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薇薇:ICE“蓋世太保化”,破除了美國政治制度的哪些神話?
【文/東方軍事專欄作者 狄薇薇】
我國干支五行習俗里,天干丙丁屬火、午自然是馬的生肖,因此丙午年又可稱為“火馬年”。在中國人民“送蛇迎馬”之際,地球的另一邊,頂著空前的北美寒潮,美國局勢也出現了“寒冬里的一把火”,那種宛如一萬匹“草泥馬”四散奔騰的“勃勃生機、萬物競發”境界至今猶在眼前:
東方軍事1月30日對全美“反特朗普、反外戰、反ICE(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罷工罷課罷市活動的報道
當時,筆者的朋友圈和各種留學生群里都充斥著各種“如何應對ICE檢查”的緊急科普。這一波比去年同期筆者文章提及過的同類科普“認真”得多,從手放哪里、如何握門把/開車窗到各種標準法律話術的外語句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一夜穿越到了他國。
2026年1月19日,ICE所屬的美國國土安全部(DHS)頭子克里斯蒂·諾姆發推稱,自從去年12月初ICE宣布在美國最堅挺的藍州藍市——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利斯-圣保羅(即雙子城)“加強執法力度”,也就是所謂的“地鐵突擊行動”開始以來的六周內,雙子城地區一共抓了3000個“非法移民”。與之對應的是,雙子城當地的美國公民自發抗暴罷課罷市、以社區為單位組成了許多“觀察隊”(被ICE擊殺的古德和普雷蒂都屬于該群體),最終在1月下旬高仿復刻了《明史》中的“開讀之變”:
“及聞Good死,眾咸憤怒,號冤者塞道。至Pretty歿,不期而集者數萬人……博維諾厲聲罵曰:‘ICE逮人,鼠輩敢爾!’大呼:‘非法移民安在?’手擲鋃鐺于地,聲瑯然。眾益憤曰:‘始吾以為天子命,乃ICE耶!’蜂擁大呼,勢如山崩……知州沃爾茲、知縣弗雷素得民,曲為解諭,眾始散。”
隨著2月初格利高里·博維諾(即著名的“大衣哥”)被調走、接管局勢的湯姆·霍曼從雙子城部分撤兵(聯邦武裝人員從2700人下降到約2000人),自2月9日以來,明尼蘇達的新沖突似乎相對減少了。然而,ICE的“掃蕩”仍在包括雙子城在內的各州縣繼續,全美各地學校商店的罷課、罷市行動也仍在此起彼伏地爆發中。
這個2026紅馬年或者說火馬年,對于不排除在11月面臨中期選舉(如果他沒能如愿廢除之)的特朗普而言,ICE這匹紅紅火火恍恍惚惚的脫韁馬無論“救主”還是“妨主”,都不影響大洋彼岸的中國人民繼續吃很長時間的瓜。
ICE究竟是一幫什么人?
筆者在之前的文章里說過,1917年前,除《排華法案》孤例外,美國對從官方口岸入境的外國人只要收人頭稅即可放入境,不要求簽證,自然也沒有什么檢查境內外國人“居留合法性”的稱手工具。
1924年,作為墨西哥革命(期間一些墨西哥武裝在美墨邊境如入無人之境,且發生了“圣迭戈政變計劃”等陰謀)和禁酒令(導致了跨境走私繁榮和“無身份”黑幫興起)的余波,美國創建了第一支真正意義上的移民執法力量——“邊境巡邏隊”,隸屬移民局;在隨后上百年里,主“文”(建檔審批)的“歸化局”和主“武”(巡捕槍戰)的“移民局”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雙方都在聯邦集權歷程中越來越擴大,“邊境巡邏隊”的執法權限也從僅限美墨邊境(美加邊境曾經基本不設防),逐漸發展到可以對境內開展執法檢查甚至逮捕、突襲行動。
