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戰爭已經打了兩年多。雖然俄羅斯整體上有優勢，但俄羅斯實力的虛弱，在這場“特別軍事行動”中暴露無遺。俄國人原來設想，只要他們一出兵，必然“一招制敵”，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打敗烏克蘭。沒想到，“不費吹灰之力”變成了“費盡九牛二虎之力”。

現代戰爭，實際上較量的是國家工業能力。俄國在戰場上表現不佳，主要原因就是國內工業生產“不給力”，工業能力比蘇聯時期下降太多。蘇聯產品雖然傻大黑粗、低效浪費，但畢竟是和美國不相上下的超級工業強國。

可現在的俄羅斯，工業能力在全世界已經屬于三流上二流下。事實上，蘇聯解體以后，俄羅斯經歷了一番“去工業化”，工業生產能力大量萎縮，國家的工業化程度大幅降低，現在，主要靠石油天然氣過日子，超級大國變成了超級加油站。

俄羅斯的“去工業化”，并不是新聞，世所共知，但這場“去工業化”的具體情況，以往并不清楚。最近讀到一本書《俄羅斯改革教訓》，在這方面“填補了空白”，提供了很多俄羅斯“去工業化”的詳細情況和數據。

《俄羅斯改革教訓》的作者格拉濟耶夫，是俄羅斯的一個大人物，資深經濟學家和政治活動家，擔任過俄國政府的好幾個要職，是俄國政治核心圈里的人物之一。2004年，他還參加過俄羅斯總統大選，投票結果排名第三，后來成為普京的總統顧問。

格拉濟耶夫寫的這本書，主題詞就是一個——“后悔”，后悔俄國不該被西方國家忽悠，盲目走上“自由主義”之路，生生把自己從一個超級大國折騰成二三流國家。在這個過程中，俄國遭受的損失，比二戰納粹德國入侵蘇聯造成的損失還要大。

下面我們就來看看俄國人經歷的這場“去工業化”。

蘇聯解體是在1991年。第二年，也就是1992年，俄羅斯就開始了激進實際上是瘋狂的“休克療法”。“休克療法”的結果是：1991-1998年，俄羅斯工業產量減少了42%，不但低于任何一個發達國家，而且比印度低一半，只有中國的四分之一。如果算上建筑業，那么減少的是50%

其中，機械制造的生產規模降低了六分之五；由于投資銳減，高度依賴投資的科技密集型產品，規模比美國低99%，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了。技術密集型的機械制造、高技術工業等領域基本上消失了。

到2000年，俄羅斯的機床產量是每年4千臺，而1980年時蘇聯的機床產量是10萬臺。其中數控機床減少到只有200臺，蘇聯時期是1.67萬臺。織布機床和精紡機的生產實際上停止了，蘇聯時期的年產量分別是2萬臺和3.8萬臺。

鍛壓機，蘇聯時期年產量是4萬臺，經過“休克療法”，產量下降了97.5%，數控鍛壓機徹底停產。農業機械縮減了85%-90%；醫療工業縮減70%-75%；

蘇聯時期很有競爭力的蒸汽鍋爐和蒸汽渦輪，產量分別減少了92%和83%；大型電機，產量只有原來的五分之一；道路建設機器基本停產；貨運卡車的年產量，從原來的3萬臺降低到5千臺左右。

農業機械方面，拖拉機年產量，從1980年代的25萬臺，降低到幾千臺；聯合收割機，從年產超過10萬臺到停產；火車的產量，只有原來的五分之一。

雖然俄羅斯靠石油天然氣過日子，但由于整個工業體系遭到毀滅性打擊，石油天然氣生產也不可能獨善其身。能源企業私有化以后，為了追求短期利潤，老板們立刻大幅縮減投資。石油天然氣勘探鉆井的數量，減少了80%；整體生產率降低了70%

結果就是，俄羅斯石油天然氣產量也不如蘇聯時期。1980年代，蘇聯石油產量是5.5億噸；“改革”后的1996年，產量降低到2.9億噸，此后有所恢復，但一直到2003年，石油產量也只有4.1億噸，還沒達到蘇聯時期的水平。

工業的核心——鋼鐵，產量也是一路下滑。1998年，鋼鐵產量比1980年代降低了50%；其中冷軋型鋼產量減少了88%；不銹鋼產量減少了95%；

“改革”20年以后回頭看，俄羅斯的經濟還不如1990年的蘇聯。

工業，尤其是重工業，對軍事能力至關重要。蘇聯過去雖然經濟結構不好，重工業畸重，影響了人民生活，但至少能保障軍事能力。

可是，看看上面列舉的數字，動輒百分之八九十的下跌。要知道，在國家經濟領域，兩位數的降幅，都是巨大的變化，會造成嚴重的后果。俄國這種動輒百分之八九十的下跌，已經不能稱作是下跌或者下降了。這就是崩潰和粉碎。

