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江蘇衛(wèi)視《加油！爸爸》的演播廳中，節(jié)目組邀請了幾組有代表性的家庭參加節(jié)目錄制。有一對父子顯得那么格格不入，父親皮膚黝黑，手從來都藏在身后，兒子矮小的身材一看就是長期營養(yǎng)不良所致。在自我介紹環(huán)節(jié)，有的父親說是律師，介紹起負責的案件口若懸河、泰然自若；有的說是導演，談到作品時的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話筒傳到這對父子手中，父親緊張地攥著話筒，眼神在不同機位間飄忽不定。主持人雖面帶笑容，語氣中早已充滿了不耐煩，父親只得硬生生地擠出一句：“我是殺魚弟的父親。”話筒早已傳到遠處，他臉上不停地賠笑。沒錯，這對父子就是孟長青和他的兒子“殺魚弟”孟凡森。

隨著互動的深入，這對父子與其他嘉賓形成了鮮明的反差，不和諧的感覺愈加強烈。所幸節(jié)目進入最后嘉賓提問環(huán)節(jié)，率先發(fā)問的是與“殺魚弟”同齡的小嘉賓。

“叔叔你會讓哥哥以后會像你一樣以殺魚謀生嗎？”

“叔叔，哥哥為什么不上學，他以后是不是只會殺魚？”

孟長青

表面上看著臺上的嘉賓們衣著光鮮，可都知道，這對“殺魚弟”父子是逢場作戲，對其他家庭確實稀松平常。父子倆雖有渾身的不自在，但面對鏡頭只能勉強地擠出一絲笑容。雖說童言無忌，可這一句句話猶如尖刀般刺向孟長青的心頭，一刀刀剝開他光鮮但并不牢靠的外表。

小嘉賓的提問正是在場的所有人所關心的，追光燈聚集在孟長青周圍，形成的光墻似乎要將圍在他們父子倆身上的最后一點遮羞布扯下。

正當父親支支吾吾、疲于應付時，孟凡森抽出父親手中的話筒，一字一頓地慢慢說道：“我的父親為這個家付出太多，他的手早已傷痕累累，我愿意替我父親承擔生活的重擔！”

孟凡森

在全場的掌聲中，“殺魚弟”父子滿含熱淚緊緊相擁。誰能想到在7年后，孟凡森會因為家庭矛盾，選擇喝下百草枯……

父親不在幫看攤子，為兩毛錢引發(fā)爭執(zhí)

2018年7月31日，天還沒完全亮，江蘇蘇州的魚市就開始熱鬧起來。17歲的孟凡森就小心翼翼地套上衣服，躡手躡腳地溜出房門，這樣的生活對17歲的他來說早已習慣。沒有一絲光亮，孟凡森還是能準確地摸到自家攤位里盛放不同種類魚的水槽。

他拖著水管，隨意地沖洗著水槽和地面，雖然還打著哈欠、睡眼惺忪，但他對于手里的活絲毫不敢懈怠。因為他知道，天剛亮時父親會準點把魚送到。如果自己沒有趕在父親之前把這些工作準備好，父親一定會責怪他。可困意襲來，孟凡森站著就睡著了。

孟凡森

只一下，他就突然驚醒。無數(shù)次的重復讓孟凡森閉著眼都能完成洗刷工作。接著就是卸貨、分揀、通氧，直到市場上迎來第一批顧客，孟凡森才將工作做完，得空刷牙洗臉吃早飯一氣呵成。通常孟凡森和父母輪休，攤前不能沒人。

天完全亮了，早市也迎來了客流高峰，攤位前熙熙攘攘的人群讓孟凡森一家三口應付不迭。這時，父親接了個電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處理，便叫著母親一起往市場另一邊跑去。臨走前不忘交代一句：“你仔細點，錢別算錯了。”

孟凡森倒也習慣，表面上冷漠的回應，心底里則悄悄地松了口氣，操持多年攤位的孟凡森獨自應付著顧客，殺魚、還價、裝袋、收錢，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條。正當他忙得不亦樂乎時，一位顧客不聲不響地蹲在水槽前，自顧自地挑選著。

孟凡森在殺魚

孟凡森沒有理會，只當他是位普通顧客，依舊應付著其他顧客。末了，蹲在攤位前的顧客詢問價格，孟凡森見他猶豫半天也沒有要買的意思，頭也沒抬地答道：“11塊5一斤啊，您要買就挑，嫌貴不講價！”

