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唐山燒烤店綠衣男打人事件：9人施虐暴行背后更多疑問待解
天目新聞 記者 陳偉斌 許伊雯 王晶 季建榮
兩天來，黃飛一直在反思，自己為什么沒有第一時間沖上去阻止。朋友勸他：“你立刻就報警了，而且他們那么多人，直沖沖著上去，恐怕你也遭不住那頓（打）。”即便如此，黃飛依舊無法釋懷。
6月10日凌晨，河北省唐山市機場路某燒烤店發生了一起駭人聽聞的打人事件——從被曝光視頻中，大眾看到，一女子因拒絕陌生男子的搭訕騷擾，被數名男子反復暴力毆打拖拽。
截至6月11日下午，涉案的九名男子已全部歸案，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目前，受傷女子傷情穩定。
6月11日晚，官方發布消息，根據河北省公安廳指定管轄，發生在唐山市路北區某燒烤店的尋釁滋事、暴力毆打他人案件，由廊坊市公安局廣陽分局偵查辦理。
午夜暴毆
6月10日凌晨2點40分左右，唐山人黃飛還和朋友在機場路上某燒烤店吃宵夜，這天，他和朋友稍微喝了點酒，加之也確實很晚了，他頭有點懵。
正當他還和朋友在聊天時，店里另一邊，突然嘈雜起來。轉頭看去，店里一名綠衣男子已經和一名白衣女子扭打成團，同時而來的是謾罵聲和啤酒瓶的碎裂聲，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以至于黃飛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隨后，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更加混亂——一名黃發女子抄起酒瓶砸向正在毆打自己同伴的男子，但砸向對方頭部的這一啤酒瓶，似乎并沒給對方造成什么影響，反而讓自己成為了被攻擊的目標，隨著男子的轉身打擊，她立刻就被打倒在地。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店門外沖進來數名身強力壯的男子，對著她就開始瘋狂地拳打腳踢，甚至搬起椅子猛砸。
見同伴幫自己騰出了手，綠衣男子再次將目標轉回了那名一開始就遭他毆打的女子，他拽住白衣女子的頭發，隨即對著女子面部猛擊。
與此同時，已經有一名女子趕緊上前擋在了黃發女子和那群男人之間，并拉起黃發女子。店主也上前勸架，試圖阻止這場毆打。
看到這一幕，黃飛趕緊拿出手機起身報警，并且趕到門口查看情況。報警電話剛打完，他想要立刻撥打急救電話，這時他瞄見身邊有個顧客已經撥出去120了，于是就回頭看了一眼同伴，同伴已經被這場群毆給嚇愣住了。
然而從那一刻起，幾名男子的拳腳開始集中于白衣女子，并硬生生揪著白衣女子的頭發，從飯店門口直接拖到人行道上，繼續進行暴力毆打，踢頭、踹腹、重踩……甚至上前勸阻的女子同伴抑或顧客，也被其中幾名男子恐嚇甚至被打倒在地無法起身……
然而，施暴行為在這期間并未停止，綠衣男子和幾名同伴不依不饒，綠衣男子甚至還去桌子上拎起啤酒瓶欲砸向已經抱頭蜷縮在地上的白衣女子，一些人趕緊上前拉住了綠衣男子。
綠衣男子被拖走，但又手提酒瓶折回，再次被同伴拖走……
就此，這場持續了將近6分鐘的暴力毆打，才因為那群男子的突然迅速離開而終止。
黃飛曾聽到，幾名男子打完人后大喊“快走了”和“快跑”，然后叫了兩輛出租車，還自駕了一輛白車，“一瞬間全都消失掉了。”
隨后，急救車和民警先后趕到現場。受傷女子隨即被抬上擔架，送往醫院。民警則向店家詢問事發情況。
直到這時，黃飛的腦子才略微清醒過來，他發現，一片狼藉的現場，有的地方還殘留著血跡。他和同伴互相看了看，都想問對方，到底發生了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說。于是他選擇拍了一些現場照片。黃飛覺得，這些照片視頻，沒準會有用。
網絡風暴
等回到家，黃飛依舊心有余悸。當天下午，他看到網上開始流傳一段暴力視頻，他點開一看，眼熟的場景，讓一切記憶瞬間還原——是的，就是自己目睹的圍毆事件。
事發燒烤店鋪位于唐山市路北區機場路的“燒烤一條街”上，這附近基本都是夜宵店，營業至凌晨。另一名目擊者王穎也看到這段視頻，她是附近另一家燒烤店的店主。
王穎清晰地記得，被毆打的女子被拖出門時就已經頭破血流，拖到外面地上后被接著打。
而同在店內的另一名目擊者則將事件還原得更為細致——當時那名綠衣男子走到后續被毆打的白衣女子身邊，試圖搭訕騷擾，并使用了一些侮辱性言語，白衣女子非常堅決地拒絕了這名男子的搭訕，并且強硬地讓對方離開。