崩潰和粉碎的結果，首先就是普通俄國人的生活水平飛速下滑。當然，同時，極少數權貴過上了蘇聯時期想也想不到的花天酒地的奢華生活。

首先，俄國人的平均壽命明顯下降，從1980年代的男65歲、女74.5歲，降到了1994年的男57.6歲、女71歲。一直到2009年，俄國人的平均壽命也沒趕上蘇聯時期。

導致人均壽命降低的原因，其中有兩條直接和“去工業化”相關。第一是因為很多人因為“去工業化”而陷入貧困，意志消沉悲觀，自殺、吸毒、酗酒的數量猛增。第二則是“去工業化”導致醫療設備和藥品產量暴跌。抗生素和維生素產量降低了92%；麻醉呼吸設備和心電儀等重要醫療設備的產量，降低了90%以上。因為醫療資源不足，肺結核患病率增加到蘇聯時期的3倍；梅毒患者數量更是猛增，居然增加了50倍。

1980年代，雖然蘇聯經濟談不上有多好，但人民的飲食水平很高。蘇聯被聯合國糧農組織評為飲食十大最好的國家之一。經過幾年“改革”，俄國人的肉類人均消費量，只有美國人的三分之一。人均蛋白質攝入量，已經低于世界衛生組織規定的安全水平。魚類、禽類、奶酪等的消費量，比蘇聯時期降低了一半左右。

種種因素疊加在一起，1992年開始，俄國人口數量開始下降。“改革”頭十年，俄國人口損失超過1200萬。每年人口的損失量，比斯大林時期要多一倍。看起來，在殺人這方面，“自由主義”比斯大林可厲害多了。

《俄羅斯改革教訓》這本書在俄國是2011年出版的。書中數據大多是從1991年到2011年的。現在又過去了十幾年。十幾年的時間，如果是在我們中國，足以讓很多統計數據過時失效，但在俄羅斯，變化不大。

到現在，除了農業方面變化比較大以外，工業方面的數據，變化不大。去工業化容易，再想工業化，可就難了。尤其是那些重工業部門，一旦被摧毀，再想重建，除非俄國人再經歷一番蘇聯時期的艱苦奮斗，還有可能。所以，我們才會看到，當年能造航母的國家，現在卻連幾千噸的小軍艦都造不出來。

在俄烏戰爭中，由于造不出那么多重武器，前線吃緊，俄國人不得不打開封存的蘇聯軍火庫，把很多老掉牙的坦克大炮裝甲車拉出來，送上前線。

不過，這還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由于這三四十年的“去工業化”，俄國在工業上的投資、研發幾乎斷流，在電子、通信、計算機、互聯網等高科技領域，他們已經全面落后。戰場上，俄國被北約支援烏克蘭的新式武器打得很難受，主要原因就是高科技領域的全面落后。在高新科技領域，西方對俄國已經有了技術代差優勢。

當年，依托蘇聯龐大工業體系的“鋼鐵洪流”，成為西方人的噩夢。蘇聯解體以后，俄羅斯表面上維持了“超級軍事強國”的架子，但真刀真槍一打起來，各種窘迫、狼狽來了個大暴露。

畢竟，任何工業國家，經歷那一番動輒減少百分之八九十的“去工業化”，無論多么豐厚的家底，也就基本敗光了。

作者格拉濟耶夫在書中多次表達了對中國的贊賞和羨慕：

“中國向市場轉型并未出現鴻溝，而且實現了增長”

“中國的經濟奇跡證明……蘇聯錯失了良機”

“如果沒有中國的經濟奇跡，那么就可以無恥地向天真的人們撒謊說，俄羅斯今日的經濟災難別無選擇”

“俄羅斯經濟變得越來越原始化，成為歐盟和中國的原料供應附屬國”

“中國經濟改革的不同之處在于，采取了深思熟慮的改革措施，并且循序漸進地實施改革”

“中國吸引了數萬億美元投資投入到本國經濟中，而俄羅斯卻流失了大約等量的國家資本”

曾經，中國俄國誰的道路選擇是對的，是個反復爭論的課題。后來，隨著現實結果的展開，這場爭論再也沒人提了。俄國在這場“制度競賽”中可謂一敗涂地。

而細看俄國的這種一敗涂地，細看他們的“去工業化”，可以讓人們知道，走錯了道路，選錯了制度，國家遭到的打擊會多么慘重，損失會多么可怕。

國家大事，可真不是鬧得玩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