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磊杰:花了六天時間,我在中緬邊境感受到了什么叫“山鄉巨變”
二零二六年元月十八日至廿四日,在云南省臨滄市體制內友人的大力支持下,本人帶領五人調研小組,圍繞“邊疆治理、跨境婚姻”這一主題對接壤緬甸果敢、佤邦地區的臨滄市邊境三縣——鎮康縣、耿馬傣族佤族自治縣、滄源佤族自治縣——展開了為期一周的密集訪談式調研,收獲可謂頗豐。
現在呈現在大家面前的六篇不成體系的文字,乃本人在調研過程中,基于每天所見所聞而在臨睡之前有感而發信手撰寫的雜記。雖不可避免存在諸多偏差或謬誤,但可貴之處在于大多源自真情實感;現聊效野人獻曝之誠,與對此區域或議題感興趣的同仁們分享。
【文/魏磊杰】
中緬邊境調研第一天(元月十八日)昆明市→臨滄市
昨天下午從廈門飛昆明,與團隊成員集合。今天一早,大家一起順利坐上開往臨滄的動車。四個北大法學院的學生,初接觸起來整體感覺不錯。四個多小時的車程,我集中精力,用手寫的方式,將調研提綱大體梳理清楚。人越是專注的時候,就會越感覺不到時間流逝的速度。調研提綱是確保調研成功之基礎,這個事先做不好,心中便難以真正安寧。所以,昨晚雖然有些著涼,但沒有真正睡熟,一直憂心此事。
下午兩點,抵達臨滄市,入住接待地點。美味午飯之后,利用小會議室,由我逐一口述,團隊成員將調研提綱WORD化,短短一個多小時的時間,便順利完結,至此沉重的心情方才真正放松。不愧是北大的學子,這四個孩子領悟能力都比較強,在幾乎沒有太多知識積累的情形下,如此快的速度,將調研問題清單整理齊備,大大出乎我之預料!現在看來,帶他/她們出來調研替我解決訪談速記的最低期待,完全可望達到!
調研的三個邊境縣所處的地理位置
三年半之前,住在這里,彼時心態還甚是青澀,對緬甸議題懵懂無知,三年半之后,躊躇滿志,故地重訪。周遭的景物依舊,但自己的心態卻明顯厚重了許多。純粹的游玩已經令我提不起太大興趣,如何最大限度提升此番調研的成效以及如何依托這些成效獲得最大的產出,或許才是當下之我最為關注的問題。
期待后續調研,順利且收獲滿滿。
中緬邊境調研第二天(元月十九日)臨滄市→鎮康縣→勐捧鎮→包包寨村
一早從臨滄出發,中午時分抵達鎮康縣,在勐捧鎮政府簡單吃過午飯,又驅車走一個多小時的顛簸山路,最終抵達今天的調研點:先是抵近參訪中緬勐捧通道、然后深度訪談一個三級邊境聯防所,最后又到邊境村村委會與基層干部兜底式座談。
一天下來,調研團隊成員都非常疲累,但收獲著實良多。最大感覺,既有的多數理論研究,要么嚴重不靠譜,要么過于滯后,與真實現狀之間存在太大的張力。能夠直觀感受到常態學術研究的淺薄與自娛自樂,想來,或許便是田野調研最大的意義所在吧。
感受一:實質掣肘緬籍新娘“合法化”的真正障礙,在于緬甸軍政府根本難以承認在其看來永遠追求裂土封疆的“民地武組織”,特別是與鎮康縣臨界、“割據”果敢的果敢民族民主同盟軍。
我方在外交層面始終將軍政府作為唯一承認對象,所以,可以說,在緬甸真正實現統一之前(這在短期內不具有任何現實可能性),緬籍新娘的“在地化”,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問題,甚至就是一個偽問題。整個云南對緬的政策,整體上都是建立在此等外交承認的基礎之上。
