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每年年終的「日本唱片大賞」（日本レコード大賞）是樂壇盛事，2020年起，這個大獎增設了一個「榮耀國際樂壇成就」的「特別國際音樂賞」獎項，許多海外藝人也在這個獎項被肯定。但所謂的「海外」，更像是表揚在日本沸沸揚揚的韓流。

第一年、第二年特別國際音樂賞都頒給了BTS、第三年得主是韓國男團SEVENTEEN...... 到了第四年也就是去年，由韓團ENHYPEN與日本的YOASOBI共同獲得——YOASOBI一首〈アイドル〉真正是紅遍國際了，不給它都有點理虧。

但是，2023年第65屆日本唱片大賞的真正韓流焦點，并不在這個特別國際音樂賞：因為韓國女團NewJeans，拿到了「特別賞」，她們的歌曲〈Ditto〉還名列「優秀作品賞」。

她們甚至還不算正式在日本出道

一個外國團，在這兩個表彰本國優秀音樂人的獎項榜上有名，而她們甚至還不算正式在日本出道——去年她們尚未在日本發行作品，你在當時日本亞馬遜上看到的所有NewJeans專輯，通通都是韓國進口版。

韓流早已是全球流行文化的主節奏之一，日本市場當然也已成為各大K-POP偶像的必經之地，在日本發單曲、拍廣告、上綜藝節目，都是新韓流偶像攻城掠地的順序。

就在去年日本唱片大賞前一個月，NewJeans為Lotte代言的口香糖廣告推出了。這支廣告伴著她們的歌曲《OMG》，五位NewJeans成員們除了念出「Hello， New ME.」廣告詞，與「イタガム」的商品名之外，沒有別的臺詞。

做為廣告代言，在日本廣告里不多說一點日本臺詞，似乎有點奇怪。

但這不是例外：在她們得獎后一個月，可口可樂Zero的NewJeans新廣告推出了。

做為飲料界大廠，可口可樂Zero的新廣告得以在各大電視臺猛力放送，而這支廣告里，她們一樣沒有多少臺詞，只有團員的Hyein說了一句韓語臺詞「Mashida」（好喝之意），與全員在廣告最后一起說出的日文臺詞「就是選擇美味的可口可樂Zero！」。

對一個音樂作品尚未在日本正式發行、廣告里又不「親民」的韓國偶像團體來說，她們進入日本市場的策略有點詭異，似乎欠缺準備與敏銳度——韓流偶像進入日本市場，最少要花上一年以上的準備期，并且在六個月以內完成推出日文單曲、演出日本廣告、與演出日本綜藝節目等等目標。

但對NewJeans而言，這個目前平均年齡僅僅18.4歲的偶像團體，卻選擇另一條大巧不工的形式，輕易切入了日本市場...... 為什么？

「破圈」，是NewJeans最好的形容詞

在前陣子NewJeans的首度日本大型演唱會后，日本的NewJeans風潮更是風風火火?！钙迫Α?，是NewJeans最好的形容詞，日本網絡社群上，「為什么中年族群也瘋迷NewJeans」變成了熱門討論話題。

村上隆在NewJeans演唱會貴賓席上熱舞，連定居日本的梁朝偉都與團員在演唱會合照; 她們在6月21日發行的新專輯《Supernatural》，立刻成為日本ORICON單日榜銷售冠軍——這張《Supernatural》甚至一樣只是代理盤。

為什么看來不太「接地氣」的NewJeans，可以在日本市場快速獲得歡迎？答案很簡單：因為她們已經在日本市場破圈了。

她們與其他的韓流偶像有明顯的不同，不但能吸引熱衷韓流的粉絲們，還吸引了原本對韓流沒有興趣，甚至是對韓流反感的消費族群，而中年族群在這波NewJeans熱潮里，更是代表性的關鍵之一。

過去，日本市場事實上比起臺灣、中國、越南或泰國等等市場，引發韓流效應的時間要更晚一些，但是，日本如今快速同樣地也對2022年成軍的NewJeans深深著迷。

2004年是日本第一次引發韓流，始作俑者是讓全日本少婦大嬸們尖叫的韓劇《冬季戀歌》，中年日本女性是第一波韓流的支持者。

2010年，韓國女團「少女時代」與「KARA」紛紛進軍日本出道，引爆了以年輕日本女性為主的第二波韓流。這些韓國女孩跳著與日本偶像截然不同的舞蹈，唱的卻是扎實的日本詞歌曲，連上日本綜藝節目時也能以簡單日語與主持人對談兩句。這兩個女團的日本出道單曲，立刻分占了市場排行榜4、5名的佳績。

可以說，這些異國偶像，首先克服了語言的隔閡，讓日本消費者都能更快了解她們在唱什么...... 這樣說起來，在可樂廣告里講起韓語臺詞的NewJeans，又是靠什么征服了第一波與第二波韓流鮮少觸及的日本中老年男性客群呢？

破圈的秘密，要從SPEED開始談起

NewJeans這種破圈現象，在亞洲圈其他地區，包括臺灣與東南亞等等地區都看得到。根據研究K-POP30年，《K-POP現代史》一書作者山本浄邦的分析，NewJeans的破圈秘密，來自精心設計的幾個策略。

