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狠莫過于絕糧!

從1862年到1864年,太平天國的“天京保衛戰”,前后堅持了近三年,最終還是以城破國亡而告結局。轟轟烈烈的太平天國運動,正式宣告失敗。
太平天國為什么失敗?還是那句老話——原因很多。
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兩個字:糧食。
01 湘軍鼙鼓動地來
1862年,湘軍在圍困安慶一年有余之后,終于啃下這塊硬骨頭,擊敗太平天國陳玉成、林紹璋、吳如孝、葉蕓來、吳定彩等部,拿下重鎮安慶。
天京的西門,從此豁然洞開。
3月,挾戰勝余威,湘軍在休整后,由【曾國荃】率“吉字大營”約三萬人為主力,同時在水師【彭玉麟】部約九千人、陸師【曾貞干】部約五千人、太湖水師【李朝斌】部約四千人、蕪湖【王可升】部約二千七百人等部隊的支援下,水陸軍共約五萬人,多路并進,順江東下,舳艫千里,旌旗蔽空。
目標只有一個——太平天國的心臟——天京。
曾國荃,湘軍主帥曾國藩之胞弟,家族排行老九,因此人稱“九帥”。因攻克安慶有功,朝廷賞加布政使銜,以按察使記名,穿黃馬褂,賜“偉勇巴圖魯”號。

曾國荃
安慶攻克,金光燦燦的天京,已經赤裸裸地出現在曾國荃眼前——蓋世的定國之功、無數的奇珍異寶、嬌媚的江南美女……
只要攻克這座城市,一切都是我的!曾國荃很興奮,兩眼通紅,恨不得一口水,平吞了天京才罷。
于是,根本不待各路友軍配合,曾國荃催軍急進,勢如破竹,連下無為、巢縣、含山、和州、太平府、東梁山、金柱關、蕪湖、江寧鎮、大勝關、秣陵關……至5月30日,曾國荃部已逼至天京城下。
此時距離“吉字大營”從安慶出發,才不過一月余。
不過,曾國荃雖然來勢如風,但也早把其他各路友軍,遠遠甩在了身后,成了一支貨真價實的孤軍,孤懸在地圖上,形成了一個鮮明的突出部。如果當時太平軍能夠合圍曾國荃部,并消滅之,不但天京能夠保住,湘軍也勢必一蹶不振,元氣大傷。
曾國荃在賭,拿三萬弟兄的生命,和整個湘軍的政治前途在賭。

可他特別走運。因為對于曾國荃的閃電進軍,最驚訝的并不是其他湘軍各部,而是洪秀全。他萬沒想到,曾國荃會來的如此之快,簡直勢同瘋狗。而此時的天京,城防情況并不容樂觀,堪稱自顧不暇。
本來,南京是一座超級巨城——僅外城,就長達60多公里;內城當年是由朱元璋親自監理,高大堅固。但到了這個時候,由于天京內亂和連年打仗,能容納百萬人口的南京城,早已不足十萬人,真正能上城守衛的士兵,更不足兩萬。
這么個狀態,防守都困難,更別說消滅曾國荃了。無奈,洪秀全只能連下手諭,急調分散在外的各部太平軍回援。
尤其是當時正攻打上海的忠王李秀成。
02 城南已合數重圍
李秀成,太平天國后期最重要的軍事統帥。
有人經常拿英王陳玉成與李秀成相提并論,認為兩人同為太平天國后期“柱石”。但如果多看看史書,您就會發現,與驍勇善戰的陳玉成相比,李秀成更加足智多謀,也更加善于管理局面,對太平天國的作用要大的多。