“9·11”前或者說“移民歸化局時代”,美國最著名的移民驅逐類新聞:“岡薩雷斯案”,破門者穿著邊境巡邏隊標志性的綠色制服,胸前印有“邊境巡邏”(BORDER PATROL)字樣
2001年“9·11”恐怖襲擊后,借助民間普遍的恐慌和復仇情緒,美國國會于2002年11月立法組建了臭名昭著的國土安全部(DHS),將移民歸化局(INS)與海關合并,抽調雙方10000余人在2003年3月成立了今天我們所知的“ICE”——移民與海關執法局。
正如軍統的天津站和其他一級站下轄一個“情報處”和一個“行動隊”,ICE下轄一個主管跨國犯罪的“國土安全調查處”(HSI)、以及一個主管境內非法移民抓捕驅逐的“執法與清除行動隊”(ERO),最近幾個月乃至一年,美國公民通常議論的“狹義ICE”單指后者。
ERO的這些人,建制上從邊境巡邏隊獨立出來、不再實行后者的半軍隊式管理,而是和FBI特工一樣,不發放制式服裝和標準化車輛涂裝,甚至不一定像西部時代治安官或IRS時代特工一樣在胸前佩戴定制盾形警徽(美國文化非常重視這塊小東西,其上的金屬沖壓警號是被執法者能記住供將來打官司的唯一依據);然而,他們卻有權對美國境內目標發動大規模突襲行動抓人,實際上已具備了今天ICE的幾乎全部外貌特征和行為模式。
只不過在小布什時期,ICE的執法沿襲卡特制定的“驅逐突襲不及于家門”傳統,幾乎只對地方拘留所(當州縣警察抓的人被查出無身份時)和拉美西班牙語人口聚居區的工作場所(當時ICE入職培訓的核心內容是簡易西班牙語)抓人,因此其惡名長期被成功局限在操西語的拉美裔移民文化圈內——2014年,全美拉美裔委員會主席穆爾吉亞將奧巴馬稱為“總驅逐官”(Deporter-in-chief),因為ICE在他的領導下五年驅逐了200萬拉美人,“使拉美裔社區處于危機之中”。
實際上,奧巴馬掌權后為了討好合法拉美裔,還是費了很多心思的。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他通過DACA計劃和下令ICE有意識地傾斜執法,發明了“合法的非法移民”——他們在法律上身份沒有保障,但在行政實踐中享受“后被抓的權利”:
執法機構和檢察官(在三權分立架構中隸屬行政部門,需服從總統)應當優先追捕有刑事犯罪記錄的幫派分子,對“本本分分打黑工”的老實人應當利用“自由裁量權”少抓捕、后抓捕、少起訴、后起訴;由于美國的移民積案如此之多,這一“后”下去就沒個頭,實際上在行政權限范圍內把他們給容忍了。
奧巴馬還禁止了小布什時期常搞得雞飛狗跳、頗壞拉美裔社區觀感的“大規模工作場所突襲”模式,寄希望于“雇主自覺舉報”。
當然了,對本就很可能由少數族裔同鄉把持的底層低水平產業——無論是丁胖子廣場的中餐館,還是西雅圖海岸的收尸隊名單——而言,“雇主自覺舉報”純屬笑話
這一時期,由于閑得無聊,ICE干了許多釣魚執法的花活。例如著名的誘騙中國、印度低水平潤人前去非法務工的學簽欺詐陷阱“北新澤西大學”(始建于2013年)和“法明頓大學”(始建于2015年)就是他們搭建的,為了逼真,ICE不但將這些自己開的假大學列入合法名單,而且迫使相關“獨立”第三方為其頒發了真正的edu網站域名甚至學術認證。兩個釣魚項目關停時,前者抓了21人、吊銷了約1000個中國和印度人的簽證,后者抓了250個印度人,但隨后都以陷入繁復且燒錢的法律爭議告終。
特朗普第一次上臺后,用行政令廢除了奧巴馬用行政令實現的“合法的非法移民”潛規則,重新授權ICE“一視同仁地逮捕任何”非法移民。對一個正常的非移民國家,這本是題中應有之義;然而由于抓捕非法黑幫的難度與成果完全不成比例,而“參與勞動的普通非法移民”早已構成美國各行各業底層勞動者的基礎,特朗普自以為的“撥亂反正”很快演變成對美國各行業生產秩序的無差別擾亂。
