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十四要求貴族衣著必須時髦有型,背后其實有著政治上的理由

路易十四于1643年即位,當時主導歐洲時尚的領頭羊并非法國,而是西班牙。十七世紀早期流行的貴族打扮——上漿的褶皺領圈(襞襟)、硬挺的質感及大量使用黑色─就是源自西班牙的時尚。黑色染料在當時相當昂貴,系由墨西哥出產的蘇木制成,彰顯出西班牙的雄厚財力與帝國幅員之廣。
在路易十四的改革下,法國一躍成為歐洲的時尚之都,服裝被他拿來作為提升君主專制及法國宮廷威望的工具。
此時柯爾貝也利用路易十四身為法國時尚總監的非凡天賦,為國庫帶來進帳:隨著社會大眾對于時尚與生活風格的渴求日益普及,法國當地的工匠亦受惠良多;國內奢華精品業發展蓬勃,政府將這筆歲入用于軍事經費,為路易十四介入或發動的多場戰爭提供金援。
路易十四與柯爾貝聯手重新打造了法國奢侈品產業的生態。路易十四在年僅5歲時就登基,在他執政初期,法國貴族的奢華物品通通來自國外,例如威尼斯的蕾絲飾帶與鏡子、米蘭的絲織品、布魯塞爾的掛毯等。
當時法國業界尚未有能力生產出品質相當的奢侈品,政府除了對舶來品課征高額關稅,外國的蕾絲、布料及飾物更是直接禁止進口。在另一項旨在扶植法國工匠的政策中,柯爾貝規定服裝業每年要按季推出兩次新品。
因此,每到11月1日宮廷就必須換季,收起輕薄的絲衣,換上天鵝絨及綢緞厚服,時裝季從此應運而生。柯爾貝的政策為里昂的紡織業提供了一個穩定的周期,方便業者掌握生產時程。
為了讓民眾主動購入大批布料,柯爾貝規定織品花樣必須年年變化,不得重復,如此一來就能明顯看出是否有人使用過季品。1668年,路易十四頒布詔令,要求朝臣衣著必須「時髦有型」,并制定嚴格的著裝規范。

路易十四在1670年代制定的宮廷服樣式,尤其是女性的盛裝大禮服(宮裝)——緊身胸衣加上低胸露肩領及寬大的蓬裙——至今依然是我們對法國宮廷,實際上也是對舊制度的第一印象。
服裝史學者金柏莉.克里斯曼坎貝爾(Kimberly Chrisman-Campbell)指出,路易十四制定大禮服,是刻意針對另一款更舒適好穿的非正式女裝——「曼圖亞」(mantua)——做出的反擊。
曼圖亞是一款寬松禮袍,日漸受到當時貴族仕女圈的歡迎。克里斯曼坎貝爾指出,大禮服設計的用意并非讓女性看起來更美更年輕,而是要「展現其雍容華貴的氣質」。畢竟路易十四想要展現的是法國宮廷富麗堂皇的奢華氣象,每副高貴的身軀都是炫耀財富的良機。
克里斯曼坎貝爾表示,盡管有人抨擊路易十四要求貴族每季治裝、添購昂貴華服的真正用意是為了讓他們散盡家財,但事實上他還是有提供補貼。
在當時新創的時尚刊物上,宮廷皇室成為法式奢華的絕佳示范。文藝復興時期的印刷業者研發出蝕刻版,1672年,運用此技術印成的時尚雜志《風雅信使》(Mercure Galant)問世,介紹最新流行,以詳盡的圖說告訴讀者當季服裝款式及穿法。
時裝插畫亦以獨立或系列形式發行,如1678至1693年間出版的《法國宮廷時尚集》(Collection of the Fashion of the Court of France,暫譯),收錄了361幅由法國知名雕刻家制作的版畫,由王室全額資助發行。
在18世紀,法國按月將這些時尚雜志連同蠟制或木制的人形模特兒(人臺)輸往世界各地,對外傳揚法式時尚及風格。
政府對這些人偶肩負的重責大任極其重視,不僅賦予外交豁免權,在戰爭期間甚至由騎兵護送。尤其在1750年以后,法國時尚刊物重新定義了歐洲權貴階級的衣著樣式。羅什認為巴黎時尚風格的興起「與啟蒙運動密不可分,從(俄國)圣彼得堡到(澳洲)植物灣,影響無所不在。」