而且,這個人似乎還特別有魅力。
他的對手,“常勝軍”指揮查理·喬治·戈登說:“如果你能有幸目睹忠王的風采,你就會相信,象他那樣的人,注定會成功。不論撫臺(李鴻章)、恭親王還是別的滿清王公貴族,在他面前都相形見絀。”
他最大的對手曾國藩,則在李秀成死后表示:“甚憐之”。
在曾國荃進逼天京的同時,李秀成正在進攻上海,并節節勝利。當時,富庶的蘇常地區,早已落入李秀成之手。太平天國成立了“蘇福省”,作為李秀成的軍事基地,更成為天國重要的財政收入來源。
在李秀成的計劃里,只要成功拿下上海,就可以購置先進的火輪船,裝載大量武器彈藥和糧食,回援天京。
但是洪秀全已經等不了了,一天之內下達三道圣旨,急調李秀成回援。

上世紀八十年代,有不少學者提到這段歷史,都傾向于批評李秀成,認為他只顧發展自己的蘇杭小地盤,置天京被圍的大局于不顧,對于回援天京并不認真,個人主義作祟。
其實,如果專家們能換位思考一下,就會明白,這事壓根兒沒那么簡單。
首先,當時李秀成為什么非要打上海?因為他根本無路可退。.
如果將當時的南中國地圖擺在面前,你就會發現,整個戰局,幾乎就是個大棋盤。如果李秀成放棄上海,撤兵回援,那么李鴻章和洋人的常勝軍,就壓力全無,勢必尾隨他來抄后路,蘇常一帶根據地都要落入敵手。(后來的事實證明,果然如此)
而這個時候,安慶已經丟失,來自長江上游的接濟,又根本指望不上。這樣一來,李秀成的大軍,還有天京的十萬軍民,就會陷入前后夾擊,糧草不濟的困境。

吃喝都沒了,也就沒什么可臭美的了。
不過在當時,由于“奉嚴詔,不能再辭”,沒辦法,李秀成只好撤圍上海,并且將手里擁有的物資,拼命往天京方向送。
當初剛打下蘇福省時,李秀成就馬上“繳現銀七十五萬兩于天京,又運輸大量食糧入京,足供四十萬人一年之需”。此次回援天京,更“解糧多多回京,將省府財物米糧火藥炮火俱解回京”。
有的專家看到這些記載,又說:后來天京失陷,李秀成在《自述》里說部隊缺糧。可你看這些記載,他怎么可能缺糧呢?
這小子,一定是沒說實話!
但不知道專家們考慮過沒有——光是天京,當時就有軍民超過十萬,李秀成帶回去援救天京的大軍,更多達二十萬(一說三十萬)。再加上當時物資大多要靠陸路轉運,沿途要損耗多少?戰斗要損耗多少?
糧草真的夠用嗎?
但不管怎么說,李秀成還是來了。

經過艱苦行軍,到八月中,李秀成率領大軍約二十萬,兵分兩路,殺奔曾國荃駐扎的雨花臺。來援的李秀成部隊,不但兵力雄厚,裝備更是精良,“洋槍隊多至二萬桿” ,并且“傾蘇杭所得之西洋火器,會并于此壹枝”,配備大量西洋先進大炮,以及開花炮彈。
曾國荃說:“賊之火器精利于我者,百倍之多!”
03 殺盡江南百萬兵
九月初三拂曉,太平軍開始對曾國荃部發起全線總攻。“東至方山,西至板橋鎮,旗幟如林,層層排列”——在長達六十里的戰線上,太平軍同時開打。一時間,炮聲震天,殺聲動地。蛟龍為之潛伏,虎豹為之驚竄。
在優勢炮火的掩護下,太平軍齊聲吶喊,蜂擁如蟻,沖向曾國荃部,窮盡了冷熱兵器結合時代所能想到的一切進攻手段——開地道、點炸藥、灌糞水,并且赤膊揮刀,沖進對手陣地,與湘軍肉搏。