而因當時特朗普對美國國家機器運轉慣性的干預能力有限、執法力量不強,他甚至未能嚇阻新的非法移民涌入,北三角地區(洪都拉斯、薩爾瓦多、危地馬拉)的“大篷車難民”和穿越達連隘道而來的大批委內瑞拉中產——委內瑞拉其實也算是他自己制裁政策的回旋鏢——從2017-2018年起逐漸形成隊伍,公開化地通過墨西哥涌向美國沖關。
2020年拜登意外上臺后,ICE在他的命令下再次停止了“大規模工作場所突襲”,并再次將對1300萬非法移民的“全面進攻”改為“重點進攻”;拜登為此不惜于2024年引發了聯邦與州政府爭奪一段邊境管轄權的“得州鷹關武裝對峙”事件。這種“鼓勵”與之前“大篷車難民潮”開辟出來的各種“走線服務區”結合,引發了疫情中后期世界各國低層次潤人合法飛南美后步行硬闖美墨邊境的“走線狂潮”,最終導致民主黨政府被邊境民粹反噬。
總的來說,ICE自2003年成立以來,雖然實際上早已是一個具有秘密警察特征的準軍事組織,但一方面,其執法范圍、強度與操作方式一直在隨每屆總統翻燒餅的移民政策“一起搖擺”,總的來說表現出某種“軍隊國家化”特質,較好地扮演了一個“莫得感情”的職業化國家機器。另一方面,ICE的觸手一般不伸向以英語美國公民為主體的社區,這使得他們的“公眾可感度”一直不高。
1 2 3 下一頁 余下全文ICE是如何快速“蓋世太保化”的?
2025年1月20日中午,特朗普以其“美國歷史上最大規模的驅逐行動”開啟了第二任期。有鑒于上次的失敗教訓,他通過綁架國會立法向ICE提供大量資金,然后啟動了規模空前的ICE擴招計劃,開啟了一場全新版本的“西式獨裁”進程:在一個仍在運作的西式多黨制“民主”政權中,用“國家化”體制框架、國家財政、改造體制現存機構,“調教”出了一支只聽自己號令的私兵。
2025年8月,特朗普發布了ICE非隱蔽車輛的涂裝制式:深紫色底、紅條、金色粗體大字“ICE”(顯然是在模仿右圖所示的特朗普私人飛機涂裝式樣),后窗右下角有金色“特朗普總統”小字。諾姆的國土安全部還專門為這幾個字發了個X炫耀
在討論“ICE如何能被改造成功”之前,首先需要明確一點:
“改造”這個詞,包括本節標題為便于讀者理解而使用的“蓋世太保化”這類說法,本身其實是不嚴謹的:ICE及其下轄的“行動隊”ERO,從小布什時代創建開始,就是美國法定的蓋世太保。只不過,他們所“蓋”的范圍曾經被一些文化慣例、(前)總統意愿和上不得臺面的“輿情要求”高度限制在拉美人聚居區和聚居點,因此在“郵編如宇宙”、地域之間極端隔離的美國,無法引起主流人口尤其文化精英階層關注——而廢除這些慣例、意愿和要求,是不需要破壞美國多黨制甚至現存權力制衡規則的。
當代美國國家機器中天然就存在按法西斯規則運轉的齒輪,這是特朗普能在不推翻體制情況下,將“法西斯化”推進到今天這一步的根本原因。
具體到技術層面,特朗普對ICE的改造可以歸結為三個方面:
第一種,“體制摻沙子”。
在通過早期的“緊急狀態合法挪用”、以及去年夏季的“大漂亮法案”等與民主黨勾兌到“美國歷史上所有機構中最高的預算”后(到2029年,ICE將累計獲得1000余億美元撥款,其中300億美元被指定必須用于新招募),特朗普啟動了規模空前的ICE擴招,將這個機構從小布什以來一直穩定的10000余名雇員編制翻番到了約22000人,而擴招指標還遠沒有用盡。
