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內結子并非真正的女主角：偽裝成戀愛劇的「服務業職人劇」——《笑顏的法則》

阿部寬是「大器晚成」這句成語的最佳代表，1987年出道的他，到了2000年才因日劇《TRICK》而聲名大噪。但大受歡迎的《TRICK》卻沒有為阿部帶來太多主演機會，他在《HERO》里演自戀的怪怪檢察官、在《西洋骨董洋果子店》里演怪怪的沉默保鏢。

似乎日本演藝圈還不懂該如何應對這位刻意把身高報矮的男星，使得阿部寬只能持續《TRICK》里的怪教授路線，繼續耍怪下去。

2003年TBS臺日劇《笑顏的法則》是一個美麗的小意外。阿部寬盡管仍然排不上主演，但這部戲里他與微笑女王竹內結子配對，演起一對大作家小助理的溫泉旅館愛情喜劇。

沾沾微笑女王的霸權威光，阿部寬應該很快就能雞犬升天了吧？事實也算不上，《笑顏的法則》距離阿部真正龍騰虎嘯的2005年日劇《龍櫻》（東大特訓班）還有幾年時光。而當任何人提到2003年日劇，多半也很難提到《笑顏的法則》——這一年可是有木村拓哉大戰《白色巨塔》的盛況。這部全年收視率第七名的日劇，似乎沒有我們為它慶祝播映20周年的價值？

但就像我說的，《笑顏的法則》是個美麗的小意外。它乍看確實是一部電視臺沒點子時最愛拍的戀愛劇，事實上它卻不是。身為男主角的阿部，甚至常常不是全劇的重點。這部日劇就是如此在老套中充滿意外，值得我們來探探它的意外之處。

用笑容跨越一切的「微笑女王」

《笑顏的法則》女主角名為倉澤佑美……或者說，應該稱為竹內結子。這里的佑美，與竹內結子在《午餐女王》里飾演的麥田夏美、或是《女婿大人》里飾演的新井櫻，其實沒有太大的區別。

這些女主角有不同的職業與人生設定，但她們都帶著竹內結子的某種天生氣質，超越了這些劇本設定，在觀眾心中形塑一個相似的「竹內結子」形象。電視上的「竹內結子」，總是外柔內剛、笑容滿面、沒有任何事能難得倒她比天還高的勇氣，似乎結子隨身都攜帶全地球的正能量，用笑容就能跨越一切。

這也是為什么，2000年竹內結子自殺身亡時，會帶給觀眾如此巨大的驚嚇——為何那位微笑女王，會選擇這么決絕的手段結束人生？她在螢光幕上展現的笑容與勇氣，在她獨自走進家中衣柜自縊時，都到哪里去了呢？

曾有一些媒體批評竹內結子「在任何作品里都在演竹內結子」，確實如此。但反過來從另一個角度，如果這位女演員，能夠瞞過全天下，隱藏她內心巨大的黑暗壓力，繼續在電視上扮演元氣十足的角色……這算不算是一種層次的「極致演技」 ？

結子在《笑顏的法則》里登場時，這位OL倉澤佑美正在參加公司的遣散會議，她失去人人稱羨的工作，卻不灰心。立刻挑戰應征隔行如隔山的出版社工作，而不像她其他被遣散的同事，想著早早嫁人算了。

打死不退的佑美陰錯陽差成為了出版社的漫畫家助理，而且還是大牌漫畫家櫻井禮次郎（阿部寬飾）的助理。她的任務很簡單：跟著櫻井大師到鄉下的溫泉旅館閉關創作。但櫻井脾氣古怪（看看，這類角色真是阿部寬的宿命），而這間旅館的老板娘柚原（野際陽子飾）同樣有著許多迂腐的老規矩，搞得小助理佑美每天一個頭兩個大。

丑話說在前頭，我們先細數《笑顏的法則》的明顯缺點：竹內結子此前已經拍過不少愛情喜劇，而且她也很擅長群戲，因此，讓結子在這部《笑顏的法則》里與阿部寬搭檔，或是同時與野際陽子、陣內孝則（飾演在旅館擔任大廚的佑美哥哥）、升毅、高橋克實、西島秀俊、柴田理惠等等配角一起演群戲，老實說難不倒她。

但是，竹內結子與阿部寬之間，或者她與飾演旅館老板娘兒子的西島秀俊之間，卻沒有明顯的化學反應，要說這是一部能讓觀眾吞糖吞鹽的愛情喜劇，其實有點牽強。《笑顏的法則》，很明顯要模仿早前富士臺的大紅劇《早餐女王》，讓竹內結子再次「母雞帶小雞」，拉抬一幫尚不成氣候的年輕男星（在《午餐女王》里是年僅22歲的妻夫木聰、19歲的山田孝之與17歲的山下智久）盡快出頭（這兩部作品的主演都只有掛竹內結子一人）。

