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風華:真愛樂章》:伯恩斯坦的弒父、顛覆、愛與創作

《大師風華:真愛樂章》(Maestero, 2023) 是部非常隱晦又優美的電影,故事中以許多象征性的詩歌樂曲篇章,展現大師的音樂理念與哲學。
這部電影并沒有打算提出一個關于李奧納德.伯恩斯坦(Leonard Berstein ,1918-90)的最終的解答,也不打算定義這位藝術家。如同電影開頭的節錄:藝術的目的是激發討論,其核心意義在于相互矛盾的答案之中。看完《大師風華》,我們無法得到一個關于指揮大師的答案,卻會在心中激起更多的討論,那些關于愛情、愛人、家庭、藝術、創作、以及性別的思考。
關于伯恩斯坦
如果你在2022 年曾經看過《塔爾》(Tar),肯定不陌生,在故事中的女指揮家莉迪亞·塔爾(Lydia Tár,由凱特布蘭琪主演)的心中,有位指揮家偶像,那就是伯恩斯坦,也是塔爾在音樂成長道路上的明燈與靈感。倏地,就在2023 年,我們馬上看到關于伯恩斯坦的傳記電影《大師風華:真愛樂章》登上銀幕(其實只是在Netflix 的小螢幕)。
《大師風華:真愛樂章》是由布萊德利庫柏(Bradley Cooper) 導演與主演的傳記電影,描述第一位獲得世界贊賞的美籍指揮家伯恩斯坦的生平故事。雖說是伯恩斯坦的傳記電影,《大師風華》的主軸并非圍繞在他的偉大音樂理念與作品,而是透過他身邊的各種人際互動,輔以音樂為背景,來闡述他的個人、人際與創作。
隨著《大師風華》的鏡頭視角,真正進入伯恩斯坦的人生之后,我們終會明白,為何電影的副標題是「真愛樂章」(臺灣的電影標題真是下得好),因為在伯恩斯坦的生命主軸,或說生命主角,并非獨獨他一個人。由這部傳記電影看來,能夠成就一位如此偉大多產的當代音樂家,是因為終其一生都有位在他背后無私愛他、包容他、也珍惜他的夫人——費莉西亞.蒙蒂亞雷格雷( Felicia Montealegre,1922-78)。
在《大師風華》,這位大師背后的偉大女性費莉西亞,是由凱莉墨里根所飾演,從費莉西亞的青春年華開始,直到面對無情病痛的老年。在這部電影,無論是庫柏或是墨里根,都將這兩位二十世紀美國古典音樂史上的重要人物——伯恩斯坦與蒙蒂亞雷格雷——細致掌握且表演得恰到好處。相信《大師風華:真愛樂章》肯定會在明年的奧斯卡獲得多項提名,而庫柏與墨里根也都值得一座最佳主角獎。
默默陪伴身邊的大衛.奧本海默
《大師風華》的故事始于伯恩斯坦的老年,倒敘他最愛的女性,即使她已不在人間,但是伯恩斯坦總能感受到她無時無刻都在家里進進出出。在這彩色畫面的現代世界,正當幾位記者采訪記錄他的一生,他向記者們傾訴,他的成就歸功于太太,他也對太太永遠充滿感激與懷抱尊重和愛。
故事馬上回到于1943 年的過去(黑白畫面),始于伯恩斯坦因為運氣而幸運第一次登臺代打,在沒有任何預演的狀態下,擔任紐約愛樂的樂團指揮,成功向世界宣告他的天賦,也讓世界驚艷這位在美國土生土長的音樂天才。
此時,我們同時也會見到,在成功登臺的前一晚,躺在他床上的伴侶,是位男性,他是位音樂家,也是伯恩斯坦一輩子的親密男友人——大衛奧本海默(David Oppenheim,1922-2007,由Matthew Bomer飾演),一位雙簧管音樂家。伯恩斯坦與奧本海默雖然后來都有結婚生子,但是,奧本海默的一生都一直困擾著自己的性別認同。