由于應募者不足,主事者大幅降低了招募要求(體能、學歷、背景審查門檻)、簡化了入職程序,而且幾乎肯定造成了巨大的混亂。例如,《Slate》雜志記者、原82空降師女兵(一直公開實名的ICE反對者)勞拉·杰迪德(Laura Jedeed)年初講述了她去年8月在得州達拉斯的體驗:
勞拉向ICE招募官表示想了解申請流程,于是后者對她進行了面試,問了姓名、生日、年齡、是否有軍警經驗、離開美軍的原因,隨后告訴她留意后續郵件。
9月3日,郵件來了,告知她已獲得“初步錄用許可”,并指示她登錄政府招聘門戶網站USAJobs填寫幾份附件表格,提供駕照、家暴記錄,并授權進行背景調查。勞拉直接一律無視之。
又過了三周,勞拉收到一封新郵件,感謝她繼續配合,并要求她預約藥檢。勞拉在藥檢日前6天飛了葉子,然后憋了一周,去接受藥檢;藥檢九天后,她登錄了USAJobs想看看結果是什么,然后震驚地發現,不禁藥檢通過了,而且她的工作狀態直接變成了“已入職”。
當然了,筆者和其他人無法獨立驗證勞拉描述的個案真實性。但ICE在劇烈擴招中招募了大量社區大學乃至高中文化的“驕傲男孩”、白人至上主義者、福音派右翼民兵、乃至單純的社會渣滓地痞流氓,不僅已基本成為美國社會的共識,而且特朗普政府自己也不再掩飾這一點:今年ICE將再次進行大規模擴招,其中推出的一項計劃專門針對“具有保守傾向或興趣的人士”。
西方的軍警憲特從業者通常是天然的保守派,而這些人的大量涌入,在破壞其原本“職業性”標榜下自限機制的同時,將進一步右推這個系統的整體政治傾向,增強其對特朗普和MAGA事業的親近感。
第二種,“斬殺線綁架”。
問題是,勞拉的案例中可以看出,如果不加以某種“后路鎖死”,ICE對像她這樣沒有白右情懷、完全為錢或好奇而來的“打醬油”應募者,一旦要以超出常規的方式驅使,在對方要求退出時大概率會毫無約束力。
為了鎖死新募到的人,ICE似乎引入了一種具有經濟束縛性的薪酬模式。
根據媒體報道和社交平臺信息泄露的內部郵件等顯示,除5-9萬美元的正常年薪和加班費外,ICE對新員工推出了5萬美元的簽約獎、最多6萬美元的學貸減免,可能還有其他不透明福利:
1月14日,一名被部署到明州的ICE分子威脅兩名路人“擋我的路,就逮捕你們”,隨后吹牛道:“我愛我的工作,我做這個就XX能拿工資……不給錢我也愿意”。這時,另一名路人稱自己是醫生,上了七年大學。而他對其諷刺道:“我高中畢業,但一年卻能掙20萬!”
然而,這些福利不僅附帶了嚴格條件,而且在暗中標好了其他價格。入職新人必須至少為ICE服務滿五年(即特朗普本屆任期結束至少一整年后),才能全額拿到這些獎金和福利;而如果五年內因任何原因(包括對“執法”手段產生道德疑慮)選擇辭職,他將面臨被全額追回這筆錢的風險——實際上,目前Reddit上的r/ICE_ERO貼吧內,已經充滿了“沒拿到入職獎/醫保/加班補貼/被拖欠一個月以上基本工資(這可能是最荒謬的)”……之類的吐槽帖子。
對大多數應募者來說,這種“斬殺線威脅”構成了足夠有效的“財務鎖”,即使他們將來對工作內容感到不滿,也難以輕易脫身。否則,到時追殺他們的將不僅是特朗普和MAGA一系勢力,而是整個美國資本主義社會的無情邏輯。
第三種,文化導向上的有意識“去正規化”和幫派化。
美國聯邦體制下的大部分對內暴力機器本來就具有一定的“去正規”文化。為了增加雇傭靈活性、順便弱化其本應有的“權力擴張”“警察國家”公眾印象,除美國法警、國會警察、國家公園警察等個別部門外,這些聯邦武裝通常不自稱為“警察”(Police),沒有儀仗隊、警禮服、警常服甚至載具涂裝規范等“政府象征性”符號,只有便衣、作戰服和無標識車輛,以一種類似“官方業務承包商”的文化形式運作。
