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因為內心苦悶，什么事都干不了，去看了《不夠善良的我們》。

林依晨、許瑋甯、賀軍翔演的，圖的就是老面孔，演技看著舒心，結果看了四集更扎心了。

這劇講了兩個中年女人，互相忌妒的故事。

簡慶芬，41歲，和Rebecca十幾年前是同事，撿了Rebecca的漏，和Rebecca的前男友結了婚，有了兒子。

她在平淡的生活中過得無聊了，吃飽了撐的去視奸Rebecca的社交平臺，從她發布的只字片語中，找到一些用以忌妒的素材。

比如她發現，Rebecca正在和小9歲的男友交往，比如Rebecca疑似賺到了1800萬，比如「每天都有驚喜」這句話，給了她巨大的揣摩空間。

她反反復復地幻想，一個有了1800萬和小奶狗的單身女人，該得到多么活色生香的驚喜啊，甚至，她為此專門做了一個春夢。

社交平臺背后的Rebecca對自己的精彩人生毫不知情，小9歲的「男友」合照，只不過為了幫朋友追別的女孩，替他制造搶手感。

1800萬只是Rebecca的目標，因為她老板語重心長地建議她全職工作，在未婚未育的情況下，如果要保證如今的審美與生活水平，最起碼要賺夠1800萬才能退休。

至于驚喜，就是房東突然通知要她搬走，以及一大堆水逆事件的真·surprise。

Rebecca也在同步忌妒簡慶芬，當年怎么就把那么好的男友丟了，導致她孤家寡人，舉目無親，為自己的將來惴惴不安，一個人吃飯都被歧視，只能坐吧臺。

俗話說的好：如果你覺得一個人幸福，那是因為你跟TA不夠熟。誰的生活硬幣都是兩面，朝上的锃光瓦亮，朝下的銹跡斑斑。

扎心在于，由于我們是看著賀軍翔和林依晨的偶像劇長大的，所以現在收看的大多數受眾，還是同一批人。

從偶像劇到倫理劇，這不幸也是我們人生的順序。

我的師兄陳昌凱博士做過一個調查，說青年群體普遍希望在34歲就可以達到事業的巔峰。

我們在年輕的時候，總是覺得中年是富足、悠閑、事業有成，家庭美滿的生命階段，是人生巔峰。

但事實上，就像演員從偶像派轉實力派，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年齡帶來的無奈選擇，還未必能實現轉型，就像我們的人生——青春沒了，中年也非常有可能并沒有那么圓滿。

或者說，我們沒想到任何一種圓滿都只是角度問題，像畫在地上的三維月亮，只有走到很刁鉆的位置，才能看到滿月。

更可怕的是什么呢，其實這兩位中年女性，已經屬于婚育兩種選擇人群里的金字塔塔尖了。

簡慶芬，家庭幸福，工作順利，唯一鬧心的婆婆，不住在一起，媽媽由哥哥一家照顧。

老公心里雖然念念不忘白月光，但是跟她感情還是很好，做家務，帶孩子，居然還有性生活?。?/p>

Rebecca，美麗，有錢，能力被認可，做著自己喜歡和擅長的事，有三個男人為她爭風吃醋，患得患失，每個男人都還可圈可點。

我本來是為了紓解煩悶，結果看完之后更心塞——世俗生活的食之無味一潭死水感，我有，于是我出來讀博了，為生活找到波紋與錨點，然后就得到了一個人的舉目無親感——你看我都一個人去醫院多少次了。

人就是得隴望蜀，我隴蜀都貪，就騎跨在墻上，姿勢優雅地擁有了兩邊的痛苦。

而且吧，中年人還有一個命門，就是體面。

為什么她倆的互相嫉妒是微妙的、隱秘的，讓我們中年人心領神會的，因為我們漸漸地長出了對體面的執念。

安德斯·艾利克森講，技能要刻意訓練，咱們中年人，在從青年過度到中年的期間，刻意訓練出了偽飾的技能。

簡慶芬，其實不想讓老公去二場喝酒，但要表現出松快的寬容秀恩愛；Rebecca，戀愛腦下屬突然提出離職，她都快氣死了，還是刪掉質問信息，給她打暖心電話挽留。

我是因為郁悶才去刷劇對吧，但是因為什么，我不能說，我只能自己消化。

年輕的時候，煩心事可以吐槽、被欺負了可以撕逼、失敗了可以被原諒，反正宿醉醒來，那些不快人生都可以斷片。

但是中年人不可以，中年人要情緒穩定、要顧全大局，要事密則成。仿佛時間是一股極權的壓力：你都這么大年紀了，你怎么還能混成這樣？成年人了，怎么還這么不成熟？

有點好笑的是，我們中年人彼此心照不宣，我們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貨色，生活是什么樂色，但就是緘口不言，沉默地捱，幸福地曬。

所以那些不夠善良的、不夠體面的、不夠光明磊落的微妙的小情緒，才顯得有趣。

注意，對于中年人來說，有趣的反義詞是無聊，有趣是可以塞滿痛苦和掙扎的。

前段時間，黃菡老師推薦了一部電影給我看，叫《波紋》，講了一個老年女性的生活。

老公十年前突然消失，十年后因為癌癥死期將至，突然歸家，打破了她平靜的生活。女主得了「丈夫在家綜合征」，內心十分痛苦。

一邊兒子和她所在的「組織」鼓勵她容忍丈夫，陪他度過臨終時光，一邊她又想報復這個不負責的男人。

電影里面有個特別生動的意向，叫「枯山水」，這是日本的一種園景，在碎石上劃出波紋，要每日打理，不能踩踏。

你說它是山水嗎？它看上去是，充滿禪定的美感，但是它是枯的，不允許混亂。

枯山水的隱喻是：女主內心已經認輸，認同犧牲奉獻善良，認可平靜而齊整的生活，是一副枯山水。

電影里出現真正的水波紋的時候，都是女主在和人產生紛爭、內心有暗黑的時刻。

那時候的她，是活的，是生動的，是存在的。

后來老公終于死了，女主踩著她不給任何人破壞的枯山水，在雨中跳起了舞。

枯山水，某種意義上就是中年人的生活語境，用青春換來安穩和得到，又在安穩和得到中，渴望另外一種平行的背離與失控。

所以，當我看到有很多年輕人，對這部劇的評價不高，覺得「中年人吃飽了撐犯賤」的時候，內心OS：

等你們到中年就懂了，中年人真的就是人到中年，該有的都有了，沒有的也不指望了，所以生活的部分飽了，就想找點事兒、犯點賤。

那是我們生命的波紋，那些體面中的縫隙，那些社會要求中的成熟中，用來透氣的陰暗的愉悅。

（不真的犯賤，看看中年犯賤的劇也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