面對綠衣男子的依依不饒，女子曾對這個陌生男人大聲呵止“你干嘛呀你”?？稍撃凶与S即還想上前，女子則又說“你有病吧”，此時男子欲想再上前動手時，女子喊了“變態”。此話一出，男子隨即打了女子一個響亮的耳光。就此，雙方動手起來。
事態發展的激烈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涉事男子的極端行為，更沖破了道德底限。
事后在網絡上熱傳的幾段監控視頻，都基本印證了相關目擊者的說法。
很快，這段視頻沖上了幾乎所有社交媒體的“頂端”，熱搜、熱榜、排行榜……完全一邊倒的輿論討伐之聲，形成了強烈的網絡風暴。
6月10日17時許，唐山市委政法委書記稱，嫌疑人已鎖定并正抓捕。唐山市路北區婦聯也開始跟進此事。
隨后，唐山市公安局路北分局官微發布通報稱，該案為一起尋釁滋事、暴力毆打他人案件，已鎖定嫌疑人，正在實施抓捕。當晚，唐山市委書記、市疫情防控工作總指揮部總指揮武衛東主持召開全市疫情防控工作總指揮部會議暨重點工作調度會議。會議強調，徹底鏟除黑惡勢力這一人民群眾深惡痛絕的社會毒瘤，對燒烤店發生的尋釁滋事、暴力毆打他人惡劣事件，要從嚴從快依法嚴懲，同時要舉一反三在全市開展掃黑除惡專項斗爭“回頭看”。
6月10日當晚，消息傳來，兩名遭毆打的女子沒有生命危險——看到這個消息時，黃飛覺得，這才是唯一的好消息。
法律之問
輿情洶涌而至。唐山警方的通報，也隨之不斷發出，每發布一次，都會沖上熱搜。甚至有網友統計過，最集中時，微博熱搜前十中，有7條是關于唐山燒烤店打人事件的。
6月10日23時26分，唐山路北公安分局官微通報稱，主要犯罪嫌疑人陳某志及劉某被抓獲，二人已被刑事拘留。
6月11日凌晨，警方又抓獲李某瑞等三名涉案人員。6月11日上午，陳某亮、馬某齊等三名涉案人員在江蘇某檢查站抓獲。當天下午，最后一名涉案人員沈某俊亦在江蘇被抓獲。
至此，事發近36小時后，9名涉案人員全部被抓獲。
與案件偵辦同步的，是網友的各種法律之問：如何惡行應承擔何種法律責任？逃至外省是否屬“畏罪潛逃”？醉酒傷人難道就能從輕處理？
江蘇法德東恒律師事務所合伙人藍天彬律師表示，涉案男子涉嫌尋釁滋事罪，可能面臨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根據《刑法》規定，隨意毆打他人，情節惡劣的，破壞社會秩序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另外，這些男子也可能涉嫌故意傷害罪或者聚眾斗毆罪。其中，如果故意傷害他人身體，致人重傷的，判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具體罪名有待于司法機關認定。
浙江金道律師事務所權益合伙人袁昕煒律師表示，參與動手打架的肯定都要被追責，其他人員則要視情況來判斷。但即便沒動手，若依舊有助長打人者氣焰的行為，也應對此承擔相應的責任。而對于事發前雙方都喝了酒，打人的幾名男子應該是屬于醉酒狀態這一情況。袁昕煒律師認為，醉酒在某些國家是可以作為從輕處罰的理由。但在中國，醉酒狀態仍應承擔刑事責任，不能作為從輕判罰的理由。
但隨著此事在網絡上形成輿論風潮、眾多網友要求“頂格處理”，聲稱“不嚴懲不足以平民憤”之時，知名律師徐昕也提出，該案的執法難點主要存在于輿論對于辦案單位的壓力，辦案單位在這種放大鏡關注下執法尺度是否會出現偏差，“一般這種案件大眾都要求嚴懲，但給予怎樣的處理需要依法依規，而不是盲目從眾。”并且，因為涉及到想象競合等問題，需要根據行為侵犯的具體法益來確定具體罪名。
徐昕律師還提到，面對這種情況，建議大家在保證自身安全的前提之下，勸阻或者盡可能留下視頻資料協助后續警方介入。如果是案涉女性的視角，在遇到肢體接觸的第一時間就應當正告制止，自己或讓同伴報警處理，如果可能盡量避免沖突加劇。
藍天彬律師也表示，普通人碰到這種事情的第一選擇是報警，并且可以大聲呼救。在面對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時，也可以采取防衛行為，這是正當防衛。正當防衛不負刑事責任。正當防衛明顯超過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損害的，應當負刑事責任，但是應當減輕或者免除處罰。路人碰到這種事情的第一選擇也是報警，在自身有能力的情況下也可以見義勇為。
溢出的“涉黑”線索
然而，涉案人員的逐一落網，并沒能平息輿論對于唐山的沖擊。因為此次涉案的9人中，有一名涉案人員有前科劣跡的情況被曝光。特別是陳某志的相關情況，更為外界所關注。而他，也正是疑似那名綠衣男子。據多家媒體報道稱，陳某志劣跡斑斑，曾多次被限制“高消費”，也就是民間所稱“老賴”。并且，記者通過查詢中國裁判文書網，陳某志或涉及非法拘禁案、交通肇事逃逸、不當得利等問題，并多次被列為失信執行人。