從大名鼎鼎的FBI聯邦調查局和CIA中情局(CIA只是習慣上不被承認用于高層政治內斗,在“監控老百姓”時是可以且必然涉及對內的),到USSS(美國特勤局)、USPIS(郵政監察局)、IRS-CI(美國國稅局刑偵科)等暴力部門皆如此,ICE自然也不例外。
然而,在特朗普和克里斯蒂·諾姆等人的指引下,ICE的這種“非正規觀感”被越來越有意識地發展,進一步發展成了類似“賞金獵人”一樣的東西。從去年四月的留學生簽證風波開始,ICE分子們越來越多地頭戴黑絲襪、穿著牛仔褲,胡亂披掛著一些商業戰術背心和防彈裝具,開著車窗貼深色膜、無標識、無視交規的SUV,在包括大學、市中心商業區、城郊中產小區在內的“市民精英”聚居地出沒,后者被遭遇時,往往無法辨認究竟遇上了劫匪還是ICE:
筆者在去年“留學生簽證風波”的文章里回顧了3月25日ICE擄走土耳其女生魯梅莎·奧茲圖爾克(因為她寫了一篇支持巴勒斯坦的英語文章)的事,ICE全員便服、車輛無標記,胸前懸掛的盾徽在網上可以隨意買到
雖然冒充ICE強奸非法移民女子的事從1月底就有,但魯梅莎事件無異為全美人販子開啟了“當街綁架任何女性”的綠燈。美國國會民主黨婦女黨團(DWC)在去年夏天給國土安全部的函中抱怨道:
“我們從小就被教育,要害怕那些開著無牌車輛、戴著面具的人……我們被告知應該遠離這些人,以免被綁架、性侵或殺害。然而,ICE卻越來越多地使用無牌車輛,戴著面具、穿著便服,不佩戴任何標識或徽章,進行突襲和逮捕……”
與此同時,ICE的“職業價值導向”也走向了公開的“黑幫化”和“報復化”。
特朗普此次上臺前,ICE新員工應接受四個月聯邦入職培訓,其中三個月必須在佐治亞的聯邦執法培訓中心(FLETC),只會英語的員工必須接受一個月西班牙語訓練;但現在為了加快新人入職,培訓期被砍到八周,西語課程和考核都被直接取消、移民法課程只需事后自行補刷網課,槍支安全教育也被簡化。特朗普需要的是馬仔而不是職業特工,只要能上明尼阿波利斯填線,專業技能什么的都無所謂了。至于“執法”中擊斃了美國公民?和美國地方警察工會的“官官相護”傳統一樣,上面幫你兜著!
在這兒,“上面”自然就是特朗普和他的國土安全部。
首頁 上一頁 1 2 3 下一頁 余下全文在ICE打死妮可·古德的第二天,克里斯蒂·諾姆不僅不回應事件,反而跑到紐約世貿中心舊址開了一場新聞發布會,把一個2025年7月在一起純粹的刑事案件中被搶劫犯擊斃的休班ICE分子樹為烈士,宣揚了一通“你們敢殺我們一個,我們就敢殺了你們所有人”:
“你們敢殺我們一個,我們就敢殺了你們所有人”(One of Us, All of Yours)是美國納粹分子對20世紀30年代西班牙佛朗哥集團和30-40年代納粹鎮壓共產黨、占領區游擊隊和反法西斯抵抗運動實際政策的文學化英語翻譯,多年來一直流傳于美國白人右翼和幫派文學中
當然了,特朗普愿意給你頂這么大的雷,前提是你忠于他。如果你殺完人后想洗手不干,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從這個意義上,ICE分子們的執法越暴力、殺傷越多,其實越促進他們向特朗普“私兵”的轉變,因為這意味著他們向特朗普和MAGA陣營交了更多的投名狀。
目前加州等一些藍州正在考慮立法禁止有ICE就業史的人擔任公辦教師和州縣警察等職務。這可能是筆者能想到的最幼稚(naive)的“白左清流行為”之一,且不說其只能制裁“ICE的叛離者”,如果類似行為被全美推廣,只會讓這一政府武裝組織徹底黑幫化,與MAGA同溫層、乃至特朗普本人的庇護完全綁定在一起。后果是什么,不難想象。
總結:ICE破除了哪些神話,揭示了哪些真理?
