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筆下的硬漢如此「省話」,卻是文學史上最令人難忘的英雄

海明威創造了一種特殊的角色典型。一般我們將海明威的角色稱為「硬漢」,但這種「硬漢」不能簡單地從中文字面上去理解。
海明威筆下所謂的「硬漢」
「硬漢」的標記是耐打耐折磨,不會叫痛不會哀號,也不會輕易放棄,而且他們所忍受的傷害破壞,很多時候并不是無從逃避的,而是他們自己如同飛蛾撲火般自己去找來的。
他們并不是希臘悲劇里的那種角色,在命運或神的操弄下,沒有退路,只能去面對不想面對的,去承擔絕對不會是幸福快樂的結果。
海明威還不到二十歲,就跑到歐洲戰場上去參加戰況慘烈,歐洲人自己打得彷徨失神的「第一次世界大戰」。他大可不必去,卻還是去了,去開救護車,在離第一線戰場不遠的地方受了傷。

他后期最重要的作品《老人與海》里,古巴老漁夫也大可不必硬要跟那尾大馬林魚斗下去,將釣線掛在肩膀上的幾十個小時中,任何一刻老漁夫都可以、也都應該放掉釣線,因為他明明知道那尾魚大到不是他能征服的,但他就是不放。
正因為他明明知道那尾大到超過他所能征服的。大馬林魚將老漁夫連人帶船拖到很遠很遠的海域,表面上看,老人贏了,抓住了大魚,但實質上,他沒有贏,他絕對沒有辦法一人一船,越過那么廣闊的海域,將大馬林魚帶回陸地去。
老人費了那么久才控制住大馬林魚,卻注定了他無法將魚帶回港。鯊魚反覆來襲,咬走了大馬林魚身上血色旺盛的鮮肉,留給老人帶回去的,只有一身傷痕,和一身更深的疲憊,還有,和那大馬林魚搏斗兩天無論如何不肯放棄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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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英雄一樣「硬」,但他們不是英雄
海明威筆下的「硬漢」,不是為了換取什么樣的利益或名聲,才經歷那些痛苦折磨,去克服那些看來如此嚴酷的挑戰的,不,痛苦、折磨、挑戰,本身就是目的。
因而,「硬漢」像英雄一樣「硬」,像英雄一樣無畏無懼,但他們不是英雄,他們會在讀者、觀眾心中引起的感覺,也就不是崇拜。英雄為了更高的目標——上帝、信仰、自由或美人—勇敢冒險,去忍受別人無法忍受的沖擊,但「硬漢」卻單純只是為了自己去走這樣的歷程。
海明威筆下的「硬漢」,他們的強硬強悍因而帶著一種奇特的無可奈何。與其說有什么樣的正面理由讓他們去犧牲奉獻,還不如說是出于一份不得已——無法安安靜靜過平凡生活,才是他們生命最根本的底蘊。
從這個角度看,海明威一方面是美國傳統的代言人,另一方面吊詭地,又是美國傳統最激進的破壞者。
在表面的高度動感動能之下,鋪設灰晦憊懶的精神底層
海明威的角色,像是西部拓荒情境中跑出來的。他們離開安穩的東部環境,離開已有的農業區域,前往未知的荒漠,越過充滿威脅的高山,毀滅印第安部落或被印第安部落毀滅,將美國領土一直開展到太平洋岸。
但是,在這樣表面的高度動感動能之下,海明威卻鋪設了灰晦憊懶的精神底層。這些人,并不是美國傳統的驅策、創造者,相反地,他們是這套傳統下的犧牲者。
不安、騷動、追求冒險的美國精神,支使著海明威和他筆下的「硬漢」,他們不是主動選擇,而是被那內在無名的沖動,驅動驅使著。他們和通俗冒險小說、西部電影角色最不同的地方,是他們明白自己內在的無奈,他們的生活有很多刺激,然而他們并不享受這樣的刺激,這里面沒有對自己對別人的沾沾自喜,反而有更多的忍耐。
他們不只忍耐冒險過程給他們的折磨,他們也忍耐自己對這些無謂冒險行為的無奈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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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話」的不只男性主角
海明威的「硬漢」沒有辦法沉醉在自己的英勇英雄行為中,表現在外的,就是他們「省話」的特質。