被戀愛劇身份耽誤的「職人劇」

但是，與《早餐女王》里眾男拱一女的態勢不同，《笑顏的法則》里的群戲，并不是為了營造戀愛氣氛而存在。相反地，這些群戲里大多都會出現的配角們，激烈地搶走了觀眾的注意力。沒關系，我們可以暫時忘記《笑顏的法則》的戀愛劇身份，事實上，《笑顏的法則》是被戀愛劇身份耽誤的「職人劇」。

說起來《笑顏的法則》的劇情有點奇怪。男主角身為漫畫家，《笑顏的法則》似乎看起來會是一部揭露漫畫創作過程的作品。但《笑顏的法則》不是漫畫家職人劇，第一集很快地就送男女主角來到溫泉旅館，而溫泉旅館的工作人員們，卻在氣場強大的野際陽子領軍之下成了搶眼的存在，連帶的，《笑顏的法則》看起來倒像是一部旅館老板娘開示的「服務業必備法則」。

而看似奇怪的劇名上，則揭示了作品的本質：做為日式傳統旅館的老板娘，必須將日式待客之道「精心款待」（おもてなし）發揮地淋漓盡致。

所謂的精心款待，是在客人提出需求之前，就事先安排好服務。這樣的「未卜先知」，建立在細心觀察客人行為舉止的關注力、以及分析客人習慣或嗜好的判斷力上。這樣才能提供最貼心與精準的服務，進而讓客人得到最大的滿足，并且感受到賓至如歸的溫暖。

同時，作為助理的佑美盡管身在出版業，但她「服侍」全公司之寶漫畫家櫻井的工作，事實上也是一種服務業。佑美的工作內容與老板娘的身份，事實上是有很高的重疊部份。而雖然都是服務業，但她們對于「服務」這件事的本質卻有不同的理解。

佑美拼死拼活地去滿足櫻井，但櫻井卻覺得這個小助理大多時間是在「白忙」，而老板娘更直接點破佑美的徒勞無功：她這么拼命，只是在滿足自己內心里對于「努力」的定義，但服務追求的是精心款待，而不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十足搶戲的「綠葉」們

服務業最低的要求是笑臉，就跟日本麥當勞知名的「0圓笑容」（スマイル0円）服務一樣——過去麥當勞的菜單上，有一條「0圓笑容」，你只要點選這個項目，柜臺妹妹就會給你一個免費的笑容。

但是，只有笑容是不行的——這某種程度上有點在diss笑容女王結子……老板娘柚原開始耳提面命地教導年輕的佑美，作為服務業人員，在滿臉笑容背后，應該遵守什么樣的服務守則。服務業不是唯命是從的奴才、不是腦袋空空的奴隸，服務業是需要動腦、動手、還需要付出情感的「心手腦」產業。

這是《笑顏的法則》諸多奇怪之處的成因，它不是佑美在二男一女三角戀里左右為男的情感糾結，它也不是早上數十年的《爆漫王！》，它講的是日本這個最重視服務精神的國家、在廣大的服務業之中每天會遇到的難題，有客人帶來的怪問題、也有自己在服務過程中的心魔與障礙。《笑顏的法則》事實上是讓微笑女王竹內結子，在最后綻放出充滿成就感與自信的微笑。

這間名為溫泉旅館，卻其實是服務業養成學校的地方就是這么神奇，飾演每位從業人員的演員都是綠葉專門戶，卻都十足搶戲。掛著特別演出名號的陣內孝則，幾乎搶走了一大半的喜劇效果，他那種幾乎過動的肢體動作與浮夸表情，立刻就會讓人信服這個熱心開朗、大男人性格、對戀愛一竅不通、又是妹控的熱血耿直中年角色。他與竹內結子的兄妹戲，才是真正有化學反應的橋段。

而1998年演過《庶務二課》的高橋克實，當然老早就熟悉這種對上百般無奈、對下擺盡架子的中間管理職角色（飾演出版社編輯的升毅也演過很多類似角色）；另外柴田理惠的花癡女中、以及櫻井淳子的元氣媽媽等角色都很討喜……不過要說到真正的戲骨，當然還是非野際陽子莫屬。

