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和團的反帝愛國標簽,是諸葛亮們加注的
一、干旱
地方志、私人日記、官員的奏折、口述史資料、外國人的報告等文獻資料均表明,始于1899年末的義和團運動的蔓延和強化,與旱災給人們造成的緊張、憂慮、失業和饑餓有關。

但干旱并不是1900年春夏義和團運動到處蔓延的唯一原因。在特定地區,官府對義和團采取支持(如在山西)或反對(如在山東)的立場,對運動的發展也有著重大影響。不過,旱災以及它給人們帶來的情緒波動是非常重要的因素。
當老天開始下雨,使干旱暫時中斷或徹底結束時,義和團員(還有大刀會員)會拋開一切,返回他們的農田。4月初直魯交界地區“下了一場透雨”后,農民們都忙著回家種莊稼,這些地方隨即“平靜了下來”。7月4日大雨傾盆,天津的一支義和團被洋人打敗后,爭相逃命的拳民互相談論說:“天雨矣,可以回家種地矣,似此吃苦何益?”,第二天即散去大半。

林敦奎對義和團時期自然然災害的作用進行了專門研究, 他的結論是:“自大刀會初起之時至義和團高潮之際,有不少災民是以天時好壞作為參加運動的主要動機。
洪澇、干旱這類自然災害,從古至今都存在,但對干旱成因的解釋,從古至今的版本太多了,只有到了近現代自然科學揭示了氣候變化原理之后,干旱才變得不再神秘。
二、析因
對事物間的因果邏輯認知,對人的行為有重大影響。同樣是干旱,古人認為干旱是因為有人得罪了雨神,要使雨神降雨,除了祭祀求雨別無他法。現代人的做法是,打幾炮人工降雨。
當時義和團民對干旱成因的解釋是,義和團包括當時非義和團的中國人,把傳教士和其他所有洋人看作中國大地上的惡之源,看作引起眾神憤怒的直接因素。茲因天主耶穌教,欺神滅圣,忘卻人倫,怒惱天地,收住云雨,降下八百萬神兵,掃平洋人,才有下雨之期。
當時流行的打油詩:殺了洋鬼頭,猛雨往下流。洋人殺盡,欲雨還雨,欲晴叫晴。
難以預測和不可把握的自然災害,使人們經常遭受饑餓之苦,在這樣的生態環境中,人們自然而然地會把造成饑餓的直接原因(久旱無雨),與人的某些不適當的行為——破壞宇宙平衡的行為,義和團運動時期是洋教的入侵——掛起鉤來。
長期以來,此種思維模式深深地印刻在中國人的文化活動中。在許多不同的歷史時期,在其他不同的文化:環境(特別是農業社會)中,這種模式也廣為流行。但這種思維模式,不只中國獨有,其他國家也非常普遍。人理性有限以及歸因謬誤,不分人種、國家。
三、行動