筆者能想到的遠多于以下三點,但限于論證篇幅限制,只挑最重要的說。
首先,“軍隊國家化”不僅是謊言,也不是任何堅不可摧的體制保障。
根據“軍隊是執行政治任務的武裝集團”這個根本定義、而非根據其技術裝備殺傷力和殺傷對象的“西方”定義,ICE發展到現在,已完全具備了軍隊的標準。事實證明,在一個未崩潰的西式“民主”國家體制內,這樣一支武裝力量,是可以從“中立職業化機器”被扭轉成一個特定派系的私家武裝、然后成為社會公敵的。
其次,美國的法西斯化趨勢,當然能找到有自己特色的“武裝翼”支持。
去年筆者認識的很多美國人包括美國華人,談起特朗普表現出的法西斯化傾向時,總是相互安慰道:“他沒有沖鋒隊!”確實,美國雖然擁槍合法、且已有現成的極右翼民兵組織,但國家機器對這種組織活動是有正常警惕的,會用各種手段限制他們坐大,防止發生魏瑪德國時代納粹、德共、鋼盔隊在街頭巷戰日常子彈橫飛的狀況。
然而,可能沒人能預想到,特朗普將“沖鋒隊”建在了國家機器內部,從而完美規避了這個問題!
再次,在美國復雜的“身份法體系”和與其極不匹配的混亂的“身份識別能力”下,沒有任何身份的人可以獨善其身;特朗普與MAGA集團將美國轉型成穩定白人民族國家的嘗試即使不是必然失敗、也必定是會給美國帶來極大混亂的。
一方面,明州過度擴張的抓人行動終于觸及了筆者多年前就有的疑惑——美國“明顯本應有,卻不知為什么似乎感覺不到”的“公民自證陷阱”:
已知美國沒有統一的聯邦身份證,RealID駕照、州身份證和社保卡(SSN卡)都可發給非公民,沒有任何一種文件是“所有公民同樣必備”的;除綠卡外,大部分公民和合法外國人身份的“硬證明”(無論是公民的出生證明,還是如筆者之類F-1留學生必須配合帶簽證護照證明身份的I-20表)尺寸大小又不可能隨身攜帶。
那么,美國憲法規定公民不必(且不應)受到隨機身份檢查,而從綠卡到非法移民的非公民不在此列。現在,美國政府隨機在街上攔下一個人,他或她拒絕配合、或配合但拿不出任何身份證明來,試問這個人是公民還是非公民?是有身份還是沒身份?
另一方面,筆者最近聽說了一件編段子都編不出來的事:
佐治亞州亞特蘭大城郊的“社交圈鎮”(Social Circle Town,人口約5000人)最近被聯邦征用了一座貨物倉庫,開始在其基礎上建設一座新的ICE簡易拘留中心。據現場一名美籍學徒工在網上吐槽,這個建設工地上90%的工人都是非法移民!
拋開“驅使猶太人建造納粹集中營”之類笑話不談,當美國這個國家從上到下、各行各業,依賴非法移民已達到了這樣的程度,而好逸惡勞的MAGA“白垃圾”們寧愿吃福利游手好閑,也不愿放下要價去承擔被前者擔負的這類苦工;他們和他們所推舉的特朗普,想通過一些暴力手段、就把這個群體從自己的國家身上整個撕下來,對此是該說“你做夢去吧”、還是該說“你別做夢了”?
筆者只是這個國家的過客,刷完學位就要回國了。祝他們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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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上一頁 1 2 3 余下全文【文/東方軍事專欄作者 狄薇薇】
我國干支五行習俗里,天干丙丁屬火、午自然是馬的生肖,因此丙午年又可稱為“火馬年”。在中國人民“送蛇迎馬”之際,地球的另一邊,頂著空前的北美寒潮,美國局勢也出現了“寒冬里的一把火”,那種宛如一萬匹“草泥馬”四散奔騰的“勃勃生機、萬物競發”境界至今猶在眼前:
東方軍事1月30日對全美“反特朗普、反外戰、反ICE(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罷工罷課罷市活動的報道
