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鐘:窮人家的孩子誤入富貴叢,到最終,渣都不剩

先說錢。
秦鐘死前那三四千兩銀子,是哪里來的?
那秦鐘早已魂魄離身,只剩得一口悠悠馀氣在胸,正見許多鬼判持牌提索來捉他。那秦鐘魂魄那里肯就去,又記念著家中無人掌管家務,又記掛著父親還有留積下的三四千兩銀子,又記掛著智能尚無下落,因此百般求告鬼判。
“又記掛著父親還有留積下的三四千兩銀子”,這句話是將“父親”和“銀子”連起來說的,所以也就想當然讓人以為是他父親留下的銀子。
應該不是。
這一大筆錢,應該是秦鐘自己保留和積累下來的。
因為秦鐘的父親秦業,沒錢。
那秦業至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鐘。……只是宦囊羞澀,那賈家上上下下都是一雙富貴眼睛,贄見禮必須豐厚,容易拿不出來,又恐誤了兒子的終身大事,說不得東拚西湊的恭恭敬敬封了二十四兩贄見禮,親自帶了秦鐘,來代儒家拜見了。
秦可卿想讓弟弟到賈府的家塾讀書,但是不好直說。
所以,她就費盡心思,趁著賈母寶玉等去寧府赴宴時,提到娘家弟弟,引發寶玉好奇,后又主動引薦,最終促成秦鐘成為寶玉的伴讀。
雖然賈府家塾不用交學費,還管飯,但是得給老師贄見禮,還必須豐厚。
這個“豐厚”的標準是多少呢?二十四兩。
二十四兩又是什么概念?
劉姥姥道:“這樣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錢,五五二兩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兩銀子。阿彌陀佛!這一頓的錢夠我們莊家人過一年了。”(第三十九回)
夠莊家人過一年。所以二十四兩真的堪稱“豐厚”。

畢竟賈璉在小花枝巷養著尤氏母女三人,供養著使奴使婢的外室生活時,一個月也才五兩。
賈璉一月出五兩銀子做天天的供給。若不來時,他母女三人一處吃飯;若賈璉來了,他夫妻二人一處吃,他母女便回房自吃。(第六十五回)
但這二十四兩,秦業能夠輕松拿得出來嗎?
并不能。
就像砸鍋賣鐵也要買好學區房,不讓孩子輸到起跑線的父母一樣,“宦囊羞澀”的秦業“東拚西湊”,才終于湊到了二十四兩銀子。
二十四兩,跟三四千兩相比,小巫見大巫了。
秦業手中若真有三四千兩,也不用秦可卿費盡心思安排進賈府家塾,秦業完全可以像林如海一樣,請個好老師在家里教。
秦業手中若真有三四千兩,也不必為了區區二十四兩就要去東拼西湊。
秦業手中若真有三四千兩,也不至于秦鐘恨自己生于“清寒之家”,更恨“貧窶’二字限人”。
秦鐘自見了寶玉形容出眾,舉止不凡,更兼金冠繡服,驕婢侈童,心中亦自思道:“果然這寶玉怨不得人溺愛他。可恨我偏生于清寒之家,不能與他耳鬢交接,可知‘貧窶’二字限人,亦世間之大不快事。”(第七回)
那秦鐘這三四千兩銀子,到底是哪里來的?
他把他自己,賣了。
不因俊俏難為友,正為風流始讀書。
金榮的錢怎么個來路,秦鐘錢的來路其實也差不多。
賈家的家塾是個什么地方?
讀書還是學習,人脈還是社交?