這一仗,連打四十四天。
被攻擊的湘軍,減員達到三分之一,連曾國荃本人,也臉頰中彈負傷。遠在安慶的曾國藩,聽聞戰報,更是“心已用爛,膽已驚碎”,稱“自發逆猖亂來,未有如此圍之久者”。
太平軍攻勢如同怒濤,但他們卻遇到了最強勁的對手,無論太平軍如何猛烈進攻,曾國荃部始終巋然不動。
除了“九帥”,曾國荃最出名的綽號,恰恰就叫“曾鐵桶”。
本來,當初曾國藩招募湘勇,組建團練,“扎硬寨,打呆仗”,就是這些霸蠻湖南人的拿手好戲。等到了曾國荃手里,更將“鐵桶陣”的本事發揮到了極致。更何況,李秀成的回援耗時較長,正好給了曾國荃充足的筑墻時間。等到李秀成真正發動進攻之前,吉字營早已在雨花臺連修三道寨墻,深溝高壘。
用李秀成自己的話說,是“節節嚴營,壕深壘堅,木橋疊疊層層,亦是甲兵之利,營規分明”。
比鬼門關還難闖。

不過,湘軍也有湘軍的難處。一方面是兵少,“不滿三萬”,而且其中八千人,是剛從湖南招來的新兵。另一方面,當時軍中瘟疫大作,傳染極快——“兄病而弟染,朝笑而夕僵。一夫暴卒,數人送葬”。一通減員下來,吉字營真正能打仗的,撐死了也就剩下一萬來人。
而對面的太平軍,有二十萬。
在太平軍驚濤駭浪般的沖擊下,湘軍被打得“寸步難動,瀕于危者屢矣”。副將朱林桂、左傳貴、倪桂節等人先后被擊斃。戰況空前慘烈,連曾國藩都坐不住了,寫信給曾國荃:不行就撤吧!“退保蕪湖”。
但曾國荃是個狠人。
打下天京,是最大的功勞。如果此時退兵,而讓李鴻章的淮軍,或者左宗棠的楚軍打下天京,我曾老九,臉往哪兒擱?不得后悔一輩子?
數萬湘鄉子弟的前途命運,沉浮榮辱,在此一戰!
所以,曾國荃咬定鋼牙,全然不懼。“士卒傷亡勞敝,然罕搏戰”。一句話,豁出去了。

勝利的天平,終于開始向霸蠻的湘軍傾斜。四十多天打下來,太平軍后勁明顯不足,除了放幾聲炮之后,再無實質性進攻——“不敢進,只在長壕外揚旗吶喊”。
至此,太平天國最后的抵抗,進入尾聲。
04 去年米貴闕軍食
李秀成的回援,打了個大雷,下了個小雨,為什么?
他自己后來在《自述》里說:“因八月而來,各未帶冬衣,九、十月正逢天冷,兵又無糧,未能成事者此也。”
很多學者又開始分析。說李秀成坐擁富庶的江浙,怎么可能缺糧?更何況,在長江水道上,還有很多趁機發戰爭財的“紅單船”,甚至是“洋船”,都跑到天京來賣高價物資,也不可能缺糧啊?這明明就是因為李秀成人在天京,心卻總惦記著自己的根據地蘇福省,不肯用心耳。
否則,兵力四五倍于敵軍,武器裝備又如此先進,楞就打不贏?!

而實際上,這些專家還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就如前面說的——李秀成剛一撤圍上海,李鴻章、左宗棠和洋人的常勝軍、常捷軍,就開始在他身后尾隨,連續收復失地。蘇常一帶再富庶,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另外,當年李秀成之所以能占領蘇常一帶,靠的是出乎意料,閃擊杭州。當時為了求快,對于當地很多投降的地主武裝,李秀成都沒有時間完整地收編、消化,只能暫時先把他們納入麾下。現在李秀成主力一走,這些地主團練馬上反水,再次割據,再加上立場不堅定分子叛變投敵(比如蘇州的郜永寬、汪安鈞就殺了守將譚紹光叛變)——所以,糧食就算有,也運不到李秀成那兒去。
更重要的,是湘軍的水師——如彭玉麟、楊岳斌等部,當時已完全控制長江上游。而在下游,李秀成一離開,洋人們的洋輪船就已經下場,徘徊在下游。太平軍的水師,又如何能抗衡?所以下游高速的水路也不能為太平軍所用,轉運糧食,大多還要靠陸路的緩慢運輸。