(好帥的Matthew Bomer)
不久之后,伯恩斯坦在一場聚會中認識費莉西亞,他們很快就發現彼此合拍、相互支持、且互相崇拜。伯恩斯坦也因為愛上費莉西亞,而與奧本海默分手,并且介紹女性朋友給奧本海默。奧本海默承受一切改變,也接受伯恩斯坦的安排,而與一位女演員Judy Holliday 結婚(奧本海默一生結過三次婚,擁有三個孩子)。雖說情場并不如意,奧本海默的音樂事業與伯恩斯坦一樣,相當飛黃騰達。
謝爾蓋.庫塞維茲基的人生建言
《大師風華》對于伯恩斯坦的同性愛情故事,始終非常隱晦模糊,甚至幾乎宛若消音,如此,當然也就能將故事的主軸圍繞在音樂家與女演員的絕世愛情故事。
故事雖未直言,但是在伯恩斯坦身邊的重要男性,或說同性摯友,仍在電影占有畫面。除了上述的大衛.奧本海默,另一位則是阿隆.柯普蘭(Aaron Copland,1900-90,由Brian Klugman 飾演),也是伯恩斯坦一生的摯友,他們對于創作的理念以及音樂的哲學,有相當一致的看法,彼此切磋,相互影響。于是,在電影中,就在伯恩斯坦成功的登臺之后,我們會看到他與柯普蘭一起作曲、彈奏,之后,也一起敘餐。

(上圖:右邊是由Klugman 飾演的柯普蘭)
在故事一開始沒多久,伯恩斯坦帶著當時的女友費莉西亞,與好友柯普蘭夫婦,一起在花園的草地上午宴。在這場午宴中,除了兩對年輕男女之外,還有一位兩位音樂家的恩師謝爾蓋.庫塞維茲基(Serge Koussevitzky,1874-1951,Yasen Peyankov 飾演)。
現場,與伯恩斯坦同樣是猶太人的庫塞維茲基,給伯恩斯坦三個忠告,建議他按照提議自我調整,將來肯定能夠成為美國最偉大的指揮家。這三個忠告分別是:
- 專心于古典音樂的創作,而不是浪費時間在寫些娛樂大眾的好萊塢音樂劇;
- 自律自己的生活,如此才能因為自己純凈的生活與工作而感到坦蕩;
- 改自己的猶太姓氏伯恩斯坦(Berstein) 為伯恩斯(Berns)。

(伯恩斯坦與柯普蘭與恩師的餐會)
庫塞維茲基于1924 年到1949 年間,是波士頓交響樂團的指揮。他與伯恩斯坦的關系如同父子。對伯恩斯坦來說,庫塞維茲基既是他的精神導師,也是完整他音樂知識、技巧與理論基礎的恩師。庫塞維茲基讓伯恩司坦擔任指揮助理,給他上臺的機會,無論是指揮或是鋼琴獨奏。直到庫塞維茲基去世之前(1951),伯恩斯坦都一直與其工作,也認為庫塞維茲基是其音樂成就的啟蒙、鼓舞與靈感。

上圖:在1949 年8 月12 日于Tanglewood,庫塞維茲基帶著伯恩斯坦于The Age of Anxiety 的表演之后上臺答謝。(Photo courtesy of the Boston Symphony Orchestra Archives)
伯恩斯坦的中二叛逆心
當我們了解了伯恩斯坦與庫塞維茲基的父子/師生關系之后,我們對于《大師風華》這部電影,才會有全然了解的立場,尤其是來自庫塞維茲基的三個建言。
倘若你已經看完《大師風華》,一定很清楚,伯恩斯坦完全沒有遵照其恩師的建議,一來他熱衷于大眾的掌聲,也喜愛創作音樂劇(將地方音樂融合于古典音樂之中) ,二來他沒有調整自己的生活,成為一位感情自律且專一的丈夫,而是流連于許多小鮮肉。第三,他也沒有更改姓氏,不但依舊使用伯恩斯坦,還以此姓氏舉世聞名。
就在那次餐會之后不久,在伯恩斯坦與女友費莉西亞躺在床上分享心事秘密時,伯恩斯坦告訴費莉西亞自己長期以來一直都有種弒父之夢,而由夢中醒來時,并不因此自責,反而認為有理,因為父親(恩師)太過嚴酷。
離經叛道走向成功
對于「想要走在與庫塞維茲基不同道路」的意念,暗示于伯恩斯坦與女友離開餐會的瞬間。當時,費莉西亞告訴伯恩斯坦,想要去看看庫塞維茲基希望伯恩斯坦放棄的音樂,也就是音樂劇,兩人于是當場不告而別,馬上來到芭蕾舞劇Fancy Free 的舞臺現場。這是個關于三個水手在酒酣耳熱之際,熱烈追求女性的故事,也同時象征伯恩斯坦與費莉西亞的熱戀情愫,兩人的熱情如同音樂劇中的異性追求,熱烈展現于舞臺上。欣賞到伯恩斯坦在音樂劇創作的才華,費莉西亞極為歡喜,而伯恩斯坦也樂在其中,頓時,在上一幕由庫塞維茲基所提出的第一項人生建議——遠離大眾音樂劇——,便顯得毫無立足之地,同時,也呼應了伯恩斯坦不自覺的「弒父之夢」。