這話里明顯帶刺，嗆得問價的顧客臉憋得通紅。但還是耐住性子又確認道：“要是買好幾條呢？”

“要得多也不講價，就這價定死了。”孟凡森嘴上說著，手里的活仍舊井然有序地進行著，以為顧客會知難而退。令他措手不及的是，詢價的顧客一腳踢在水槽上，震得殺魚的案板晃個不停。接著就聽顧客破口大罵道：“你們就這么做生意的？之前講好的11塊3現(xiàn)在又變成11塊5，這是欺負我老實呢？”

孟凡森

孟凡森自覺沒做錯什么，自然不甘示弱。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讓，吵得面紅耳赤。正在辦事的父親看到自家攤位前圍了一群人，本能地往回跑，好不容易擠進兩人中間，三言兩語就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父親知曉出手打罵，孩子獨自喝下農藥

原來，顧客本是孟長青聯(lián)系的大客戶，早就在自家預訂了一百斤魚，而出于面子，孟長青也應允以低于市場價的11塊3結算。可這件事孟凡森并不知情，還以為顧客是來找茬的。為了保全顧客的面子，也為了盡可能減少攤位所受的影響，孟長青并沒有急于解釋事情，而是不由分說地打罵兒子孟凡森。

孟長青

孟凡森原以為因為維護自家的利益而吵架，父親會幫助甚至夸獎自己，那曾想迎來的卻是一頓打罵。孟凡森沒有躲，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父親會向著外人。當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打在孟凡森臉上時，火辣辣的疼痛將他拉回了現(xiàn)實。孟凡森惡狠狠地盯著父親，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著。父親依舊不為所動，打罵的力度一下比一下重。

圍觀的人們也在七嘴八舌地議論著：“頂撞家長，這孩子真不行。”

“這小孩真野，欠管教，是該好好管管了。”一句句斷章取義的評論傳到孟凡森的耳朵里，他再也承受不住這一切。丟下攤位和喋喋不休的父親，他一股腦鉆回門鋪的后院。這里是攤位的倉庫，也是放置廢棄工具的地方。孟凡森怔在原地，回想起父親的言行，便徑直走向角落，將深色小瓶的液體倒進窗臺邊還剩半瓶的冰紅茶中，一飲而盡。

母親見孟凡森在倉庫久久沒有出來，以為他還在賭氣，便讓妹妹叫孟凡森去打理攤位。可妹妹前腳剛踏入倉庫，后腳就發(fā)出一聲尖叫。孟長青聽到了尖叫聲，急忙沖入倉庫，只見孟凡森倒在墻角，四肢不停地抽搐，口吐白沫，手邊散落的瓶子上赫然寫著百草枯。

父親抱起孟凡森，他急忙沖到路邊攔了一輛車，當聽說是百草枯時，急診醫(yī)生的表情瞬間凝重。接著便是接連不斷的病危通知，每一次都是對這家人神經極限的挑戰(zhàn)。經過了整整一夜的搶救，孟凡森仍未脫離危險，為了救兒子，孟長青明知要背上巨額債務，也將兒子轉到救治率更高的齊魯醫(yī)院。

孟凡森一家三口

2018年8月14日，隨著十四天的全力救治，孟凡森終于脫離生命危險，轉危為安。而父母也問出了這幾天縈繞在他們心頭的疑問：為什么突然會想到自殺？百草枯又是從何而來？

原生家庭越窮越生，小小年紀承擔重任

2001年，孟凡森出生在山東省蘭陵縣蘭陵鎮(zhèn)。父母在他兩三歲時就遠赴江蘇蘇州打工，孟凡森的童年是在爺爺奶奶的陪伴下度過的。在他的記憶里，自己的童年從來沒有父愛母愛。爺爺奶奶雖對自己百般寵愛，可沒有什么可以替代父母的愛。

家境貧困讓孟凡森懂事比一般孩子更早，雖然還小不能幫爺爺奶奶分擔農活，但他從不亂花錢，看到同齡孩子的玩具和零食也只是遠遠地羨慕，從不纏著要。老家的生活雖不富裕，但孟凡森還是無病無疾地長大了。