這么看下來,李秀成大軍二十多萬人,加上其他各路援軍,又要打仗,又要損耗,缺糧很奇怪嗎?
有人可能要問——那之前李秀成運回天京那么多糧食,都哪里去了?
其實,李秀成大量往天京運糧,早就已經是1860年的事。等到回援天京,時間已經來到1862年。雖然也帶回了不少糧食,但遠不能解決全軍和天京那么多人要吃飯的問題。
畢竟,誰家吃一頓飯,也管不了三年。
相反,曾國荃部雖然也吃不太飽,一再降低士兵的口糧配給,但依靠著長江上游自家水師源源不斷的供給,曾國荃咬住牙,還是硬撐了下來。
而李秀成硬攻曾國荃,又沒啃下來,反落個損兵折將。曾國荃扛住對手一波猛A之后,一看對手再無大的動作,就得寸進尺,再度逼近南京,同時湘軍的后援部隊也已開到,兵力由一萬五千人,再次補充到三萬人左右,并開始圍著天京挖溝,逐漸對城池形成合圍。
太平軍從主動進攻,轉入了被動防御。
05 萬里還鄉未到鄉
那么,防御,咋防御呢?
洪秀全命令李秀成“北上”,行“圍魏救趙”之計,調動敵軍,解天京之圍。
翻翻太平天國的歷史,聲東擊西、圍魏救趙這類套路,玩的實在太多,從當初的楊秀清,到后來的石達開、陳玉成,動不動就要搞一回。
一開始,清軍倒也被耍的不輕,幾次江南大營、江北大營被破,向榮、和春、托明阿,都中過這類的招數。

但是,老用這招,尤其是遇到“笨人”湘軍,慢慢就不靈了。
因為用“計”這種事,必須是“突如其來的變化”——所謂“冷不防”是也。而且成功的概率,其實并不高。舉個例子——比如漢尼拔,翻越阿爾卑斯山,突然出現在羅馬大地上,結結實實贏了一回,很多軍事小白就把他吹的烏丟烏丟的。
但其實,漢尼拔也就贏了這么一回。后來再打,就屢戰屢敗。
所以說,“避實擊虛”、“瞞天過海”、“三十六計”什么的,本質上都是些抖激靈的東西,說穿了就是一個字:懵。
懵上,就叫神機妙算;懵不上,就叫自作聰明。
歷史上真正成功的統帥——韓信、拿破侖、成吉思汗什么的,都是會“用兵”,而不是會“用計”。如果作為統帥,不在帶兵訓練、戰略戰術、排兵布陣上下功夫,總想著憋個什么計,就能投機取巧——那你純粹就是《三國演義》看多了。

當初為解安慶之圍,洪秀全就自作聰明過一回,調集陳玉成、李秀成、楊輔清、黃文金、李世賢多路大軍,大舉進攻武漢,號稱“五路救皖”。其目的,就是幻想只要我五路大軍一打武漢,你湘軍就慌了,必然回援武漢。這樣一來,我不但解了安慶的圍,還能中途截擊你,趁機消滅你湘軍主力!
呵,好事都讓你占了。
真實情況是,圍困安慶的湘軍壓根兒就不為所動,一頭扎在安慶城下,死磕到底。再加上幾路大軍彼此失期,洋人又橫加干涉,最終導致救皖行動徹底失敗——不但白費了大量成本,還耽誤了救援安慶的寶貴時間,后來,太平軍一再陷入被動,并最終丟掉安慶。

這回換成天京被圍,洪秀全又玩起這招,希望通過李秀成向北出擊,以調動圍困天京的湘軍。李秀成無奈,只好帶兵冒雪渡江,按照計劃“進北攻南”——也就是說,佯攻南京北面,迫使湘軍轉移注意力,松動對南京的圍困。
結果,老奸巨猾的曾國藩,根本就沒上當。他一面告訴弟弟曾國荃“別動“,另一方面調集各路大軍,圍追堵截忠王。
忠王的部隊,本就缺糧,再遭到多路堵截,情況可想而知。一開始,大軍猛攻六安州,結果遭到湘軍拼死抵抗,忠王只好撤到壽州,后來又無奈再次轉身渡江,折回天京。“進北攻南”的計劃幾乎還沒開始執行,就胎死腹中,麾下兵將則戰死、餓死以萬計。