當時,筆者的朋友圈和各種留學生群里都充斥著各種“如何應對ICE檢查”的緊急科普。這一波比去年同期筆者文章提及過的同類科普“認真”得多,從手放哪里、如何握門把/開車窗到各種標準法律話術的外語句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一夜穿越到了他國。
2026年1月19日,ICE所屬的美國國土安全部(DHS)頭子克里斯蒂·諾姆發推稱,自從去年12月初ICE宣布在美國最堅挺的藍州藍市——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利斯-圣保羅(即雙子城)“加強執法力度”,也就是所謂的“地鐵突擊行動”開始以來的六周內,雙子城地區一共抓了3000個“非法移民”。與之對應的是,雙子城當地的美國公民自發抗暴罷課罷市、以社區為單位組成了許多“觀察隊”(被ICE擊殺的古德和普雷蒂都屬于該群體),最終在1月下旬高仿復刻了《明史》中的“開讀之變”:
“及聞Good死,眾咸憤怒,號冤者塞道。至Pretty歿,不期而集者數萬人……博維諾厲聲罵曰:‘ICE逮人,鼠輩敢爾!’大呼:‘非法移民安在?’手擲鋃鐺于地,聲瑯然。眾益憤曰:‘始吾以為天子命,乃ICE耶!’蜂擁大呼,勢如山崩……知州沃爾茲、知縣弗雷素得民,曲為解諭,眾始散。”
隨著2月初格利高里·博維諾(即著名的“大衣哥”)被調走、接管局勢的湯姆·霍曼從雙子城部分撤兵(聯邦武裝人員從2700人下降到約2000人),自2月9日以來,明尼蘇達的新沖突似乎相對減少了。然而,ICE的“掃蕩”仍在包括雙子城在內的各州縣繼續,全美各地學校商店的罷課、罷市行動也仍在此起彼伏地爆發中。
這個2026紅馬年或者說火馬年,對于不排除在11月面臨中期選舉(如果他沒能如愿廢除之)的特朗普而言,ICE這匹紅紅火火恍恍惚惚的脫韁馬無論“救主”還是“妨主”,都不影響大洋彼岸的中國人民繼續吃很長時間的瓜。
ICE究竟是一幫什么人?
筆者在之前的文章里說過,1917年前,除《排華法案》孤例外,美國對從官方口岸入境的外國人只要收人頭稅即可放入境,不要求簽證,自然也沒有什么檢查境內外國人“居留合法性”的稱手工具。
1924年,作為墨西哥革命(期間一些墨西哥武裝在美墨邊境如入無人之境,且發生了“圣迭戈政變計劃”等陰謀)和禁酒令(導致了跨境走私繁榮和“無身份”黑幫興起)的余波,美國創建了第一支真正意義上的移民執法力量——“邊境巡邏隊”,隸屬移民局;在隨后上百年里,主“文”(建檔審批)的“歸化局”和主“武”(巡捕槍戰)的“移民局”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雙方都在聯邦集權歷程中越來越擴大,“邊境巡邏隊”的執法權限也從僅限美墨邊境(美加邊境曾經基本不設防),逐漸發展到可以對境內開展執法檢查甚至逮捕、突襲行動。
“9·11”前或者說“移民歸化局時代”,美國最著名的移民驅逐類新聞:“岡薩雷斯案”,破門者穿著邊境巡邏隊標志性的綠色制服,胸前印有“邊境巡邏”(BORDER PATROL)字樣
2001年“9·11”恐怖襲擊后,借助民間普遍的恐慌和復仇情緒,美國國會于2002年11月立法組建了臭名昭著的國土安全部(DHS),將移民歸化局(INS)與海關合并,抽調雙方10000余人在2003年3月成立了今天我們所知的“ICE”——移民與海關執法局。
正如軍統的天津站和其他一級站下轄一個“情報處”和一個“行動隊”,ICE下轄一個主管跨國犯罪的“國土安全調查處”(HSI)、以及一個主管境內非法移民抓捕驅逐的“執法與清除行動隊”(ERO),最近幾個月乃至一年,美國公民通常議論的“狹義ICE”單指后者。
ERO的這些人,建制上從邊境巡邏隊獨立出來、不再實行后者的半軍隊式管理,而是和FBI特工一樣,不發放制式服裝和標準化車輛涂裝,甚至不一定像西部時代治安官或IRS時代特工一樣在胸前佩戴定制盾形警徽(美國文化非常重視這塊小東西,其上的金屬沖壓警號是被執法者能記住供將來打官司的唯一依據);然而,他們卻有權對美國境內目標發動大規模突襲行動抓人,實際上已具備了今天ICE的幾乎全部外貌特征和行為模式。
