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死曹爽的不是愚蠢,而是軟肋
曹爽用一句話奪去了太尉司馬懿的兵權,在其后的十年里將司馬懿穩穩壓制,無論是憑他自己的腦子還是聽取了智囊團的建議,作為領袖的曹爽無論如何也不是一個蠢人。

演義中《司馬懿謀殺曹爽》一回的時間跨度極大:開頭曹叡去世,司馬懿、曹爽開始輔政,發生在239年;結尾曹爽請曹芳去高平陵祭祀,司馬懿開始動手,發生在249年。
十年前,曹爽每天與何晏等人喝酒。十年后,曹爽每天與何晏等人喝酒。這十年中天下發生的一切事件,作者都略去沒寫。他只寫了一件事,就是管輅給何晏等人看相,看出了個大兇之相。
作為上了演義回目的第一神棍,管輅的預言無疑百發百中,但是何晏長成這個相貌不是一天兩天,何以十年前就平安無事,十年后突然有血光之災?對這十年作者沒寫下任何一個字,發生了變化的究竟是什么?
情節中只發生了一件事:曹爽喝酒喝膩了,于是興趣轉向打獵。
曹爽雖然奢侈無度,但是對兵權的掌握非常牢固。他在京城自己府里喝酒,只要人不離開京城,局面就穩如泰山。可打獵這種興趣,本人要離開京城。

弟弟曹羲、智囊桓范看出了潛在的風險向曹爽進諫,但是曹爽語言托大。爪牙何晏勸曹爽留意養病的司馬懿,曹爽嘴上不屑一顧,但派了李勝去刺探情報。
李勝帶回來的結果十分喜人,聽知司馬懿命不久矣的曹爽大喜過望。從這里的大喜可以看出,曹爽直到這時對司馬懿仍有提防。十年來司馬懿的蟄伏雖然讓曹爽麻痹大意,但那根神經始終沒有完全松下來,到這個時候,才完全松下來了。
這就是演義中著重寫司馬懿裝病情節的原因。十年中的蟄伏只造成了曹爽心態的量變,雖然從在家喝酒變成外出打獵,但京城兵權始終在曹氏兄弟手中。十年后的表演對曹爽的心態來說才是質變,此后他敢于帶走所有的弟弟一起外出了。在他們外出的時間窗口里,京城的兵權處于真空狀態。

全書智謀僅次于諸葛亮的第二謀士司馬懿,用十年時間等到了這個機會。
二十年前,洛陽城沒有收到司馬懿的請示報告,他已經動若飛星直取孟達。二十年后,司馬懿讓洛陽城親眼看到了什么叫兵貴神速。在曹爽出城的當天,司馬懿就展開了行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取了京城的軍事力量,并親自入宮威逼太后拿到了政治合法性,在蔣濟和司馬孚寫表誣陷曹爽謀反的同時,司馬懿親自帶兵駐守洛陽浮橋。
整整十年的其徐如林,幾個小時的其疾如風。十年來曹爽只給了司馬懿這一個機會,司馬懿毫不猶豫地抓住了它。
但曹爽到這時都還沒輸,因為桓范帶著大司馬印趕來了。
作為曹爽集團的智商擔當,桓范的脫逃讓司馬懿大驚失色,司馬懿知道曹爽仍有勝機,只要聽了桓范的建議移駕許都,鹿死誰手就仍有懸念。但蔣濟用一句話打消了司馬懿的不安。
蔣濟曰:“駑馬戀棧豆,必不能用也。”
于是司馬懿竭盡全力讓曹爽相信自己只想奪權并不害命。這是圍師遺闕的基本原理,司馬懿在攻打襄平城對公孫淵也用過。只要給人一線生機,人就不會選擇魚死網破,這是人性中根深蒂固的求生欲。同樣是這種求生欲,會讓人在認為自己沒有生機時,迸發出強大的戰斗意志,那就是曹操在倉亭用背水陣大破袁紹的故事。
聽過那個故事的人應該還有,因為辛毗的兒子辛敞還活著,他此刻的身份是曹爽的參軍,他聽了姐姐辛憲英的話闖出洛陽追隨曹爽,可他和同來的魯芝說的話卻像是司馬懿的說客,盡管他對之言聽計從的姐姐說過司馬懿想要曹爽的命,辛敞仍然認為曹爽回去不會有生命危險。
同樣身為曹爽的忠臣,桓范和辛敞、魯芝的觀點截然相反,在曹爽猶豫的時候,司馬懿的使者許允、陳泰傳達了司馬懿“只奪權,不害命”的承諾,但這不足以讓曹爽放心,直到殿中校尉尹大目帶來了司馬懿的誓言和蔣濟的書信,曹爽才對洛陽方面有了信任。
因為看到了生路,所以他的死期到了。
司馬懿的哄騙大獲全功,曹爽放棄了抵抗束手就擒。除了曹爽外,他的親弟弟曹羲、忠心耿耿的辛敞、魯芝,也都相信司馬懿的目的只是奪權,力主內戰的只有桓范一個人。以司馬懿那據說在諸葛亮之上的軍事水平,曹爽和他打能有幾分生機?
投降生機極大,反抗生機極小,那就投降吧。
曹爽并不愚蠢,但是他太怕死了,這個心理弱點干擾了他的判斷,讓他愿意相信放棄抵抗能夠活命。人是一種軟弱的動物,為了消除心中的不安愿意相信任何事情。回到洛陽的曹爽被關押在私宅里,他試探性地給司馬懿寫信要食物,司馬懿給了他食物和回信,這讓他欣喜若狂,確信自己的命保住了。
司馬懿其實是勝券在握,可以從容走完程序再動手。
“然后押曹爽兄弟三人并一干人犯皆斬于市曹,滅其三族。”
演義中此處的敘述非常簡單,并未寫曹爽最后時刻的絕望和崩潰。演義是一部寫強人的書,對弱者的心境殊少同情。曹爽不傻,但是他不夠強,強者的比拼是智慧的較量,更是意志的較量,當意志瓦解,智慧就無所憑依。桓范的哀嚎并非罵曹爽愚蠢,而是罵他窩囊,因為桓范拿來對比的,是曹爽的父親曹真。
曹真并不聰明,但是非常有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