屋漏偏逢連夜雨。到了四月初十,等到忠王的部隊渡江之時,湘軍楊岳斌、彭玉麟、李朝斌水師會同鮑超、蕭慶衍、劉連捷等部,攻下江浦、 浦口,炮口對準大江,截擊正在渡江的忠王部隊。這場戰斗,很快就演變成一邊倒的屠殺,湘軍好像打獵一樣,不停地向太平軍轟擊,而太平軍就像水面上的靶子,任人宰割,浮尸連江,溺死無數。
等渡江回到天京,十幾萬大軍,只剩下“總數不及一萬五千人”。
06 城頭鐵鼓聲猶震
不過,就算是到這個地步,天京也仍然不是那么好攻的。
當年的東王楊秀清,是個真正有全面軍事才能的名將(石達開、陳玉成、李秀成,遠不能和楊秀清相比)。太平軍占領南京后,楊秀清就積極布置城防,七里洲、中關、下關、雨花臺、紫金山、襪陵關、江東橋…到處都建有堅固的城堡。每一座城堡,都建設成“堅實不拔之基”。湘軍想拿下南京,如果要硬干,就勢必要一顆一顆拔掉這些釘子才行。
而圍困天京的湘軍,總共也就幾萬人,這事根本辦不了。
怎辦?曾國荃大手一揮——跟對安慶一樣,“扎硬寨”,給我圍!
要圍困一座城,就必須切斷對手的糧道。否則,圍城就變成了那道小學數學題——這邊開進水管,那邊開排水管,你說多長時間裝滿?當時,從陸路通往天京的糧道,已經被湘軍掐斷。唯一的運糧通道,就只剩下了長江水面。
南京城對岸的九洑洲,非打不可。

南京西北,隔一條長江,曾有一座江心島嶼,名叫九洑洲。它的位置,大概就在今天浦口碼頭的西邊,如今已經與陸地連成一體,再無島嶼。
要是翻翻《清史稿》,您就會發現,倒退回十九世紀中葉,“九洑洲”的出鏡頻率之高,超乎想象。圍繞著這座小島,洪秀全、曾國藩、曾國荃、李鴻章、李秀成、楊輔清、向榮、托明阿、彭玉麟…這一長串“咸同”時代赫赫有名的人物,走馬燈般,轉來轉去。
當時要是有熱搜,#九洑洲#一定經常上榜。
原因也很簡單——這座島,是太平天國都城“天京”(今南京)最重要的堡壘之一。它虎視長江,覆蓋著通往天京最主要的運糧通道,守護著太平天國這根最重要的血管。有了它的火力掩護,那些高價賣糧給天京的“紅單船”,還有洋船,就可以滿載糧食和物資,源源不斷,順著長江水道,開入天京,運入城內。

對于太平天國來說,此地若失,后果不堪設想。
太平天國的“一生之敵”曾國藩說:“蓋九洑洲不克,斷不能斷洋船奸民之接濟,接濟不斷,不能克金陵”。
要最終鎖住太平天國的咽喉,讓它窒息而死,就非拿下九洑洲不可。
不過,太平天國不是傻子,當然知道九洑洲的重要性。根據記載:“查金陵城下,分內江、外江,中為七里洲,橫亙江心,有賊壘四座。其中…下關、環城至水西門皆賊壘,以堵截內江。其北岸江面稍狹,九袱洲賊壘與七里洲相對,以堵截外江”。
江南水師主將斂天義、貢王梁鳳超,率領太平軍精銳三萬人馬,駐防在此,還修了非常堅固的城堡,擁有巨炮、洋槍,跟南岸的下關、下游的草鞋峽、燕子磯等據點遙相呼應,互為犄角。