只不過在小布什時期,ICE的執法沿襲卡特制定的“驅逐突襲不及于家門”傳統,幾乎只對地方拘留所(當州縣警察抓的人被查出無身份時)和拉美西班牙語人口聚居區的工作場所(當時ICE入職培訓的核心內容是簡易西班牙語)抓人,因此其惡名長期被成功局限在操西語的拉美裔移民文化圈內——2014年,全美拉美裔委員會主席穆爾吉亞將奧巴馬稱為“總驅逐官”(Deporter-in-chief),因為ICE在他的領導下五年驅逐了200萬拉美人,“使拉美裔社區處于危機之中”。
實際上,奧巴馬掌權后為了討好合法拉美裔,還是費了很多心思的。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他通過DACA計劃和下令ICE有意識地傾斜執法,發明了“合法的非法移民”——他們在法律上身份沒有保障,但在行政實踐中享受“后被抓的權利”:
執法機構和檢察官(在三權分立架構中隸屬行政部門,需服從總統)應當優先追捕有刑事犯罪記錄的幫派分子,對“本本分分打黑工”的老實人應當利用“自由裁量權”少抓捕、后抓捕、少起訴、后起訴;由于美國的移民積案如此之多,這一“后”下去就沒個頭,實際上在行政權限范圍內把他們給容忍了。
奧巴馬還禁止了小布什時期常搞得雞飛狗跳、頗壞拉美裔社區觀感的“大規模工作場所突襲”模式,寄希望于“雇主自覺舉報”。
當然了,對本就很可能由少數族裔同鄉把持的底層低水平產業——無論是丁胖子廣場的中餐館,還是西雅圖海岸的收尸隊名單——而言,“雇主自覺舉報”純屬笑話
這一時期,由于閑得無聊,ICE干了許多釣魚執法的花活。例如著名的誘騙中國、印度低水平潤人前去非法務工的學簽欺詐陷阱“北新澤西大學”(始建于2013年)和“法明頓大學”(始建于2015年)就是他們搭建的,為了逼真,ICE不但將這些自己開的假大學列入合法名單,而且迫使相關“獨立”第三方為其頒發了真正的edu網站域名甚至學術認證。兩個釣魚項目關停時,前者抓了21人、吊銷了約1000個中國和印度人的簽證,后者抓了250個印度人,但隨后都以陷入繁復且燒錢的法律爭議告終。
特朗普第一次上臺后,用行政令廢除了奧巴馬用行政令實現的“合法的非法移民”潛規則,重新授權ICE“一視同仁地逮捕任何”非法移民。對一個正常的非移民國家,這本是題中應有之義;然而由于抓捕非法黑幫的難度與成果完全不成比例,而“參與勞動的普通非法移民”早已構成美國各行各業底層勞動者的基礎,特朗普自以為的“撥亂反正”很快演變成對美國各行業生產秩序的無差別擾亂。
而因當時特朗普對美國國家機器運轉慣性的干預能力有限、執法力量不強,他甚至未能嚇阻新的非法移民涌入,北三角地區(洪都拉斯、薩爾瓦多、危地馬拉)的“大篷車難民”和穿越達連隘道而來的大批委內瑞拉中產——委內瑞拉其實也算是他自己制裁政策的回旋鏢——從2017-2018年起逐漸形成隊伍,公開化地通過墨西哥涌向美國沖關。
2020年拜登意外上臺后,ICE在他的命令下再次停止了“大規模工作場所突襲”,并再次將對1300萬非法移民的“全面進攻”改為“重點進攻”;拜登為此不惜于2024年引發了聯邦與州政府爭奪一段邊境管轄權的“得州鷹關武裝對峙”事件。這種“鼓勵”與之前“大篷車難民潮”開辟出來的各種“走線服務區”結合,引發了疫情中后期世界各國低層次潤人合法飛南美后步行硬闖美墨邊境的“走線狂潮”,最終導致民主黨政府被邊境民粹反噬。
總的來說,ICE自2003年成立以來,雖然實際上早已是一個具有秘密警察特征的準軍事組織,但一方面,其執法范圍、強度與操作方式一直在隨每屆總統翻燒餅的移民政策“一起搖擺”,總的來說表現出某種“軍隊國家化”特質,較好地扮演了一個“莫得感情”的職業化國家機器。另一方面,ICE的觸手一般不伸向以英語美國公民為主體的社區,這使得他們的“公眾可感度”一直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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