(上圖:在《大師風華》中的Facny Free 音樂劇)
自此,由于Facny Free 的成功,伯恩斯坦顯得更有信心,也促成之后更多音樂劇的創作,尤其是改編自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茱麗葉》稱為《西城故事》(West Side Story, 1957),不僅是百老匯的長青音樂劇,在美國多次巡回演出、在世界各地有各種改編,也于好萊塢有兩次的電影改編,其中一次是在2021 年,由史蒂芬史匹柏導演的《西城故事》。

(上圖為2021 年的《西城故事》劇照)
伯恩斯坦與自律的純凈生活
庫塞維茲基給伯恩斯坦的第二個人生建議,就是自律的純凈生活,言下之意是:既然已經有女友,也打算結婚,就生活在一個專一的感情之中,讓生活與音樂都一樣的純凈,如此才不會有八卦也不會遭受輿論壓力。
早在伯恩斯坦與費莉西亞認識之前,他就已經在不同時期有不同的男友,包括前述的奧本海默與柯普蘭。與費莉西亞認識之后,在兩人尚未確認關系之前,彼此之間也曾有四年的空窗期,當時兩人分別與其他對象交往(關于這段關系,在電影中只有于兩人的爭吵之中提及),當時伯恩斯坦與一位猶太男性交往,而費莉西亞也有喜愛的男友Richard Hart,只是不幸意外早逝。四年之后,兩人才又碰在一起。這也是為何當費莉西亞與伯恩斯坦爭吵時,伯恩斯坦會質問,自己要如何與費莉西亞理想中的男性相比,而那位理想中的男性就是Richard Hart(在史奴比經過他們二樓窗戶的那一幕)。
由電影中的故事詮釋,我們會見到伯恩斯坦與費莉西亞剛結婚之始,伯恩斯坦確實遵照庫塞維茲基的建議,穩定生活在與費莉西亞組建的家庭,兩人育有三個孩子,而費莉西亞把工作順位往后安排,只保留部分表演機會,而把大部分的時間都留給自己的家人,無論是照顧孩子,或是成為先生背后最大的支柱(宛若秘書一般) 。
事業發達與靈感空窗
只是,到了1950 年代后期,在《西城故事》與其他音樂劇都大大成功之后,伯恩斯坦開始陷入不安、也感到空虛,他跟傳記記者談話時,也吐露自己與太太已經精神分離,兩人之間已經了無生趣,失去生命動力,當然也失去創作原力。
就在這段與傳記作家的對話之后,我們看到伯恩斯坦開始帶著年輕男學生回家,也看到大女兒潔米(Maya Hawke飾演)很難過聽到父親的緋聞。為了讓女兒不受緋聞干擾,伯恩斯坦以「他人嫉妒我」為理由,搪塞女兒的猜疑。然而事實上,此時這位年輕的湯米.柯川(Tommy Cothran,由Gideon Glick 飾演)早已與伯恩斯坦熱烈互動,不僅激起音樂家的創作動能,也成為他的靈感,幫助他在1971 年完成彌撒曲(Mass)。
在《大師風華》里,湯米原本早已與伯恩斯坦一家人,包括他的孩子們都相處愉快,和樂融融,但是,費莉西亞一直都知道湯米與先生的關系不單純,于是,雖然伯恩斯坦終于完成《彌撒曲》,費莉西亞不但沒有喜悅,反而必須跳入泳池冷靜。費莉西亞為了維持家庭和樂的狀況,于是對于他們的關系視而不見,并且幫先生隱藏緋聞。表面上,費莉西亞保持孩子不受傷害,長遠來說卻讓自己委屈、傷害自己的心、也傷害自己的身體。
尤其是在一年后,《彌撒曲》于甘迺迪表演藝術中心的成功音樂會之后,伯恩斯坦感動地握著湯米的手,而不是太太費莉西亞的手。如此明確的宣告其選擇,伯恩斯坦當然就被趕出費莉西亞的家門。而在真實世界中,伯恩斯坦與湯米的熱戀確實惹惱費莉西亞,而對他下最后通牒,必須兩者擇一,而伯恩斯坦選擇了湯米,也離開費莉西亞。