彭玉麟
為了拔除九洑洲這顆釘子,湘軍進行了周密的安排。首先,攻克江浦、 浦口。之后,楊岳斌、彭玉麟兩部派出水師四個營,猛攻南岸的下關,又派水師六個營,拿下草鞋峽和燕子磯。
剪除掉九洑洲的羽翼之后,同治二年五月十五日,湘軍以水師十五個營為主力,對九獄洲發起正面進攻。
又是一場空前慘烈的大戰。太平軍誓死不退,“千炮環轟,片刻不息”,并派出洋槍隊輪番射擊,湘軍水師“苦攻六晝夜”,付出了“陣亡營官三員、哨官若干員,傷亡棄勇二千余人”的慘烈代價,才最終拿下九洑洲。這一役,太平軍損失大炮數百,三萬精銳全部犧牲。

九袱洲一失,天京最后的水上糧道,終于被截斷。
07 萬生未死饑餓間
糧道一斷,天京的被破,就只是個時間問題了。
用單田芳老先生的話說:“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的慌。任你天大的英雄,餓你,你也沒招兒!“
1863年12月,下游蘇州、無錫失陷,天京在戰略上,更徹底淪為孤城一座。李秀成面見洪秀全,提出“讓城別走”——也就是棄城轉移。
李秀成對洪秀全說:“京中人心不固,老少者多,戰兵無有,俱是朝官,文者多,少者多,老者多,婦女者多,食飯者多,費糧費晌者多,若不依臣所奏,滅絕定也。”

但是洪秀全不聽。至于為什么,不詳。
果不其然,天京城很快陷入糧食危機。據《南京經濟史》記載,天京城全盛時,人口達到35萬。在天京城里,實行的是“圣庫制度”,說白了就配給制。規定主糧和副食品供應標準是:主食米糧以足食為原則,定量根據勞動輕重,男子任重勞動者每天一斤半,輕者一斤,女子也是一斤。
本來,這個定量就算不上高。現在全城被困,糧食更是日漸減少。到最后,洪秀全下令“合城俱食咁露”。并且說“取來做好,朕先食之。”
咁露這個說法,來自《圣經》。據說以色列人當年逃出埃及,在曠野里生活了40年,全靠上帝賜給的“嗎哪”。這種東西,夜間隨著露水降在營中,形狀好像是芫荽子,又好像是珍珠,白色的。以色列人把嗎哪收集起來,用磨推,用臼搗,煮在鍋中,做成餅,滋味好像新油。

翻譯過來,就叫“甜露”,或者叫“甘露”、“咁露”。
不過,當時的天京城里,天父天兄并沒有顯靈,降下什么甘露。洪秀全所說的“甘露”,其實就是草。把野草剁碎了,和上點糧食,聊以充饑。
洪秀全自己都混到這個份兒上,其他軍民,可想而知。
最終,1864年6月,洪秀全自殺。7月,天京被攻破。
08 挑鐙掩卷一沉思
其實,太平天國從最開始,一直到最后,就沒逃開“糧食”這兩字的魔咒。這和他們習慣的戰法,有很大關系。
從當初金田起義,一直到定都天京,太平軍在軍事上一直勢如破竹。對他們的戰法,有人說是跟李自成一樣的“流寇”,但其實也不太對。他們的作戰方式,更習慣于“搶開局”、“抓關鍵”。也就是一切簡化,直撲最重要的部分。