山本先生的論點，從曾經的日本少女偶像團SPEED開始：NewJeans的首支《Attention》MV推出當時，曾在日本被指責，與SPEED的首支MV《Body &Soul》相似，有抄襲之嫌。

當然，如果你比對這兩個MV，兩者都有在廣大體育場起舞的片段，兩者的舞蹈隊形也有部份相似。

但山本先生認為，這與其說是抄襲，不如說，是NewJeans與SPEED兩者有許多相似之處，導致熟悉SPEED的族群，在觀賞全新的《Attention》MV時，潛意識里感受到了兩個團體的相似之處所致。

那么，這兩個誕生年代相差超過25年、屬于兩個不同文化的少女偶像團體，又有何相似之處呢？

#01：出道即是完全體

SPEED于1995年首次在綜藝節目上出現，1996年8月推出出道曲《Body &Soul》，當時四名團員平均年齡僅僅13.5歲，最年輕的島袋寬子只是小學五年級的孩子。

這個與安室奈美惠、MAX等偶像同樣來自沖繩演藝學校的年輕團體，一登場就以驚人的高音與整齊劃一的舞蹈一鳴驚人，她們如此稚幼、歌聲與舞蹈卻又超越成人水平。

這群少女盡管仍只是小學生與初中生，但她們早已在沖繩演藝學校完成了訓練...... 就在她們于1995年11月的綜藝節目《THE夜もヒッパレ》登場的約略一個月前，選秀綜藝節目《ASAYAN》（臺譯：五花八門淺草橋）才剛剛開播，這個節目選拔了許多小室家族成員與后來「早安少女組」的不同子團體，并吹起了綜藝界的素人選秀風潮。

但是，SPEED跟這些渴望在節目里出頭的素人不同，她們一登場就幾乎是完全體，真正是出道即巔峰。

沒錯，這種完全體的感覺，是NewJeans與SPEED相似的第一點，她們出道時五名團員平均年齡也僅有16.4歲，最年輕的Hyein也只有14歲。而她們同樣在韓國已然成熟的練習生制度下訓練多年，如同SPEED一樣，她們登場時便艷驚四座，觀眾們驚訝的是她們的稚齡，與她們表演的完成度。

#02：拒絕成為「一般」偶像

SPEED出道前，已經明確拒絕事務所的提議，她們堅持做非一般偶像：拒絕穿著迷你裙、拒絕穿著蕾絲荷葉邊等強調少女夢幻感，或是過度暴露等強調成人性感的服裝。SPEED想要成為的是「更酷」的偶像，而非常規「更美」或「更性感」的偶像。

但讓她們與WINK、CoCo、東京勁舞娃娃、Mi-Ke、C.C.女孩、黑豬群星會（黒BUTAオールスターズ，持田香織便在此團出道）等90年代偶像女團有所不同之處，在于她們的音樂品味...... 而NewJeans也有相同的特殊見解。

SPEED對標的不是當代日本國內的偶像天團，她們一直想成為的是美國R&B女子團「TLC」。

SPEED的樂曲并非日本當時流行的泡泡糖舞曲，在她們與制作人的策劃下，SPEED的歌曲是以美國當時流行的R&B做為主軸，作為美國黑人音樂的某種轉譯中介，將放克與饒舌等等在日本偶像界仍然罕見的曲風，透過作品引入日本市場，也讓SPEED成為市場上充滿新鮮感的存在。

她們的新鮮感，來自于多元曲風帶來的表現空間，因為SPEED可以呈現更多的憤怒：例如還是小學生的島袋寬子，在〈Body & Soul〉里的饒舌部份，高喊著「平凡的每日有夠無聊！」 這種憤怒，不是穿著蓬蓬裙的傳統偶像，有辦法傳達的效果。

SPEED當然也可以更加瀟灑：在〈Steady〉最后，島袋驚人的高音唱出「思念滿溢而出，不要輸給快哭出來的自己！」 同時，其他成員在繞梁不斷的高音里盡情跳著Hip Hop舞步。整首歌曲沒有訴諸悲情與哀傷，反倒有一種擦干眼淚向前行的青春兇猛。SPEED用歌聲與舞蹈堅定了這種歌想傳達的概念。

而NewJeans不但與SPEED一樣不追求性感化，而且本質上更加洋化：她們的樂曲歌詞大量使用英文; 而MV從風格、妝發造型，乃至世界觀都盡可能地全球化; 成員里Danielle的澳韓混血身份、Hanni的澳洲國籍身份，以及讓日本觀眾驚艷的Minji日語程度等等，更讓她們能快速走向國際市場——語言一向是日本偶像踏出國際的高門檻之一。

與想要成為「日版TLC」的SPEED相同，NewJeans也追尋著不同于偶像市場的音樂元素，而且同樣地師法歐美曲風。更有趣的是，后進的NewJeans，在曲風選擇上，選擇回到了20多年前大學姐SPEED呼風喚雨的時期——90年代與Y2K年代。

