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成為你的無障礙空間。」扭轉刻板印象，收視遠超過《長假》的經典日劇——《美麗人生》

1996年，富士臺日劇《長假》獲得了爆炸性的成功，觀眾喜愛它、整個社會為它瘋狂，如果我們一定要找一個對《長假》不滿的家伙，那很可能只有TBS電視臺。

TBS臺與富士臺可說是競爭激烈，從每周六晚間黃金檔的綜藝節目收視率（俗稱「土八戰爭」），戰到誰的戲劇節目比較受觀眾喜愛。對俗稱「戲劇王國」、在70與80年代收視率笑傲全國電視圈的TBS臺而言，90年代富士臺的戀愛劇大殺四方，狠狠壓過TBS臺的鋒頭，這自然讓戲劇王國的朝廷上下恨得牙癢癢。

《長假》是特別的，因為編劇是北川悅吏子。北川從成為電視編劇到寫出大熱之作，她一路都是在富士臺體制里發展事業。但是，1995年時，北川來到TBS臺，寫出了由常盤貴子與豐川悅司主演的《跟我說愛我》，這不僅是日本全年收視率第四高的作品，也是TBS臺當年收視率最高的影劇，甚至壓過了田村正和或是野島伸司的作品，還成功引起了社會話題，那年，只有堂本剛的金田一少年能與其爭鋒。

但是……TBS臺想要再次延攬北川悅吏子，重現《跟我說愛我》的榮景，并不是那么簡單的事。

等待太久的一次機會：TBS臺的復仇之作

算算，2000年上檔的TBS臺日劇《美麗人生》，要說是為了沾光1996年《長假》而推出的跟風作，實在是有點勉強，因為兩部作品相隔長達四年。事實是，這是TBS臺等待太久的一次機會。

盡管在《長假》隔年，北川有機會到TBS臺制作由中居正廣與常盤貴子雙主演的《最后之戀》。但是，這部作品卻很不像觀眾熟悉的北川作品，它沒有甜甜的愛，它是一部為籌弟弟醫療費而下海的不幸女性，與前途光明醫大生的悲劇之戀，充滿黑暗、悲傷與虐心——《最后之戀》其實更像是野島伸司的作品。

但《美麗人生》跟1997年的《最后之戀》不一樣，這次TBS臺有備而來，他們準備了最堅強的制作陣容。而北川悅吏子也不太一樣了，她要挑戰不一樣的自己。

《美麗人生》幕后充滿一股勢在必得的活力，這是TBS臺的野心之作……結果我們都知道了，2000年推出的這部劇集，不僅是過去17年來收視率最高的日劇、是史上收視率第四高的作品、更是木村拓哉本人主演過收視率最高的代表作，它的收視率，甚至遠遠勝過了《長假》。

在它之后至今，僅有《半澤直樹》能在收視率上超越它……而包括《美麗人生》在內的史上日劇收視率前四強，通通都是TBS臺的作品。當《美麗人生》最后一集大結局播出，創下了歷史性的41.3%收視率，你可以想像這個瞬間，TBS電視臺上下的激動之情。

一部日劇，如何讓「無障礙」成為當年的流行關鍵字？

表參道熱門發廊的設計師沖島柊二（木村拓哉飾），有一雙巧手，人又長得帥氣英挺，應該是這間發廊最受歡迎的設計師；圖書館管理員町田杏子（常盤貴子飾），則罹患了罕見疾病，長年只能以輪椅代步。

柊二與杏子就像天秤的兩端，他們之間似乎永遠不會有可能。但當柊二需要一位模特兒，拍攝刊上雜志的照片，他卻想起了先前遇見的杏子。盡管他們有太多的不同，但這對一開始彼此看不順眼的男女，卻開始不由自主地互相吸引……

北川不是沒有寫過男女身份地位差距甚遠的愛情劇，一如先前的《最后之戀》，或是鋼琴老師與落跑新娘的《長假》也是。但是，《美麗人生》里柊二與杏子的差距更為巨大、更加挑戰社會認知。過去電視上并非沒有出現過殘障者的戀愛故事，1997年年僅20歲的菅野美穗，就在《輕輕緊握你的手》里飾演過重度聽障者。但是，《輕輕緊握你的手》畢竟是單集特別劇，而《美麗人生》則是被放在TBS臺最重要的周日九點「日曜劇場」時段，這是主流電視劇的創舉。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輪椅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物，坐在輪椅上的常盤貴子一樣美麗——盡管她開場時頂著怪異的爆炸頭，有點嚇人。可是，在2000年當時，日本大眾對于輪椅使用者的印象，還僅僅停留在「好可憐」、「不方便」這些淺薄、刻板的框架之中。而《美麗人生》里講出了一個大眾陌生的名詞：「無障礙」（barrier-free）。