孟凡森的母親

直到2010年，九歲的孟凡森才在舅舅的婚禮上見到了日思夜想的父母，也開始對父母有了具象的認識。由于生活拮據(jù)，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讓孟凡森在個頭上明顯比同齡孩子矮一截。看著自己頭大身小的兒子，孟長青夫婦實在是于心不忍，在走時將孟凡森帶到了江蘇蘇州一個生鮮市場的攤位前，這里也是他們的家。

跟著父母走出老家的孟凡森滿心歡喜地以為自己終于迎來的好日子，可現(xiàn)實給了他沉痛的一擊。外出務工的孟長青起初做販魚的營生，因為自己起早貪黑進貨，物美價廉很快就贏得顧客的認可。賺到錢的孟長青沒有理智地規(guī)劃未來，更沒有站在孟凡森的角度上考慮，而是帶著“養(yǎng)孩防老”的舊觀念，離家的九年間又要了四個孩子。

孟凡森

后來魚市的行情急轉直下以及四個孩子的巨大開支讓一家人的生活陷入窘境，此時孟凡森的到來更是為這個家增添了一份負擔。可孟長青卻不這么想，他總是不斷向大兒子灌輸“長子如母”的觀念，一有空就讓教給孟凡森販魚的技巧。

在老家的生活雖然苦，但孟凡森一天還能有三頓飯吃。而到了蘇州，因為忙碌和勞累，更因為生活的拮據(jù)，孟凡森一天只有一頓飯，這讓本就營養(yǎng)不良的孟凡森更加孱弱。

最初接孟凡森來時，父母便打定主意讓他受到基本的教育，“能識字就行，不求有啥大出息”。到了蘇州的民工子弟學校后，孟凡森除了白天完成課業(yè)任務，每天還有繁重的勞動，常常是累得倒頭就睡。殺魚和抓魚讓他身上總是沾著魚鱗，手上更是帶著洗不掉的魚腥味，這讓本就不適應城市生活的孟凡森進一步被疏遠。

孟凡森

孟凡森漸漸開始討厭學校，逃學、打架也成了家常便飯。三天兩頭的被請去學校，孟長青終于也忍不住，對著兒子打罵到：“認命吧，人改變不了命運，你也趁早別上了。”過了不多時日，民工子弟學校也因為其他原因暫停辦學，這讓孟凡森徹底掙脫了束縛，他開始整日在攤位前操弄。漸漸地，他殺魚技術愈加嫻熟。

2010年，偶然的機會，他的一段殺魚視頻被網友傳到了網上，一時間人們都對這個還沒案板高的“殺魚老手”產生了興趣。年僅九歲的孟凡森并不知道何謂網紅，也并不知道一夜爆紅意味著什么。他只知道，原本冷清的攤位前變得熱鬧起來，來買魚的人絡繹不絕，甚至有許多人大老遠跑來只為和自己合影。

而市場老板也為攤位免費定做了印有自己照片的門頭，每天的工作只有殺魚。這卻刺激到了孟長青，他察覺到這可能是一條致富之路。拍廣告、做宣傳、上綜藝，他將攤位交由妻子打理，開著自己破舊的面包車帶著孟凡森趕通告。

但一夜爆紅的網紅保質期不會太久，在這個信息爆炸的年代，“殺魚弟”這塊金字招牌很快就成了過氣網紅。這大起大落的生活沒有給孟凡森帶來什么影響，反而讓嘗到甜頭的孟長青更加向往輕松賺錢的生活，但現(xiàn)實不會垂青投機者。

眼見生活又跌回谷底，孟長青就將氣撒到了孟凡森的身上。本身就沖動易怒的孟長青用家暴表達著扭曲的價值觀，幾年中，孟凡森稍不注意就會招致責罵，挨打更是家常便飯。最兇狠的一次，竟然將孟凡森打進了醫(yī)院。

孟凡森

醫(yī)生一邊檢查他的身體，一邊自言自語道：“怎么會有這么多傷，不是青一塊就是紫一塊，身上連點像樣的皮膚都沒有。”仔細檢查后，醫(yī)生的第一反應是報警，因為他看到了明顯的鈍器傷和鐵絲捆綁的痕跡，但孟長青堅稱這是摔傷，讓醫(yī)生不要多管閑事。