其實都不是。
那里是風月寶鑒:耽美集中營,男同游仙窟。
香憐玉愛是標準的相公堂子做派,而薛蟠,是明面上,最大的金主。
原來薛蟠自來王夫人處住后,便知有一家學,學中廣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動了龍陽之興,因此也假來上學讀書,不過是三日打魚,兩日曬網,白送些束脩禮物與賈代儒,卻不曾有一些兒進益,只圖結交些契弟。誰想這學內就有好幾個小學生,圖了薛蟠的銀錢吃穿,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記。(第九回)
這“不消多記”的人里面,有一個就是金榮。
(金榮的)母親胡氏……道:“……況且人家學里,茶也是現成的,飯也是現成的。你這二年在那里念書,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省出來的,你又愛穿件鮮明衣服。再者,不是因你在那里念書,你就認得什么薛大爺了?那薛大爺一年不給不給,這二年也幫了咱們有七八十兩銀子。(第十回)
金榮從薛蟠處拿到的錢,兩年有七八十兩銀子。

這“不消多記”的人里面,還有一個,就是秦鐘。
第三十回,寶玉挨打。襲人猜測挨打的原因跟薛蟠有關,且當著寶釵的面說了出來。
寶釵……因心中暗暗想道:“……難道我就不知我的哥哥素日恣心縱欲,毫無防范的那種心性。當日為一個秦鐘,還鬧的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又更利害了。”
寶釵暗暗想到的薛蟠“當日為一個秦鐘”鬧到天翻地覆的事兒,無論是否指的是第九回的大鬧學堂,但薛蟠確實結交了秦鐘為“契弟”,這件事都給寶釵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所以,秦鐘的收入,有一部分,就應該像金榮一樣,來自薛蟠。
還有就是,秦鐘是頂尖的美貌,價格肯定比金榮要高很多的。當然后來,從他進入了柳湘蓮的朋友圈來看,秦鐘不只是有薛蟠一個金主。
除了金榮,還有個比金榮錢多的:入畫的哥哥。
第七十回,查抄大觀園,惜春的丫鬟入畫被攆出去了。
金釧兒被攆出去,直接跳井死了……
所以僅僅只是因為惜春是個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冷血到一個小錯就把從小服侍自己的入畫給攆出去?
不,不是。
而是因為,入畫的哥哥,是賈珍的孌童。
誰知竟在入畫箱中尋出一大包金銀錁子來,約共三四十個,又有一副玉帶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襪等物。入畫也黃了臉。
因問是那里來的,入畫只得跪下哭訴真情,說:“這是珍大爺賞我哥哥的。……”

入畫和哥哥都在寧府當差,應是家生子。名義上,她哥哥是賈珍的小廝。
小廝一個月的月錢是多少,書中沒寫,但是丫鬟的月錢是寫了的。
平兒冷笑道:“……如今太太房里有四個大的,一個月一兩銀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個月幾百錢。……”(第三十六回)
賈母有八個一兩的大丫鬟的編制,王夫人有四個一兩的大丫鬟的編制,余下的一個月就幾百錢了。
所以,賈珍的小廝,月錢不可能一個月超過一兩。
另外就是,玉帶板子是玉做的。黃金有價玉無價,價值不會太低;而絲織品衣服靴襪等,古時可作一般等價物的貨幣來使用的,可以當掉,也可以賣掉,也是錢。
不過,入畫哥哥這樣的暴富路徑和收入方式,也不見得抵得上秦鐘的“三四千兩”。
所以,還有一個可供參考:琪官蔣玉菡。
(寶玉)因說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細,如何連他置買房舍這樣大事倒不曉得了?聽得說他如今在東郊離城二十里有個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幾畝田地幾間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第三十三回)