舉個例子說,一個小孩子,跟一個成年壯漢對打。從理論上,小孩一方根本沒什么機會。但如果小孩一上來就給了壯漢要害部位兩腳,情勢就很難說了。在大部分時間里,太平天國的打法,其實就是這么回事。
比如當初林鳳祥、李開芳北伐,出發前,洪秀全就親自下了一道指令:“師行間道,疾趨燕都,毋貪攻城縻時日。”翻譯一下,就叫“略城堡、舍要地”,招招直奔對手要害,就對了。
這種打法,應該說很聰明。但也有它致命的問題——那就是太聰明了,聰明的有點“過”。
一旦遇到曾國藩這種“犟人”、“軸人”,這招就不好使。
曾國藩那個人,光秀才就考了七回,是個天生的“笨人”。你挑逗他、戲弄他、激怒他,他都沒反應,只知道跟你“扎硬寨,打死仗”,死皮賴臉,不死不休。輕靈的落英神劍掌,遇到無堅不摧的玄鐵重劍,根本就沒啥用。
而且,太平天國的戰法,還造成了他們始終忽視根據地建設。作為一個農民政權,天國卻一點都不重視農業建設。

在太平天國統治南京的11年里,首都始終四面受敵。全靠各地收集物資,再運送到天京,以維持政權的日常運轉。
而且,天京的糧食補給,還長時間依賴天京上游的船運接濟,甚至在當時的江面上,“無一非虜糧之船,無一非接濟江寧之船也。”
但是,太平天國在前期之所以能夠屹立不倒,占了一個很大的便宜,那就是水師厲害。《粵匪紀略》記載:賊(太平軍)之所恃者水師,而所謂水師者,不過裹脅之商賈民船。若以遇施靖海、李忠毅之戰艦,如螳當車而缶碎石也。唯國家承平二百余年,海防既弛,操江亦廢。
這話的意思,就是太平軍前期,水師非常強,但究其本質,也不過是搶來的民船。只不過因為當時清朝軍務廢馳,所以水師不行,這才讓長江水道,成為太平天國的經濟大動脈,太平軍往來穿梭,如入無人之境。這也才得以實現完全靠外界采集物資,就可以接濟天京,乃至整個太平軍。

再進一步說,很多人總搞不明白,太平軍一支廣西出來的隊伍,干嘛要千里迢迢跑到南京去建都?其實,楊秀清和洪秀全也不是傻子,他們非常清楚——整個長江,最能發揮自己運動戰+水師優勢的地方,無非是武漢、南京兩個地方。
武漢打不下來,自然就選擇順江東下,去占南京。長江,就是太平天國獨占的高速公路,靠著這條路,他們伸縮自如,指哪兒打哪兒。后來石達開出走,也是順著長江向上游走,原因也是要靠著長江,順江而行。
曾國藩和他的湘軍,后期之所以能夠控制住局勢,并逐漸收縮包圍圈,也就在于建立并發展了水師。在彭玉麟為首的水師逐漸壯大之后,尤其是在西方國家的輪船開始加入戰團以后,太平軍在長江水域上的水面優勢,終于一點點被蠶食干凈,最終失去了整條“高速公路”。這,是導致太平軍失去經濟命脈,并最終瓦解的重大原因。

而李秀成當初之所以不愿意放棄蘇常,不愿意放棄攻打上海,就是因為他已經看穿了這一點——整個天國,其實就是建立在長江水系物流基礎上的一個帝國。在上游安慶失守后,天京已經不能再得到來自上游的物資接濟。唯一的指望,就是向東打下上海,將長江水系運輸和海運打通,天國才會有最后的一線生機。
無奈,這一切最后都沒有實現。
尾聲
其實,所謂的打仗,就是打物資、打后勤。而后勤的精髓,并不在于你積攢了多少物資,而在于四個字——“源源不斷”。翻譯過來,就是“不能停”。
一天、 一時、一刻,都不能停。
周天運轉,新陳代謝。
只要戰爭中的哪一方,供給一“停”,一“斷”,這一方的血管就會被對手死死掐住,直到你完全窒息、死亡。

蕭何對劉邦有功,功不止推薦了韓信,更在“給饋餉,不絕糧道”;朱升對朱元璋有功,功不止在“高筑墻,廣積糧,緩稱王”,更在“且耕且戰”、“及時開墾,以收地利”。
“功高總不如救駕,計狠莫過于絕糧”。
又沒吃又沒喝,你再能打,也沒有卵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