真正的主角，是演慣難纏婆婆的野際陽子

《笑顏的法則》真正的主角，是演慣難纏婆婆的野際陽子。她要演善于說教年輕人的長輩角色，是易如反掌。但是在這部戲里，她飾演的又是待客至勤、做為旅館門面的優雅老板娘柚原。這讓她在對櫻井這樣客人身份的年輕人說教時，必須循循善誘、以溫柔的態度提供建言，這與惡婆婆的角色形象截然不同。

服務員對客戶說教是不被允許的，但是柚原說得合情合理，同時又懂得留給客人下臺階，讓人不知不覺中認同柚原的說法。對觀眾而言，這些說教片段是最能見識野際陽子多年電視劇演技的時刻。

反過來，柚原在面對立場相同的佑美時，當然不用畢恭畢敬，但這時的她更像是一位有耐心的老師，細心教導所謂「新世代女性」的佑美，日本傳統待人處世的道理可貴之處。同時，當大剌剌的佑美做出讓她看不慣的年輕人行為（例如「不化妝就去公司」、「在走廊奔跑」、或是「在電車上化妝」），柚原就會忍不住破口大罵或是氣急攻心，這時又能看見野際陽子的浮夸喜劇演技。

《笑顏的法則》給了野際很大的表演空間，讓這位有氣場又有優雅的老板娘角色，輕易成為劇中最受歡迎的角色。

柚原象征著傳統的待客之道，她很清楚時代在轉變，她堅持的精心款待，現在已經不再是顧客會感謝買單的賣點。即便佑美接受她的教誨，也無法保證她能在不斷變遷的大都會工作順利。

但是，精心款待對她而言，不但是經營心法，一半也是她的人生指南。她招待客人摯誠以對，她對待他人同樣也是摯誠以對。有幸的是，柚原并不是老古板，在她與佑美之間的老少對決之中，懂得更多、人生閱歷更豐富的柚原，也懂得同時學習年輕人的思維，將傳統做出相對應的轉變。

即便不曾從事服務業，也會對劇中精神感同身受

服務業的心法，其實可以應用在百工百業上。不管你是一位公司員工、或是自由的打工族，只要你有工作，對這份工作都應該保有服務精神。俗話說，「處事以敬、待人以誠」，不管你是否聽過日本的精心款待文化，敬與誠原本就是服務業的本質，也是做人處世的基本道理。

《笑顏的法則》丟出了許多服務業常見的難題，同時也丟出了許多應對進退的常見問題，或是一般工作上的尷尬或困惑，即便是并非從事服務業的觀眾，也會感同身受。例如以下這個野際陽子在劇中娓娓道來的精辟橋段。

談到是否應該同時兼職兩份工作、或是接待超量客人：「我年輕時也以為，只靠心意就能克服難關，結果也失敗了，有客人因此不再上門。光憑熱情就能克服困難，在專業人士的世界中，是太過天真的想法，為了要守護重要的事物，就非得舍棄一些東西……佑美妳說過，如果害怕失敗，什么也無法開始對吧？可是我非常害怕失敗。（旅館）這個工作，要對所有客人投以百分之百的專注，這樣客人才會滿意，所以我總是提心吊膽的……有責任感的人，多半也是膽小鬼唷。」

順帶一提，這是竹內結子、阿部寬與西島秀俊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合作。現在大紅的西島秀俊，在這部作品里還脫不了年輕稚氣，大部分橋段都顯得呆板平庸——事實上，阿部寬也有類似的問題，如果你是這兩位當今火紅演員的粉絲，《笑顏的法則》可能不會讓你太過驚艷，但反過來，看看他們還在磨練的過程，也有另外一番趣味。

而竹內結子依舊是竹內結子，宛如小太陽的她，即便在這部綠葉太過耀眼的作品里，依舊保有她獨特的存在感。一個用力過頭的角色，在日劇里常常是觀眾討厭的角色，但是，無論佑美多么橫沖直撞、或是蠻橫無禮，這個角色始終不會令人討厭，或者說，看到她笑到兩眼彎彎的笑顏，立刻就會令人心頭一軟。

《笑顏的法則》并非竹內結子值得大書特書的作品，很快的，她就要與木村拓哉合作《冰上悍將》，甚至就連2003這一年，她更受歡迎的作品應該是電影《黃泉路》才對。

但是，《笑顏的法則》就是有一些出人意表的小意外，讓一些粉絲仍然難忘。不管你是仍然懷念竹內結子的笑容、懷念恩威并重的野際陽子身影、或是想看看探討日本精心款待之道的服務業職人劇（或是看看年輕時的阿部寬與西島秀俊） ，在《笑顏的法則》播映20周年的現在，你都應該再看一次這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