(在電影中,伯恩斯坦與湯米調情)
藝術家與死亡的預兆
之后,在一場交響樂的彩排中,伯恩斯坦對著表演者談論他的藝術理論:一個音樂家在死亡之前,還是要不斷的創作,一直創作到最后一刻,與此同時,一個藝術家也要依照他的本性,過著他想要的人生。(這段演說中間,伯恩斯坦的伴侶是湯米,而電影畫面也帶到湯米,他正以愛慕的眼神望著演講中的伯恩斯坦。)
這段關于「藝術家與死亡」的演說,正在預示未來將要發生的事情:費莉西亞將會被診斷出癌癥,而湯米會被診斷出AIDS。
確實,伯恩斯坦離開費莉西亞之后,開始他自己喜愛的人生,除了湯米之外,也參加聚會,認識不同小鮮肉,他的生活方式遠遠與恩師的建議——紀律自己的生活— —背道而馳。
與此同時,費莉西亞回到職場上,迎接各種表演機會,也確實獲得不錯回響,只是,當一切看起來順遂之時,費莉西亞被診斷出癌癥,而伯恩斯坦決定回到她的身邊,與湯米分手。終于,費莉西亞獲得伯恩斯坦的關注與照顧,只是,卻是在生命開始倒數之時。
從陪伴費莉西亞病入膏肓面對死神的過程中,伯恩斯坦發現,已經面對死神的人,根本卑微到不堪一擊,完全沒有任何「過著自己喜愛生活」的空間,身體更是虛弱到毫無「繼續創作到死」的體力。他以為的藝術家情懷,在死神面前隨時都能被催估拉朽不攻自破。至于現實中的伯恩斯坦,也在大約八年之后,眼睜睜看著湯米面對AIDS 的痛苦。
藝術存在矛盾的答案之中
《大師風華》的電影一始,畫面出現伯恩斯坦的藝術理念:
- 「藝術作品的目的,不在解決問題,而在激發討論。而其核心意義,存在于互相矛盾的答案之中。」
伯恩斯坦與他的愛情,就如同他的理論:他的愛情,不存在于一個穩定的關系(解決問題),而是不斷游移變動(激發討論)——他既愛男人,也愛費莉西亞——一者破壞家庭,一者穩定家庭,而他的愛情,就是存在于相互矛盾的答案之中。
故事最后,他回到教學現場,一位年輕男學生在經過他的指導之后,一起到夜店在Tears for Fears 的“Shout” 歌聲中熱舞,這首歌的主旨在于「勇敢表達個人情感,以自信有力的方式大聲挑戰來自他人、社會或政治的輿論與壓力。」顯然,這也是種宣示,伯恩斯坦回到自己的本性,回到藝術家的人生,以自己喜愛的生活方式繼續創作。
Tears For Fears – Shout (Official Music Video)
(伯恩斯坦在夜店中跳舞的音樂)
愛情是創作的泉源
- 「如果夏日不在你心中吟唱,那么你心中已經沒有歌聲;如果你心中已經沒有歌聲,那么你就無法創作音樂。」
伯恩斯坦引用女詩人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萊(Edna St. Vincent Millay, 1892-1950) 的詩句,來解釋他是如何度過自己創作的枯竭與瓶頸。
米萊是位抒情詩創作家,曾經獲得普立茲詩歌獎,也獲得許多當代詩人的贊賞。除了她的作品,米萊的情史也是豐富多彩,她一生交往過男男女女,即使婚后也是維持在一種開放式的婚姻關系。米萊的作品中充滿對于世俗的挑戰、贊嘆愛情、也鼓勵追求自我內心真實的情感。顯然,米萊的詩曾帶給伯恩斯坦很大的鼓舞與靈感,同時也呼應他的生活方式。最后他對來訪的記者說,雖然他的創作不若以往的力道,但是在他心中依舊夏天;沒有夏天或沒有創作,他反而就沒有活下去的動力了。
愛情,不斷在他的生命開花;創作也是。
《大師風華》真是一部好電影,不只表演者、攝影、服裝等等都精致細膩,劇本更是宛若一首詩——一首關于「音樂家與他的創作」的情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