也正因此，大量網友都質疑其“涉黑”。
但對于是否“涉黑”，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關于辦理黑惡勢力犯罪案件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中有明確規定——具有下列情形的組織，應當認定為“惡勢力”：經常糾集在一起，以暴力、威脅或者其他手段，在一定區域或者行業內多次實施違法犯罪活動，為非作惡，欺壓百姓，擾亂經濟、社會生活秩序，造成較為惡劣的社會影響，但尚未形成黑社會性質組織的違法犯罪組織。
另外，根據規定，惡勢力一般為三人以上，糾集者相對固定，違法犯罪活動主要為強迫交易、故意傷害、非法拘禁、敲詐勒索、故意毀壞財物、聚眾斗毆、尋釁滋事等，同時還可能伴隨實施開設賭場、組織賣淫、強迫賣淫、販賣毒品、運輸毒品、制造毒品、搶劫、搶奪、聚眾擾亂社會秩序、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交通秩序以及聚眾“打砸搶”等。
而后，跳出此次唐山燒烤店打人事件，一系列有關唐山當地的其它“涉黑”線索，隨即也被曝光在大眾視野之下。
6月10日晚，河北唐山的一名微博用戶@我就是那個店小二的男子通過視頻實名曝光的一則求助，其舉報稱，從2021年7月起，一個以刑滿釋放人員組成的黑社會團伙對其進行敲詐勒索，并連續數月多達20次到他店里和家里進行騷擾鬧事，同時還多次恐嚇威脅他和家人的人身安全。自己的蛋糕店先后兩次被不明身份的蒙面人進行故意破壞，直至暴力打砸，造成了非常嚴重的經濟損失，直接導致蛋糕店閉店停業。
對此，他認為警方缺乏應有作為。而唐山市公安局則回應稱，公安機關已經關注到此事，目前正在核實。并表示，如果真的是視頻說的構成違法犯罪行為，公安系統不可能不管，“如果真的像他說的那樣的話， 公安系統一定會嚴查嚴辦，依法處置，依法打擊。”
但截至發稿前，又有兩期涉及唐山的“涉黑”舉報，出現在了網絡上。
更多疑問有待解答
但當大眾視野轉回唐山燒烤店打人事件本身時，事件似乎還在不斷發酵。特別是一張網傳的事發當晚的接警記錄，更是引發了輿論對于此案的質疑。
這份網傳的接警記錄顯示，最早打通的一個報警電話，也就是接警時間為6月10日凌晨2:41：43，這與燒烤店監控視頻中的時間對比基本一致，確實是與事件發生時間相契合的。
在警情類別中，標注了“一般打架”，警情級別則為“一般警情”。在受理記錄中，則顯示共有三個電話先后報警。
而派警意見一欄中，顯示事發地轄區機場路派出所是2:43：04受理的，然而后續一條記錄顯示——3:00:42【單位】路北分局機場路所【催辦意見】未到達。
在反饋情況一欄的記錄則顯示為，2022-06-10，06：09：51，【單位】路北分局機場路所【情況】已到場……出警民警到現場后將當事人帶回派出所。
這些信息，引發了網友的質疑——1、若這份記錄為真，警方為何接警后出現了“未到達”的催辦意見；2、反饋情況中顯示，出警民警到現場后將當事人帶回派出所。這其中的當事人都是誰？
王穎說，“燒烤一條街”附近基本都是夜宵店，營業至凌晨，“以前也有發生過不少打架斗嘴的事情，人一喝多了就容易出事。”
在很多網友看來，這是警方接警后，將警情類別標注為“一般打架”，警情級別標注為“一般警情”的原因之一。
但更有網友質疑，既然夜宵一條街常有打架斗嘴的事情發生，警方為何沒有及時巡邏？為何不能加派人手加強治安管理？
此外，通過查詢發現，此類案件在各地以往并不少，但在很多情況下，都是以行政處罰并處罰金的結果了結。對此，袁昕煒律師表示，如果當晚只是簡單、輕微的斗毆糾紛，并未造成惡劣社會影響且得到警方及時處理的話，打人者被治安拘留的可能性比較高，“而這次主要是打人者調戲在先，后又多位男人圍毆女生，且出手相當重，已經構成尋釁滋事或者故意傷害，具體何罪還要等待被打女子的傷情鑒定，如果是重傷，肯定要以故意傷害罪來定。如果是輕傷，也至少會按照尋釁滋事來定，尋釁滋事的話一般不會超過5年。”
對于此事件，中紀委網站亦評：守護平安環境，必須零容忍不松勁。
6月11日，人民日報轉發“廊坊公安網絡發言人”的消息稱：根據河北省公安廳指定管轄，發生在唐山市路北區某燒烤店的尋釁滋事、暴力毆打他人案件，由廊坊市公安局廣陽分局偵查辦理。我局將嚴格依法辦案，并自覺接受群眾監督。
（文中黃飛、王穎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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