京城居,大不易。京城的房價,從古至今,都不便宜。
能在寸土寸金的長安都中,買房子置地,收入肯定超過了秦鐘。
(蔣玉菡)說畢撩衣,將系小衣兒一條大紅汗巾子解了下來,遞與寶玉,道:“這汗巾子是茜香國女國王所貢之物,夏天系著,肌膚生香,不生汗漬。昨日北靜王給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別人,我斷不肯相贈。二爺請把自己系的解下來,給我系著。”
蔣玉菡活躍在京城權貴風情艷冶娛賓遣興的歌舞酒宴之上,來往眾多,交游甚廣。
汗巾子,說白了就是褲腰帶,即使是“茜香國女國王所貢之物”,那也是私密之物。

昨天跟北靜王廝混,今天第一次見寶二爺,就相贈私密之物。
風月場上的結交做派,干脆、直接、誘惑、風情。
說了錢,再說下寶玉的視角。
在寶玉的視角之下,鯨卿和琪官都是一個被“性化”的形象。
寶玉跟賈珍賈璉賈蓉有一個很大的不同就是,他在男女之事上比較克制。
但是他不是一開始就這么克制的,而是在他眼睜睜看著秦鐘死在他面前,受到了極大震撼之后,他才開始克制的。
而在這之前,他和其他賈門子弟一樣,并不怎么克制。他親口跟柳湘蓮說曾經跟尤氏姐妹廝混:
寶玉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繼母帶來的兩位小姨。我在那里和他們混了一個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對尤物,他又姓尤。”
他男女通吃,不只是襲人的引誘,外面也有,秦鐘也是,蔣玉菡也是。
說著,果然出去帶進一個小后生來,較寶玉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舉止風流,似在寶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兒之態,靦腆含糊,慢向鳳姐作揖問好。(第七回)
很顯然,這段描寫,一點點的陽剛之氣都沒有,眉清目秀,粉面朱唇,女兒之態,舉止風流,已經進入了寶玉的“性化”視角。
寶玉看蔣玉菡的視角是嫵媚溫柔,一樣的“性化”的眼光:
二人站在廊檐下,蔣玉菡又陪不是。寶玉見他嫵媚溫柔,心中十分留戀,便緊緊的搭著他的手,叫他“閑了往我們那里去。……”
想象一下另一個畫面,寶玉拉著薛蟠的手,看薛大傻子嫵媚溫柔,心中十分留戀……
是不是有點,想不下去了?
“嫵媚溫柔”也是“性化”的視角,是王孫公子看嬌小孌童的視角,與賈璉“將小廝們內有清俊的選來出火”中的“清俊”異曲同工。
就憑寶玉挨打之前,忠順王府的長史官連寶玉得了蔣玉菡的汗巾子都知道,寶玉也知道蔣玉菡買房子置地這種忠順王府都不知道的私密事。那其實,寶玉和琪官,也根本不清白。
寶玉終是不安本分之人,竟一味的隨心所欲,因此又發了癖性,又特向秦鐘悄說道:“咱們倆個人一樣的年紀,況又是同窗,以后不必論叔侄,只論弟兄朋友就是了。”先是秦鐘不肯,當不得寶玉不依,只叫他“兄弟”,或叫他的表字“鯨卿”,秦鐘也只得混著亂叫起來。
雖然還沒有達到call me by your name的地步,但是叔侄亂輩分,尊稱變小名,親密關系實際已經進入質的飛躍。
而到香憐玉愛,則已經完全失控了。
香憐、玉愛都不是真名,“只因生得嫵媚風流”,才得了這樣的外號。
他兩個都已經被薛蟠哄上手了,滿學堂的人都想勾搭他們,但礙于呆霸王,“故未敢輕舉妄動”。
香、玉二人心中,也一般的留情與寶、秦。因此四人心中雖有情意,只未發跡。每日一入學中,四處各坐,卻八目勾留,或設言托意,或詠桑寓柳,遙以心照,卻外面自為避人眼目。
這里已經很明顯了,秦鐘已經徹底受到影響。
而在這個四角戀里面,寶玉秦鐘和香憐玉愛,本質上已經沒有區別了,都是正在被欲望驅使的凡夫俗子。
再結合寶釵前面說薛蟠“當日為一個秦鐘,還鬧的天翻地覆”,那么,秦鐘肯定把自己賣給薛蟠過。
