàn)的場景，好像回到《絕命毒師》（Braking Bad）里那間販售拋棄式手機的小店，所謂的不毛之地。

聰明的西姆丘維茲，讓懷著明星夢到好萊塢發(fā)展的藝術(shù)家們來工作室免費畫畫。畫完后，工作室又一秒變展場，省時又不費力，直接把新鮮的年輕藝術(shù)家送到買家嘴里，重點是好停車，跟大賣場一樣。

這時期的阿波像迷失在白色墻面和顏料里的游魂，深陷資本市場控制的藝文場域，每每用開幕酒精灌醉自己，開啟一連串不切實際的生意社交。洛杉磯大量生產(chǎn)的通路或許不利于創(chuàng)作，卻有助于掮客的生意。資產(chǎn)階級用空間和現(xiàn)金換取藝術(shù)家創(chuàng)作的時間，比佛利山莊那片偉大的墻上誰更隨心所欲，我們不得而知。

陰性空間

導(dǎo)演用手工制作的白盒子，在電影開頭、中間與結(jié)尾多個階段，以下個拍攝現(xiàn)場的建筑模型作為轉(zhuǎn)換敘事空間的實體道具，模型包括劇場的、醫(yī)院產(chǎn)房的和高級公寓的等等。格勞尤其喜歡在浴廁里訪談阿波，好像那才是屬于她們的空間。劇場之于阿波，如同這部紀錄片之于導(dǎo)演格勞般，《她與她的自畫像》是一個子宮，一個記錄孵育女性自我認同的創(chuàng)作者子宮。

阿波邊洗頭邊說，「我作畫時沒辦法當女人，這樣很糟，我必須想辦法兩全其美?！谷绱诉@般，這部以肖像為名的作品，終于跨越了時空向度，隱隱道出屬于女性身體的陰性空間?！端c她的自畫像》也成為她們的共同語言，作為一個載體，背負著生命、或自由、或自我，身處父權(quán)世界的女性自我認同。

《她與她的自畫像》既是屬于阿波的，也是格勞的，而且也是用來紀念已故的奧克薩娜（Oksana Shachko）。她是基進女性主義團體Femen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以被庇護的身份從烏克蘭移動到巴黎。輾轉(zhuǎn)認識阿波后，奧克薩娜就暫住在劇場，她們?nèi)^著一段波西米亞式的生活，窮到連肉都用偷的。

阿波從美院畢業(yè)后，以流浪藝術(shù)家的身份在殘酷的體制中尋找自己，她依附由地緣關(guān)系所構(gòu)筑的藝術(shù)市場，將自我牽扯進美術(shù)館、學院或藝廊所延伸的人脈網(wǎng)絡(luò)中，把創(chuàng)作切割成一檔又一檔的展覽。

一路上這部紀錄片與她們一起呼吸、吃飯、大哭和大笑，勾肩搭背一起走了13年。導(dǎo)演格勞挑戰(zhàn)了觀看和凝視——人終究無法成為機器，扛著鏡頭為它所記錄的現(xiàn)實背書，阿波成為世界知名的當代女性藝術(shù)家——她成為一個能作畫的女人，而奧克薩娜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

若要問，最終她們到底抵抗了什么，「在無數(shù)次的掙扎與自我否定中，若你還站得起來，而且是以女人的姿態(tài)屹立不搖，你就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