不只海明威的男性主角「省話」,海明威做為一個作者、一個敘述者,都是「省話」的。只用最簡單的語言,講最簡省的話,這是海明威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風格。
我們可以從小說美學上,討論海明威的「冰山理論」——小說應該像冰山,只有十分之一露出水面,讓讀者自己去想像尋索藏在寒冷水面下的十分之九。在這點上,海明威繼承了現代主義的價值脈絡,更將現代主義「少就是多」(Less is more.)的規范銘言發揮到淋漓盡致。
現代主義會強調「少就是多」,一是源自對固定形式的不滿。舊的藝術創造中有許多規矩:詩有韻腳行數的規矩;音樂有呈示、發展、再現的規矩;繪畫有投影法的規矩;小說有敘述結構上的規矩……這些規矩限制了創作的空間,簡化了創作的程序,讓作品中充斥著重復、形式化的內容。
現代主義對這些規矩不滿不耐,追求打破這些規矩,很自然導向主張消去依隨、滿足形式的部分,只留下真正屬于藝術家獨特創造的部分。現代派作曲家有種抒情的說法:「一嘆息一世界」,其中內含的邏輯是:如果這整個世界只有那聲嘆息是特別的、不在日常之內的表現,那么光那聲嘆息就是世界了,不需要將那些日常的、重復的瑣碎事物一起放進來,反而模糊掩蓋了真正重要的。只要一聲嘆息就夠了。
現代主義會強調「少就是多」,另一項考慮來自對于讀者的想像改變了。創作者如果假想要為懶惰、被動的讀者創作,那么他就勢必要做許多說明、解釋,那些說明解釋并非專屬于他、專屬于他的作品,稀釋、沖淡了創作的原汁原味。再好的作品,怎堪得被如此稀釋還能保有力量呢?
唯一的解決方法,是改變讀者,至少是改變對于讀者的想像。作者沒有義務、也沒有辦法替讀者設想得那么周密,什么都要告訴他,作者只給獨特選擇后的重點,讓讀者依照這些重點去填充其他部分,在心中完成對于作品的領受。
在這兩方面,海明威的小說都有一定程度的貢獻,發展了現代主義的理念,尤其不特別張揚現代主義美學理念,而是用作品的魅力提供不同的閱讀經驗,讓許多原本無意親近現代主義的人,轉變為主動、參與式的讀者。
不過,除了普遍現代主義浪潮之外,海明威的「省話」,還有個人個性的緣由。
不去一一交代故事線索的敘述者
海明威的《戰地春夢》是以主角亨利第一人稱寫成的小說,他將自己的奇特生命經驗記錄下來,說給讀者聽。以這樣習慣的形式假設出發,我們卻很快就在小說碰到了絆腳的石頭。
例如,小說從意大利戰場鋪陳開來的,之所以有后來的各種情節故事,因為這個「我」,一個美國人,跑到義大利投身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如果他沒有去,就不會去開救護車,就不會遇到炮彈襲擊,也就不會有那段和英國護士間的戀情了。
可是「我」沒有道理一定要去意大利打仗,別的美國人沒有去啊!小說中「我」卻從來沒有對讀者解釋,為什么要去參戰,怎么做的決定,決定時心里在想些什么考慮什么?
又例如,「我」受傷療養的過程中,一度被護士長從病床邊的櫥柜里搜出大批酒瓶,遭到一番斥責。然而在此之前,「我」都沒有告訴我們,告訴讀者他喝酒酗酒的訊息。盡管我們一路讀著「我」住院的經過紀錄,卻得要等到酒瓶被搜出來了,我們才知道他喝了那么多酒。
這種地方顯現的是更深沉的敘述者內在性的「省話」。即使做一個敘述者,他不說,他不想說,他不能說,換句話說,他沒有、他無法稱職地發揮敘述者的功能。
前面一個例子,應該是源于他自己也沒有把握能夠提供答案吧!干嘛讓自己現身戰地的危險中?那不會是理智算計后的結果,甚至也不是受了什么明確外在刺激產生的反應,那沖動就是在那里,早就在那里,拒絕被解釋。
如此的沉默,于是在小說中增添了一個生命面向——表面上看是自己決定的,卻不是自己真能掌握的行為,人的性格不可之處,有著更深沉或更廣大或更神秘的力量在操控著。
海明威的「硬漢」,不是自己選擇要當「硬漢」的,他們甚至無法選擇不當「硬漢」。留有這種無法自我解釋的困境空間,于是讀者不可能單純地崇拜、欣賞或討厭、排斥海明威筆下的「硬漢」,而必然對他們產生某種曖昧的同情憐惜,進而產生某種讀者都不一定愿意承認的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