感受二:無論是緬籍新娘嫁到這邊,還是男性邊民娶外籍新娘,除了基于傳統的路徑依賴外,更多的是出自經濟因素的考量。既有的多數研究表明,一些緬籍新娘是帶了自己初婚甚至二婚的孩子嫁過來的。這就意味著,對于因相對貧困或其他主客觀原因而無法在本土婚姻市場上找到配偶的多數男性邊民而言,二婚甚至多婚的緬籍新娘也具有相當強悍的競爭力,而本土本鄉的女孩女人則更愿意嫁到經濟更為發達的地區。
這既是人之本性使然,更是全球化所必然促發的資源流動的階梯狀樣態。在現實制度構造下,無論嫁入多少年,大多數緬籍新娘都難以獲得國民身份,進而難以獲得相應的國民化待遇,但即便如此,很多人并不會選擇“逃離”(來自“上緬甸”、多由“民地武”管轄地區的新娘更是如此)。
道理很簡單,中國這邊即便無法給予她們國民化待遇,也遠遠強于缺乏基本安全保障、長期處于戰亂的對面。“寧為太平犬,莫作亂世人”,本人向來鄙視的這句表述,此時獲得了最為生動的現實投射。馬斯洛的需求層次論,最低層次便是安全需求,在這一需求未獲滿足的基礎之上,談其他層次的需求都會顯得奢侈和不切實際。
傣族邊境村訪談式調研
感受三:其一,團隊中幾位北大學子,都非常給力,臨時速記與事后復盤的能力,就像復讀機一樣,都超乎想象,這大大減輕了我的調研負擔,更可望確保每天調研的最終成效。其二,沿途所經過的大多是偏遠的邊境縣市、鄉村,若非此番機緣,或許終其一生也不會來過,這或許也是調研的另類意義吧。
多數人都去過的地方,再去其實就沒有太大意義了。這里雖然可能沒有太多打扮時尚的美女,但卻有太多的美景與其他地方根本不可能見到的古怪美食!其三,邊疆地區的干部,因為工作需要,大多具有或多或少的國際戰略思維,去年的綏芬河、東寧以及當下的臨滄,都給我留下類似的這種印象。與他/她們交流起來,相當順暢且多數時候能產生很強的共鳴,而在共鳴的情形下,往往更能啟發這些基層精英們的傾訴沖動與表達欲望。
1 2 3 下一頁 余下全文中緬邊境調研第三天(元月廿日)勐堆鄉幫東村→南傘鎮刺樹丫口邊境聯防所
繼續在鎮康縣訪談式調研。上午一個多小時山路,到勐堆鄉幫東村調研跨境新娘問題,中午簡單參訪“戍邊館”后,下午又趕到南傘鎮刺樹丫口邊境聯防所繼續做對比式訪談,事后與該縣涉緬的八個黨政部門領導進行座談。晚上與團隊成員復盤完后,已近十點,又是疲累但收獲滿滿的一天。
果敢問題追根溯源可歸咎于英殖民者的歷史遺產。以往對此只有模糊的認知,然而站在刺樹丫口邊境聯防所的眺望塔近觀同盟軍的首府老街,此等認知獲得了最為直觀的確證。這個聯防所應是整個中緬邊境最能直觀看到果敢同盟軍首府老街之所在。與滇西大多數的縣城設置區域類似,鎮康縣治所在地南傘鎮與果敢特區首府所在地老街,作為一個自然地理單位的兩塊被并排“置于”一個統一的“壩地”(傣語中的“勐”也是類似意思)之中。
事實上,如此“極邊”的地理構造,直接造就了果敢的政治變動可瞬間影響到咫尺之遙的鎮康:對面政局穩定時,可創造最大限度的邊貿集成效益;然而一旦陷入戰亂,則必然承受強大的邊控壓力,經濟上更會蒙受池魚之災。
典型體現是,這個聯防所側對面的緬軍南天門要塞(亦是1027事件中同盟軍重點攻堅對象)。之所以緬軍要在2000多米高的南天門山上精心構建這個要塞并重兵把守,源于這個要塞所承載的重大戰略價值:可憑居高臨下之勢以密集子母彈炮火封鎖整個老街全城,產生某種不言自明的威懾效果。
站在瞭望平臺上近觀不遠處曾無比繁華,但在同盟軍“解放”果敢之后迅速被搗毀的“四大家族”的電詐園區,不勝感慨。最直接的感受是,區域國別研究甚至很多社科研究,真的需要來到現場、現實感知,只有此等親臨其境的現實感,才可能使得所做的研究更深刻、更豐滿,且更可擲地有聲。