2013年，有網友爆料孟凡森的眼球受傷，有傳言說這是孟長青長期打罵孩子時失手所致，但有網友刨根問底地來到店鋪周圍求證，得到的結論都是“眼球受傷是鞭炮炸傷”。這種謠言也侵蝕著孟凡森家庭關系的根基。漸漸地，孟凡森對父親的感情由懼怕轉變成了恨，他對這個家失望透頂，在這里于他沒有絲毫的溫暖。

這種畸形的心態(tài)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強烈，他想到了自殺。恰好因為兩毛錢起爭執(zhí)的前幾天，孟凡森鬼使神差般地買回來一瓶百草枯。誰也沒有告訴，偷偷藏在了倉庫的角落。孟凡森怎么也沒想到，這差點讓自己與家人陰陽兩隔。

康復出院破鏡重圓，最后因為斗毆獲刑

孟凡森是幸運的，在經歷了二十多天的全力救治后，喝下百草枯的他竟康復出院，但毒藥對他的腎臟造成了不可逆性損傷。住院的最后幾天是觀察期，也是對他來說最快樂的時光。父母的陪伴讓他感受到久違的家的溫暖，冗長的醫(yī)療賬單讓他看到了父母的決心。

孟長青一家三口

剛入院時面對每天高額的治療費用，手頭并不寬裕的父親想到了借助媒體的力量，此后記者也一直跟蹤記錄著孟凡森家庭關系的微妙變化。鏡頭下，父親與兒子并肩坐在病床上，有說有笑，讓人很難認為這對父子二十多天前還互相看不順眼。

母親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父子倆嬉戲打鬧，這一幕是那么的溫馨。2018年8月27日，在采訪將要結束時，孟長青專門找到記者，表示想通過鏡頭表達一下內心的想法：“首先我很感謝咱醫(yī)院的全力救治，把我的兒子救了回來，讓我們這個家庭不會破碎。再有，我想對兒子說，爸爸媽媽始終是愛你的，在你昏迷的幾天里，爸爸媽媽備受煎熬。我們也反思自己做過的事情，也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治好你的病。”說著，堅強的男人眼眶泛紅，眼角逐漸濕潤……

孟長青

孟凡森明白為了救自己家庭已經背上了外債，但他決心用積極的態(tài)度面對它。本以為一家人的生活能重新歸于平靜，可人們都沒有發(fā)現(xiàn)，大病初愈后的孟凡森的性格與孟長青越來越相像。

2019年1月17日，孟凡森父子像往常一樣拉著貨來到攤位門前，卻發(fā)現(xiàn)一輛私家車橫在攤位一側，正好擋住卸貨的路。孟長青并沒有在意，企圖通過按喇叭提醒私家車離開。可陳某卻會錯了意，從駕駛室推門下車后，將車門狠狠甩開，兩只眼睛直直地盯著坐在駕駛室的孟長青，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火藥味。

孟凡森

陳某不耐煩地敲打著引擎蓋，轉頭用下巴畫出一道弧線，示意孟長青下車“聊聊”。孟凡森早就下了車，站在陳某身后觀察著形勢，準備著一旦陳某有什么舉動就上前幫忙。兩人起初還只是質問著對方，聲音越來越大，對話的內容也摻雜著污蔑的語言。看父親逐漸落于下風，孟凡森竄到張某身后，一把將他推開，事態(tài)開始升級。

這場罵戰(zhàn)很快就演變成推搡，陳某的反擊激起了孟凡森父子的怒火，面對兩人的圍毆陳某漸漸招架不住。這場沖突直到警察的出現(xiàn)才得以收場，而孟凡森父子也被公安機關暫時羈押。事后，司法鑒定機構出具了對陳某的傷情鑒定書，認定其已達到二級傷殘的標準。孟凡森父子也被公訴機關提起指控，后由公安機關依法刑拘。

結語

縱觀孟凡森的經歷，我們看到了原生家庭的悲劇，也看到了親情對人的慰藉。可憐天下父母心，關愛孩子就應該多一些陪伴，少一些功利主義，讓孩子健康快樂地成長又何嘗不是為人父母最大的財富呢。另一方面，孟凡森曾多次表示自己并不喜歡殺魚弟這個稱號，網絡是把雙刃劍，輿論的力量究竟能成就一個人還是毀掉一個人，我們不得而知，只有時間會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