路易十四和柯爾貝一連串的施政促成法國長久且驚人的經濟榮景。在路易十四執政期間(1643至1715年),時裝業的從業人數占巴黎勞動人口的三分之一。
綜觀整個17世紀,尤其是最后幾十年,巴黎的規模成長了一倍,與倫敦并列當時全世界第4大城,僅次于君士坦丁堡、江戶和北京。時任財政大臣柯爾貝說過:「服裝時尚之于法國,猶如秘魯礦山之于西班牙。」這對里昂的絲織業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利多,在政府資助下,該城在18世紀成為歐洲最重要的絲綢產地。
法國在路易十四的打造下成為時尚中心,即使過了百年,依然擁有絕對性的影響力,正如美國第二任總統約翰亞當斯(John Adams)于1782年寫道:
在巴黎的首要之務,永遠是先派人去找裁縫、假發師傅跟鞋匠。這個國家已經確立了它在時尚界的主宰地位,其他任何地方的衣服、假發、鞋子在巴黎通通上不了臺面,此為法國向歐洲各國課征關稅的眾多管道之一,對美國也不例外。維持并提升國家在時尚方面的影響力,是法國王室政策相當重要的一環。
路易十四與柯爾貝推行的諸多政策不只為國家帶來豐碩的經濟成果,對內也滿足了政治上的需求。在路易十四手中,服裝成了一種精妙的控制手段,某些服飾成為寵臣的象征,比方說由路易十四親自設計、綴有金銀刺繡的「裘斯特克」(just-aucorps à brevet)藍色絲綢外套,一次僅容許50名貴族穿著,且只有穿上它的人才能跟隨路易十四外出打獵,是爭取他青睞的難得機會。能夠貼身接觸君王,對貴族而言是最重要的事。
路易十四本人就是這場宮廷古裝大戲的主角。他熱愛芭蕾舞,曾在宮廷舞劇中飾演太陽神阿波羅而獲得「太陽王」稱號,并持續領銜演出許多劇碼,借此秀出他那雙據說非常自負的健美小腿。他腳上的鞋子(不是靴子)將美腿的線條展現得淋漓盡致,在他執政期間風靡一時,尤其是那雙紅色高跟鞋。
但路易十四扮演過最偉大的角色終究還是他自己,就跟瑪莉蓮夢露(Marilyn Monroe)一樣,以精湛到位的演技展現出真正自我。事實上,他的著裝流程才是宮廷內最精心策劃的儀式。
路易十四有所謂「早朝」的接見慣例,全程總共有6輪,由特權人士依序進入寢宮向他請安,可看出其地位高低及受寵程度,但幾乎所差無幾。能夠出席早朝并獲得接近國王的機會,是每個朝臣夢寐以求的無上殊榮。
前兩輪接見時,路易十四還躺在床上:先是他的婚生與私生子女,接著才是最受寵的貴族。他一起身,負責宮廷內務的內廷大臣與首席寢宮侍從便將長袍擺好,接著讓下一批人進來;等他穿上鞋子,再開放下一輪。
王室內務總管及首席衣袍侍從兩人一左一右拉住衣袖,脫下他的睡衣,再小心翼翼替他換上內廷大臣遞上的日常服,由首席貼身侍從及衣袍侍從各自替他套上兩邊的袖子,接著繼續穿鞋、佩劍、披上外袍。
這一連串行禮如儀的動作,不禁讓人想起遠古蘇美神話中掌管愛與生育的女神伊南娜(Inanna):她決定去冥界找姊姊厄里斯奇格(Ereshkigal),途中必須穿過八道門,每一道都得脫下一件衣服才能通過。
盡管這些繁文縟節都是路易十四自己一手立下的規矩,但朝臣百官無不恪守,就連他死后也不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