哈佛大學裴宜理教授在《華北的叛亂者與革命者》一書中的根本立場是“自然生態直接形塑地方政治”。當年的淮北地區是如此,當下的緬北地區仍是如此。對于這一區域的割據政權而言,在自然生態相當惡劣的情勢下,必須要先解決如何養兵的核心問題。早年的種毒、販毒以及晚近以來的“電詐”,都是基于此等財政層面的考量。
事實上,相較于緬北的其他三大勢力(克欽、佤邦與勐拉),過去近20年,果敢地區可謂命運多舛,幾經政局輪換,給滇西的邊境防控造成了最大的壓力。1027事件的發生,初步意味著果敢地區暫時告別了“電詐”。然而,告別“電詐”之后的果敢,若然不搞好經濟、解決百業凋敝的民生問題,未來很大可能亦會重蹈覆轍,再次陷入戰亂狀態。
近觀緬甸撣邦第一特區——果敢
結合今日調研與既有思考,未來可資努力的方向大體有三:
其一,從楊再良到白所成,果敢領導者連續兩次被自己的二把手“背刺”,足以說明這個政權的組織建構是脆弱的。相對而言,臨近的佤邦比較穩定。佤邦之所以穩定,主要因為在軍閥割據的緬北地區,執政黨佤邦聯合黨有效踐行了“黨指揮槍”的原則,黨政軍攜同一體。未來果敢地區,若然確保政局長期穩定,或許可以加以效法。
其二,1027事件之前,果敢雖然繁榮,城市的基礎設施建設尚可,但鄉村地區卻非常糟糕。這說明,電詐產業只給四大家族帶來了巨額財物,而木有惠及廣大基層果敢民眾。未來,除了因地制宜繼續推行可堪造就全民“共同富裕”的替代種植經濟(甘蔗、煙草、茶葉等)之外,完全可在中方的技術與物質援助之下,系統開發本地區存儲量非常豐富的礦產資源,然后徑直出口到整個世界。通過此等方式,最低限度可先穩定住果敢地區千瘡百孔的社會民生。只有先活著,才能更好的活著。
明天上午調研南傘口岸,然后中午離開鎮康,繼續到與佤邦接壤的耿馬縣深入訪談。
期待新一天的收獲,新的風景,新的認知增進。
中緬邊境調研第四天(元月廿一日)南傘口岸→孟定清水河口岸→孟定芒團自然村→耿馬縣產業園區
較之前兩日的連軸轉,今天算是“中場休息”。雖然此等安排更有利于明后兩天的調研,但沒有太多收獲的感覺令我有些淡淡的失落。深刻的體會是,單純的參訪與聽取匯報,只有形式上的意義,實際意義著實不大。
感性收獲有三:
其一,在兩個口岸,雖然都是走馬觀花,但基本了解了軍閥割據的緬甸政局給中緬戰略新通道帶來的核心挑戰。特別是1027事件之于中緬邊境貿易之影響。
其二,經行從孟定鎮到耿馬縣城的近七八十公里的公路,堪稱心目中的絕美路線。2022年印象中曾經走過,過去幾年曾多次出現在潛意識中,但一直不知道究竟在何時走過。今天重走這條道路,有一種舊夢重溫的美好感覺。
其三,一天都在耿馬縣調研,這是云南省第一產糖大縣。參訪耿馬工業園區甘蔗產業片區,最大的收獲是,基本了然“一根甘蔗,吃干用盡”的全產業鏈條。而此等全產業鏈條得以成就,完全得益于科技,科技真的可以改變很多東西!最為深刻地感受到什么是“新質生產力”以及此等以先進科技為典型表征的“新質生產力”給邊疆地區所帶來的“山鄉巨變”。
甘蔗產業園區展示的琳瑯滿目的甘蔗制品
深度感悟有二:
感悟一:較之東北中蒙、中俄邊境鄉村因為人口大量流失而引發的“空洞化”,西南中緬邊境卻似乎并不存在這一問題,至少不會成為一個現實的大問題。經過今天的調研與思考,如此鮮明反差的原因或許主要有三:
其一,西南邊境物產相對富足,且邊疆少數民族早已形成了世居此地、與世無爭的傳統;相較而言,中俄、中蒙邊境地帶不僅自然生態過于惡劣(主要是凍土難以耕種),而且漢族入住、大規模開發的時間相對太短,即便存在一些如鄂倫春、鄂溫克之類的人數原本不多的少數民族,也早已漢化,不會產生太多故土難離之感;
其二,東北地區,無論在偽滿時代還是共和國前四十年,都站在了工業化的最前線,很多城市以及依托城市的鄉村之興起,源自于自然資源的開發以及產業鏈條的形成,然“成也資源敗也資源”,一旦資源枯竭,產業單一化的城市往往難以吸納足夠就業,人口流失便會隨之而來。相較而言,西南邊陲的全面工業化甚至基礎設施建設,大體在最近十多年才進入全面加速階段,很多地方仍處于方興未艾的待開發狀態,蘊含著強大的發展潛力;
最后,東北地區距離政治與經濟中心較近,年輕人群思維更為活躍且市場化,內心更容易踐行市場化的行為邏輯;西南邊疆的人群,特別是少數民族人群,相對而言仍舊不那么市場化,更為傳統,甚至一些內心仍舊抱持著故土難離的農業文明思維。對于他/她們而言,這需要一個心理逐漸適應的過程。
感悟二:在此番調研之前,一直認為,為應付域外疫情外溢而耗費巨資打造的這些鐵絲網,伴隨著疫情的遠去,很大可能與其他抗疫專用的基礎設施類似,最終難逃被徹底拆除的命運,然而過去幾天的調研,卻徹底證明了此種想法的幼稚。疫情之前,中緬很多地方的所謂邊界只是短淺的河溝或低矮的屏障,跨越國邊境近乎等同于串門,司空平常。
周星馳主演的《九品芝麻官》中的經典臺詞,“我進去了,我又出來了,怎么樣來打我呀”,完全可以作為彼時跨界者的真實寫照。根據受訪人的反饋,那個時候,販毒與走私,防不勝防,給邊境管控帶來了強大壓力(公安人員將“三非”人員遣返到果敢的老街,尚未回到自己的駐地之時,被遣返人員可能在簡單更換名字后再次跨邊入境)。
特別是疫情或彼方陷入戰亂時期,為應對“近乎難以設防的邊境”,我方邊境縣市基層政府只能全民皆兵,人海戰術。然而,借助于避免域外疫情外溢之考量而因勢利導設置的鐵絲網,現在卻實質性地整體改變了中緬邊境的治理樣態。
雖然耗費不菲,但長遠研判,卻是一本萬利、回報無窮的戰略投資。根據過去兩日對多位當地基層干部的訪談,鐵絲網設置之后,不僅常態的跨境犯罪案件,例如販毒、盜竊、越境等(甚至跨境婚姻),都直線下降,而且在此等“物防”與“技防”的 “協同”下,日常邊境巡邏的負擔成本亦直線下降。
觀一斑而窺全豹,對于一項政策績效的評估,一定不能算“小賬”,而需要著眼于長遠,算系統的“大賬”。設置鐵絲網“防疫”,其實也應如此評價。通過此種方式,中緬邊境線最終一勞永逸地徹底實現了真正的“閉環”,想來,在實質意義上未嘗不是當下中國民族-國家建構的一次實質性躍升。
在中緬邊境派出所訪談基層干警
首頁 上一頁 1 2 3 下一頁 余下全文中緬邊境調研第五天(元月廿二日)班洪鄉下班壩村→班洪抗英紀念館→班洪派出所→翁丁村→佤王宴
一個上午都在車上,接近中午時分抵達滄源縣班洪鄉下班壩村。最大亮點,就是習總書記2021年給滄源縣佤族村老村支書的回信。這里的旅游資源,無論涉及紅色、鑄牢還是單純的自然資源,都非常豐富。班洪抗英紀念館,布展相當精致,這次參訪徹底令我理清了班洪最終抗英失敗與佤邦在1941年被從中國割去的歷史成因。
事后,在該鄉邊防派出所的訪談,收獲非常大。事后,趕往附近的網紅景點——翁丁村——號稱“中國最后的原始部落”。很有特色,風景如畫,木有太多的商業化元素。所謂衣不如新,人不如舊,三年半之后再與滄源友人相見,與三年半之前剛結識的場景一樣,竟然在晚上再次特意給我們安排了豐盛的佤王宴接待,這是佤族最為隆重的待客禮節,令我相當感動。