面對旱災,人們首先進行祈禱,舉行各種各樣的祈雨儀式,但當這些常規的方法一直不奏效。當持續干旱引起的憂慮日益加深時,人們常常會采取更激烈的措施。
常見的做法就是尋找替罪羊,確定哪些人該對危機負責,并對他們加以懲罰。不過,在不同的文化和歷史環境中,拋出替罪羊的方式是大不相同的。
在某些地方,人們指責老年婦女是巫婆,是她們用巫術惡毒地驅散了烏云。1949年,非洲東南部的馬拉維發生旱災,人們把矛頭指向頭發灰白或禿頂的老年男子,指向制磚工人,因為人們認為這兩類人能從干旱中得到好處。當印度西部的吉爾拉特沒有下季風雨時,當地的比爾人懷疑是巴亞爾商人故意使壞,造成干旱,以便抬高商品價格,牟取暴利。為打破這個魔咒,比爾人強迫一位巴亞爾人在頭上頂著一個水罐子,他們放箭射擊,直到罐子破裂,水流滿地。
人采取手段實現目的的過程,是漸進式的。解決下雨最優先使用的方法是低成本的祈雨,然后才是高成本的找替罪羊,替罪羊的尋找順序也是從低成本的老弱病殘開始的。
偶發的攻擊,也是撿偏僻處、形單影只、婦女兒童下手。經濟核算思維從古至今,從蠢貨到智者,這一事實、規律從未變過。
四、事后諸葛亮解釋
不少歷史學家堅持認為義和團運動是“反帝愛國”運動,他們傾向于把起因歸結為19世紀末葉帝國主義對中國的侵逼急劇強化。
“反帝”一詞被20世紀中國人的政治考量和政治活動,染上了濃重的政治色彩。在世紀之交的中國,帝國主義的確是中國人面臨的一個嚴重的現實問題,是激發義和團運動的一個重要的背景因素。
但它僅僅是眾多原因之一,在不同的地方和不同的時間,它起的作用是大不相同的。此外,對代表帝國主義的傳教士、教民、鐵路、電報和外國軍隊等人和物采取的行動,有可能是由許多動機促成的,并不僅僅是由“愛國主義”或“反帝思想”促成的。因而,把這個詞強加于義和團運動,會帶來過分簡單化的失誤,看不到義和團的動機的復雜性和多樣性。
有人的愛國只需點唾沫星子,有人把愛國當成作惡的擋箭牌,他們攻擊外來產品、外來思想、外來人物,原因無他,只因太愛國了。
對歷史的解釋只能回歸個體,《沒有馬云,也一定會有趙云、李云、王云嗎?》了解和認識當時人的價值觀、思維模式和心理傾向等等,才能更好的解釋歷史動因。
1894年中日甲午戰爭后的幾年里,帝國主義對中國的侵略進一步加劇了,但是,對華北平原絕大多數中國老百姓而言,與席卷華北的干旱不同,外國勢力在1899-1900年并無明顯的增長。無論就中國教民社區的擴大,以及天主教和新教傳教士團體的力量的加強來說,還是就鐵路和電報的建設,以及外國軍隊的入侵而言,生活在遠離中心城市的農村地區的老百姓,在這幾年里實際上很少有直接接觸這些洋人洋物的機會,即使偶爾有之,也有很大的局限性。
換言之,在19世紀的最后幾年里,中國人與洋人、親外國的中國人和外國技術,直接接觸的機會從總體上講是增多了。但這些機會在華北的分布并不均衡。
有人認為義和團的行動是其反帝動機促成的,照理帝國主義影響最大的那些地區,應該普遍發生義和團運動。但情況卻并不是這樣,外國經濟活動最興盛的地區——東部和南部沿海地區,顯然沒有義和團的影子。還有將近一半的傳教地區也沒有鬧義和團。義和團運動與人們認為,引發這場運動的宗教因素及外國侵略因素之間,實際上無太大關系。
從擔心和仇恨外來者的方面來說,中國一直存在著排外主義的潛流,但是,只有在外部環境發生動蕩,某個社區或地區的力量均衡狀態被打破時,這股潛流才能活躍起來。
中國人的排外行動,與17世紀塞勒姆的反巫師活動,和20世紀30年代德國的反猶太人活動頗為相似。就上述事例而言,在“正常的”情況下,外來者在中國是西方人,在塞勒姆是那些被指控為巫師的人,在德國是猶太人,都能在所處的社會環境中過相對平靜的生活。但是,當某些因素致使環境變得“不正常”,在德國是經濟危機,在17世紀末的新英格蘭是對經濟和社會的巨大變化的擔憂,在世紀之交的華北是對干旱的憂慮的時候,絕望的人們就會想方設法發泄不滿,緩解危機,外來者往往首當其沖。
歷史不會重演,卻總是驚人的相似。之所以相似,是因為行為背后的理念是共通的,1900年人的行為和2024年人的行為的具體排外內容絕不會相同,但行為背后的排外理念是共通的。理念可以穿越歷史經久不息的。
除了普遍且劇烈的天災,像恐龍滅絕時代那樣,日子并不會突然難過起來。在沒有普遍天災之下的普遍難過日子,是錯誤理念不斷踐行的結果。
有人說依靠現代化的傳播工具,正確理念的傳播應該很容易。不一定,傳播的前提是理解并認可理念。真理和謊言,往往是謊言更容易被認可傳播,真理通常是反直覺的,得下一番艱苦思考才能領會,兩者在被大眾理解和傳播的成本上就一分高下了。
“現在網絡主要問題,就是信息繭房太嚴重了。我一直有一個觀點,信息繭房最大的問題之一,就是容易引起傻逼共振,以前可能方圓十公里就一個傻逼,但是現在北京的傻逼,上海的傻逼,廣州的傻逼,就可以在一起高山流水遇知音,共振出信息繭房,然后創造出更大的傻逼。” @蘇睦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