當然,秦鐘應該不只是把自己賣給了薛蟠,因為到了她姐姐秦可卿的葬禮之時,他已經有了自毀自棄且道德責任廉恥全部降格的行為狀態。
再來說,秦鐘的感受變化。
除了薛蟠,秦鐘還結交了不少的人。比如,柳湘蓮。
寶玉便拉了柳湘蓮到廳側小書房中坐下,問他這幾日可到秦鐘的墳上去了。湘蓮道:“怎么不去?前日我們幾個人放鷹去,離他墳上還有二里。我想今年夏天的雨水勤,恐怕他的墳站不住。我背著眾人,走去瞧了一瞧,果然又動了一點子。回家來就便弄了幾百錢,第三日一早出去,雇了兩個人收拾好了。”(第四十七回)
柳湘蓮定期給秦鐘上墳、修墳。
也或許這其中只是柳湘蓮單純的俠義行為,但柳湘蓮在原著中又確實是一個“眠花臥柳”的人。
不過在這里,提到柳湘蓮,只是想說明,秦鐘進到了寶玉的朋友圈之內。
那么,由此倒推。
鏡頭后退到,秦鐘和寶玉相見的第一天。
秦鐘自見了寶玉形容出眾,舉止不凡,更兼金冠繡服,驕婢侈童,心中亦自思道:“果然這寶玉怨不得人溺愛他。可恨我偏生于清寒之家,不能與他耳鬢交接,可知‘貧窶’二字限人,亦世間之大不快事。”
他姐姐費盡心思,是想讓他進了賈府家塾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但他心里,只是看到了富貴叢中的寶玉,起了艷羨之心,羨他“金冠繡服,驕婢侈童”,又恨自己“生于清寒之家”。
他父親秦業現任營繕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
那秦業至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鐘。
他是父親的老來子,他父親已經快七十歲了,家境清寒,宦囊羞澀,而且人生七十古來稀,基本上也沒什么賺錢的能力了。
但他是父親五十多歲才生下的男丁,應是備受溺愛,全無讀書上進的心思,更無為父盡孝的準備,一入富貴叢,頓生艷羨心。
而后他隨寶玉進入家塾,完全打開了一個新世界的大門。
荒唐淫亂,墮落其中而不自知;浮財易得,千金入手亦不必寒窗苦讀。
心理的第二次重大變化,便是和寶玉亂了叔侄的輩分,他放棄了自己的社會身份定位。
秦可卿叫寶玉“寶叔”,賈蓉叫寶玉“寶叔”,連年齡大的賈蕓也叫“寶叔”,但是秦鐘給寶玉換作了情人間的昵稱。
而后,秦鐘心態的完全失控,是到了秦可卿的葬禮上。
他感受不到痛失至親的痛苦,盡管她姐姐是從養生堂抱來的,但是從小生活在一起,而且姐姐為了他能進賈家家塾費盡心思,指望他學業有成。
但他卻在給姐姐的送葬途中,與智能兒廝混,罔顧人倫廉恥,而毫無道德底線。
有句話叫“婊子無情,戲子無義”,話雖然狠了點,但是也有一定的道理。一個人經歷了道德標準之下的事情太多了之后,心境是會產生巨大的變化的。
按照時間線來推斷,秦鐘那“三四千金”此時已經基本上完成了原始積累。
他已經泥潭深陷了。
基本上,他已經有足夠的錢,一定程度上可以實現他初見寶玉時“金冠繡服,驕婢侈童”的條件了。他可以花錢購買。
但是,在賺錢的過程中,他或許體會到了虛情假意的逢迎,也或許感受到了達官貴人公子王孫的作踐,也或許在失去自我的過程中體會到了稍縱即逝的深刻悔恨。
他的父親對他太過溺愛了,他也太小年紀了,他還沒來得及從四書五經里面獲取家國天下的入世大義,他也沒來得及培養出堅韌的品行和磊落的風骨,他也沒得及認識到社會的黑暗和權貴的徹底傲慢,就在富貴叢中片刻的艷羨之中,徹底沉淪。
而姐姐的去世,又讓他恍然驚醒,他跟寶玉這樣的權貴之家,似乎徹底失去了鏈接。
之前,他是寧國府長房長孫長媳的娘家弟弟;之后,他只是已經致仕/退休的營繕郎清寒之家的小公子。而他的年齡、能力和手段,甚至也絕對比不上柳湘蓮。
所以,他需要從地位更低更卑賤處——智能兒身上,尋找安慰,也尋找尊嚴。
智能兒想借助秦鐘,離開水月庵那個大火坑,當然也愛秦鐘人品風流。
但是,寶玉卻以抓住了秦鐘智能私會要叫喊出來作為要挾,其實算是強迫秦鐘:
寶玉笑道:“你倒不依,咱們就叫喊起來。”
寶玉拉了秦鐘出來道:“你可還和我強?”