對現代大多數觀眾而言，可能很清楚無障礙代表的意義，這代表一個沒有門檻，或是以斜坡取代階梯的空間，能讓輪椅使用者行動自如。《美麗人生》不僅向大眾介紹了這個2000年日本社會陌生的名詞，甚至還將這個名詞寫進了示愛的臺詞里：當柊二對著杏子說出，「我要成為你的無障礙空間」時，全日本觀眾的心都融化了……同時，他們也在不知不覺中，理解了過去只有殘障者會感受到的辛苦不便。

「無障礙」甚至成了當年的社會流行關鍵字，它不只是一個專有名詞，還變成了一個形容詞：無障礙空間成了一個男人能給予一個女人最美麗的禮物。

把愛情劇中的阻礙，轉化為拉近距離的契機

殘障或罕見疾病，過去通常是愛情劇中的阻礙——山口百惠與三浦友和在1975年《赤的疑惑》中的戀情，就是被白血病搞死的。在過去的傳統里，疾病是突如其來的惡意、不可違抗的風暴，它充滿未知，無法理解，只要一出現，就代表著無可避免的死亡到來。

但是，《美麗人生》沒有深究杏子身上的罕見疾病，而是把重點放在了隔閡兩人的輪椅上；而且，盡管杏子最終仍然被疾病帶走，《美麗人生》也沒有怨恨這種疾病，它在意的，是我們在無可避免的死亡到來前，有沒有讓自己的人生變得美麗。

《美麗人生》當然也跟《赤的疑惑》一樣被歸類在「難病悲戀劇」里，但是《美麗人生》有一點不同，如同將無障礙變成真情告白一般，北川悅吏子并沒有刻意回避這個造成男女主角不幸的巨大痛苦，而是讓不良于行這件事，變成木村拓哉與常盤貴子談情說愛之中的關鍵因素。

有趣的是，我們通常以為疾病或是殘障會是戀愛劇里的障礙，但是《美麗人生》卻讓這些不方便，轉化為拉近男女主角關系的契機。

這不只是北川做為編劇的巧思，也是她個人的親身體驗：她曾經被診斷出不孕，結婚后卻意外懷孕，孕期過程中身體負擔很大。她年輕時就職于日活影業，原本就有腎臟病的她，在日活高工時與高壓的工作環境下，被迫放棄制作人的工作，轉行成為編劇。

不過，就在她開始執筆之前，她被診斷罹患罕見疾病「潰瘍性結腸炎」，同時，她的母親也過世了。可以說，北川的人生始終被疾病與死亡圍繞，但她很清楚，自己并無法被這些不幸所定義，她仍然有一份好工作，依舊能成立家庭。這些不幸并沒有讓她走投無路，反倒是帶她走上另一趟意想不到的旅程。

刻意突顯殘障者的生活細節

《美麗人生》與其放大殘障帶來的悲苦氣氛，不如實際觀察殘障者在現實生活中會面對的種種寫實問題。在第一集里，杏子就告訴柊二：「拒三臺計程車里有兩臺會拒載（殘障者），是因為載坐輪椅的客人很麻煩吧？」而后，當杏子要坐上計程車時， 《美麗人生》特別安排了長達一分多鐘的片段，讓觀眾看著作輪椅的杏子，是如何將自己「搬進」車里，而柊二還要幫忙她將收折好的輪椅放進后車廂。

這些在一般戀愛劇里應該被草草交待的部份，是《美麗人生》刻意突顯的重點：即便是服務完善的日本計程車，對殘障者也無法提供更好的服務，當然只能拒載以省得麻煩。而《美麗人生》突顯這些殘障者的生活細節，讓觀眾理解，這些不便其實是可以克服的，它不是《赤的疑惑》里只能避而不談的禁忌。

這種對殘障者生活的正視，在《美麗人生》里無處不在：當杏子看到自己當發型模特兒的照片，成功地被刊登在雜志上，她十分開心……但在看到照片下標后卻表情僵硬。上頭寫著，「即便是坐輪椅的我，也能讓知名美容師把我剪得這么漂亮」。