#03：對90年代與Y2K年代的追憶

山本浄邦以2017年出道的美國西岸R&B團體「Emotional Oranges」為例，指出他們充滿Y2K年代Chill風情的〈West Coast Love〉，其實與NewJeans的〈Attention〉從曲風到MV構成等等部份更加相似。

在洋風吹襲的90年代與Y2K年代，韓國偶像市場出現了BoA、東方神起等等同樣引入西洋樂風元素的藝人，他們的歌曲節奏感更強，但卻同時保有R&B類型必備的優美旋律，NewJeans忠實地沿襲這些前輩當年成功的「韓皮洋骨」風格。

Y2K在2020年代的現在，不管在音樂或時尚層面，都變成了最潮的「傳統」。Chill調性也成為NewJeans大量歌曲的核心，《New Jeans》、《ETA》、《ASAP》、《Cool with you》、《Ditto》、《ETA》等曲節拍都在135BPM上下; 〈Bubble Gum〉、〈Attention〉、〈How Sweet〉、〈OMG〉、〈Get Up〉、〈Supernatural〉等曲的節拍更慢; 她們目前節拍最快的歌曲是180BPM的《Hurt》...... 但不會有人覺得這是一首令人血脈賁張的勁速樂曲。

這種緩板節拍，加上簡單易懂的重復歌詞、大量歌曲三分鐘以下的短長度，NewJeans幾乎是重新更新了「easy listening」的定義。

這種風格當然會吸引90年代至Y2K年代的孩子——這些當年正熱衷于SPEED、BoA、東方神起等新型日韓偶像的十幾歲孩子，如今都已是三、四十歲的青壯族群。

CityPop重度成癮者，可能也很難抵擋

你甚至可以將NewJeans與目前最受歡迎的懷舊風格「CityPop」做鏈接，因為CityPop風格的起源，在當年一樣是日本音樂人以洋化「顛覆」日本市場的嘗試。

大滝詠一、細野晴臣、山下達郎、松本隆、吉田美奈子、松任谷正隆等等意圖革新的創作者，從他們喜愛的不同類型西洋音樂里擷取元素（例如松任谷喜愛爵士與靈魂樂、山下喜愛Great American Songbook），做出能夠描繪當代日本城市快速發展風景的新音樂。

CityPop風格一樣有大量的緩板（〈Plastic Love〉只有102BPM）、歌詞一樣簡單、歌曲長度一樣簡短，它并非要讓聽眾一聽鐘情，這些歌曲也不是要傳達嚴肅的社會議題，而是讓聽眾在深夜駕車時不斷地重聽，這種重復性建立了一種朦朧夢幻的氛圍，讓人沈浸其中無法自拔。

NewJeans的歌曲可以說是另一種CityPop類型的變形版本，它有一樣的悅耳性與中毒性...... 如果你是CityPop重度成癮者，可能也很難抵擋NewJeans的新型態投毒。

為什么唱松田圣子《藍色珊瑚礁》？

6月26、27日NewJeans在東京巨蛋的演唱會上，Hanni演唱天后松田圣子堪稱偶像生涯最重要的里程碑金曲之一《藍色珊瑚礁》，引爆了另一波話題，「青い」（藍色）立刻成為了日本網絡熱門關鍵詞，而Google馬上會幫你在后頭補上「Hanni」。

在舞臺上，Hanni穿著圣子風的清純甜美長裙，連舞步、律動、包括手指動作全都是滿滿的復古味......

為什么NewJeans團隊會選擇讓Hanni唱這首距今44年前的歌曲？那時熱愛NewJeans的年輕族群甚至尚未出生（他們的爸媽甚至可能也才剛出生），新鮮熱辣偶像唱老歌，除了致敬「地頭蛇」日本偶像天后的意味之外，其實并不令人太過驚訝。

因為，正如上述所說，NewJeans從與SPEED的雷同，到復古90年代/Y2K年代曲風等等的尊古路線看來，當她們第一次在東京巨蛋開唱，Hanni唱經典的《藍色珊瑚礁》、《Hyein唱經典的〈Plastic Love〉，這甚至可以算是一種必然。

NewJeans可能未來某一天會推出一張「Y2K西岸Chill金曲大合輯」或是「CityPop老歌重唱輯」，但在那之前，她們自許的「New Gene」宗旨，還會繼續利用這些令人懷念的老音樂元素，繼續制造一首首新世代金曲。

那不只是單純的復古，而是尊古，是尊敬曾經震撼感動一世人的時代樂風，而在這片廝殺慘烈的偶像紅海里，以此劃出一道新方向。

所以當然中年大叔大嬸會莫名其妙被NewJeans吸引，當然CityPop或Chill類型粉絲會落坑，NewJeans的尊古是尊西洋樂風與日本樂風的古，她們不是「韓版SPEED」那么簡單。

她們更加國際、而且一口氣掃射全世界的中年初老骨頭與同樣懷舊的聽眾們，讓這些不再崇拜偶像的聽眾成為偶像粉。強力破圈的她們，唱的歌曲既新又舊，也許可以這樣說：NewJeans的成功證明了，溫古真的可以知新的老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