秦鐘笑道:“好人,你只別嚷的眾人知道,你要怎樣我都依你。”
寶玉笑道:“這會子也不用說,等一會睡下,再細細的算帳。”
面對寶玉,秦鐘只得屈從;就像智能兒面對秦鐘,也只能屈從。
寶玉不愛讀書,是出了名的。但是,有了秦鐘,他都想要熬夜苦讀了。
從鐵檻寺回來之后,“話說寶玉見收拾了外書房,約定與秦鐘讀夜書”,至于寶玉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是不是讀書,其實已經不言而喻了。
當然最終也沒有讀成,因為很快,秦鐘就去世了。
或許只有到了劉姥姥那么大的年紀,歷經風霜,知曉了萬境歸空而只有世俗生活最為實際之時,才會在大觀園花光柳影富貴繁華之中全身而退。
當然,劉姥姥也通達聰慧,并且全是游客心態。
但是秦鐘在那里待得太久了,而且得到了從賈母往下的幾乎所有人的優待。
他并沒有像劉姥姥一樣,迅速抽離;而是不知不覺間,產生了“擁有”的錯覺。
這錯覺,讓少不更事又受盡溺愛的他,根本無法產生足夠的定力來應對和處理。就像《變形記》中的少年們,只是去了城市里,短暫地停留,就迷了心智。
秦鐘也是一樣,他待在賈府的時間太長了,長到他跟水月庵出入榮國府的小女尼都玩熟了。
那智能兒自幼在榮府走動,無人不識,因常與寶玉秦鐘頑笑。他如今大了,漸知風月,便看上了秦鐘人物風流,那秦鐘也極愛他妍媚,二人雖未上手,卻已情投意合了。
作為寶玉的伴讀,在榮國府里,和小女尼,情投意合。
不敢想象,只能說,他太不檢點了。
他在榮府走動時,賈母眾人等都對他很是偏愛。
賈母見秦鐘形容標致,舉止溫柔,堪陪寶玉讀書,心中十分歡喜,便留茶留飯,又命人帶去見王夫人等。眾人因素愛秦氏,今見了秦鐘是這般人品,也都歡喜,臨去時都有表禮。賈母又與了一個荷包并一個金魁星,取“文星和合”之意。又囑咐他道:“你家住的遠,或有一時寒熱饑飽不便,只管住在這里,不必限定了。只和你寶叔在一處,別跟著那些不長進的東西們學。”
而在秦鐘快要去世的時候:
這日一早起來才梳洗完畢,意欲回了賈母去望候秦鐘……賈母吩咐:“好生派妥當人跟去,到那里盡一盡同窗之情就回來,不許多耽擱了。”
而到秦鐘臨終之時,賈母曾經給秦鐘的祖母式的溫情慈愛,已經全部收回了。
曾讓秦鐘沉淪的權貴偏愛,重又回復到本來的冰冷面目。
眾鬼聽說,只得將秦魂放回,哼了一聲,微開雙目,見寶玉在側,乃勉強嘆道:“怎么不肯早來?再遲一步也不能見了。”寶玉忙攜手垂淚道:“有什么話留下兩句。”秦鐘道:“并無別話。以前你我見識自為高過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誤了。以后還該立志功名,以榮耀顯達為是。”說畢,便長嘆一聲,蕭然長逝了。
所以,秦鐘臨死之前,終于悔悟,但為時已晚。
他所有想要保護的一切、所有留戀的一切、所有愛的人,都需要權力的捍衛,并不是有錢就行。
即使有了三四千兩銀子,但他失去了社會的坐標和做人的尊嚴。
沒有功名傍身,沒有榮耀顯達的社會地位,他甚至都不如尤氏姐妹了。
悔之晚矣,但也不可能有機會亡羊補牢。
寶玉只是感受到了縱欲對生命的威脅和恐懼,但是權力的感悟,他根本也沒聽進去。
而秦鐘,他沉淪得太快,來不及思索,已經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窮人家的孩子誤入富貴叢,到最終,渣都不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