對杏子而言，她感受到自己被「特別對待」了，這句話里的「也」，意味著她低人一等的身份，她可以感受到這句話里的歧視意味……理應開心的她，將這本新雜志丟進了垃圾桶。而柊二在發廊也被冷嘲熱諷，被認為他選擇杏子做模特兒，只是因為讓坐輪椅的杏子上鏡，可以博取同情。

「從一公尺高的地方看到的世界，是很美麗的」，對一般能正常行走的觀眾來說，可能很難體驗這句臺詞的意義，而這是這部作品想要強調的部份。歧視與無視，并不是出自于人們的惡意，而是來自于無知。我們無法親身體驗殘障者的一公尺高生活，因此只能想當然耳地將他們放置在遺忘或不幸的位子。

自己也算是罕病患者的北川悅吏子，從切身體驗出發，試著透過戲劇讓更多人理解，殘障者只是行動不便，他們與我們一樣是普通的人類，一樣渴望情感聯系，一樣不喜歡別人輕易定義自己。

有趣的是，柊二也是一個相對意義上的「殘障者」，他不被家庭理解，母親無法理解為什么出生醫生世家的他，會去做發型設計師。他甚至也不了解自己，他質疑自己的人生選擇是否正確，他質疑自己是否真有成為設計師的才能。

外表看似人生勝利者的他，其實一樣被表參道這個繁華環境所孤立——如同因為病痛而被社會孤立的殘障者杏子一般。而更復雜的是，他們雙方一開始也不了解彼此，為對方套上了許多想當然耳的想像……當杏子質問柊二是否因為殘障者身份而利用她時，柊二竟然無法反駁。

TBS臺精銳盡出之作

《美麗人生》是TBS臺精銳盡出之作，老資格的制作人兼導演生野慈朗，刻意以杏子坐著的一公尺高度進行拍攝，試著呈現杏子眼中的世界。同時以仰視角度拍攝站立的木村拓哉，用構圖呈現兩人間的距離。

而說到距離，在拍攝劇中東京富有盛名的發廊「HOT LIP」時，生野刻意以中距離拍攝，讓這間精致的發廊看起來更為寬闊……同時也制造了一種疏離感，對照著柊二在此感受到的無形壓力。

生野在本劇搭配年輕的制作人植田博樹，往后植田成為了木村拓哉在TBS臺的御用制作人，三年后他們再度合作《GOOD LUCK！》再創佳績。當然，談到《美麗人生》，就一定要提到B'z演唱的主題曲《今夜在賞月的山丘上》，這張單曲創下了百萬銷量的紀錄，當它的電吉他前奏響起，大半日本觀眾立刻就能知道，是那首他們當年每周日晚上都會聽到的名曲。

也別忘了渡部篤郎，他才剛演完TBS臺邪典之作《繼續》，飾演劇中的硬派刑警。但在《美麗人生》里，他卻飾演杏子少根筋的老派老實大哥，充滿喜感，而他與水野美紀的搭配也有很棒的化學反應。此外，第一次演出戲劇作品的歌手西川貴教，飾演與柊二有著瑜亮情結的討人厭設計師，雖然是初登場，卻沒有太多青澀之感。溝口肇的配樂充滿浪漫氣氛，做為愛情劇的配樂亦稱職。

看看以上的幕前幕后陣容，他們都長期與TBS臺合作關系良好，當然還有當時的TBS一姐常盤貴子。這顯示了TBS臺的必勝決心，集全社之力推出的《美麗人生》，最終收獲了美麗的成果。但另一方面，這也是北川悅吏子的自我挑戰，《美麗人生》是她的事業高峰，之后幾部作品，似乎都無法超越這樣的水準。

北川對愛情主題的注意力在之后也悄悄地轉向了，即便之后她回到富士臺，或是再與木村拓哉合作，都無法激出更不同的火花……反倒是后來她在TBS臺再與生野慈朗導演合作的《ORANGE DAYS》，一樣挑戰這種「難病戀愛劇」類型，少了天王天后壓陣，全年輕的陣容反倒多了一點新鮮感。

23年后的現在，社會似乎更接納殘障人士了，路上有更多的無障礙設施。但是奇妙的是，如果現在你能再看一次《美麗人生》，它仍然有吸引你的魅力。因為這不是一部單純販賣苦情的作品，它捕捉了現實世界對殘障人士設下的諸多障礙不便，至今看起來仍然沒有任何過時之感，因為這是真實存在的，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都可能發生，而現在這些限制仍然存在于許多地方。

也許這正是《美麗人生》令人難忘的原因，因為，即便是在講究平權的現代，我們的社會仍然還不是一個令人真正安心的「無障礙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