佤族同胞最為隆重的待客禮節——佤王宴
滄源佤族自治縣,雖是國內佤族人口最多的縣,號稱“世界佤鄉”,但下轄絕大多數地名語源卻是來自傣語(多數地名帶有“班”或“勐”)。就像北疆的多數地名源自蒙語,而南疆多數地名源自維語那樣,這在很大程度上凸顯了傣泰文明在當地曾經居于主導的地位。
為何傣族舞蹈更為內斂與輕柔,而佤族舞蹈(典型的甩發舞)卻是熱情奔放,其實追根溯源也是這個原因:在歷史上,傣人往往占據地勢相對平緩的好地方——“壩地”,從事農耕,類似漢人那般,內斂沉穩,基于自身對地方的理解而自行命名,而佤人,彼時則根本沒有書寫語言,只能蝸居在不那么好的地方,世居山地,從事漁獵(今天參訪的佤族村寨多半分布在半山腰上,足可說明),所以,此等生態環境鑄就了其直率爽朗的民族性格。
世居環境的不同,直接導源于初始民族競爭博弈能力的強弱。佤人以往沒有書面文字,文治與武功上,均沒法與傣人相較(典型例證是這一文明曾建立過多個影響東南亞歷史的王朝),自然被迫退居山腰地帶,而文明程度更弱的族群,例如獨龍族、傈僳族、怒族,則會順勢遷入生存條件更為惡劣的高海拔地區。
所以說,滇西緬北多民族在世居地理位置上呈現的階梯狀分布樣態,與歷史上各民族文明程度的深淺光譜基本上是對應的。這種早期基于“生存競爭”的分布樣態,伴隨中國民族國家建構的不斷深化與展開,開始逐漸解體。
特別是進入元明清時代,這一原本以傣泰文明為主導的地方開始逐漸接納并融入文明程度更高的漢文化圈中。所謂的“傣人舍壩,佤人舍山”這句諺語,說的其實就是這一區域的各族群開始主動或被動地被納入到以漢文化作為引領的中華民族的大融合之中。近代以降,各民族共同抗擊英寇、日寇的共同經歷,特別容易造就一種同屬中華民族的共情意識,而當下國家富民強邊政策的深入推行,邊疆村普遍成為了富裕村,更是最為直接地夯實了此種共同體意識之內在物質基礎。
較之其他邊疆,歷來云南邊疆或許是最為穩定的。
一方面,近代以前,這段邊境之外幾乎沒有相同量級的強敵。或許唯一例外,便是緬甸的貢榜王朝。但這個王朝的最大悲劇在于,其最為強大的時候,恰好碰撞到了更為強大的大清。兩次征緬戰爭,雖然兩敗俱傷,但直接折斷了這個王朝的翅膀,阻遏了其對滇西的擴張之勢。事后,乾隆皇帝將這塊土地賜名為“緬寧”,與“安東”“鎮南關”相仿,意思是永遠遏制緬甸,確保這塊土地的安寧。建國初期,與緬甸關系甚好,為避免傷害對方感情,黨中央特意將其改為沒有任何政治意味的“臨滄”(一座臨近瀾滄江的城市)。
另一方面,主要得益于這一區域“改土歸流”的時間最早更久(從元朝一直延續到中華人民共和國),與中華主體文明整合的最為充分。所以,西北地區的鑄牢主要外在表現于宗教與民族,而這一區域的鑄牢則更多彰顯于社會民生問題。換言之,只要堅持內借助邊疆鄉村振興,外依托中緬戰略新通道打通印度洋出海口,那么云南邊疆未來的長治久安甚至有朝一日成為國家新的增長引擎便會水到渠成。
中緬邊境調研第六天(元月廿三日)龍乃村段邊境線→中緬永和口岸→緬甸佤邦
龍乃村段邊境線:上午到距離縣城不遠的龍乃村調研,抵近觀察由鐵絲網圍成的邊境線,最大感受是,這一設置整體上卻將以往近乎“形同虛設”的中緬邊界線實現了一種“閉環”,為真正有效的邊境管理無疑提供了最為堅實的物理基礎。
接待我們的村支書,與前幾天接觸到的邊境村少數民族基層干部相仿,在為我們宣講之時,不經意間都流露出對黨所實施的固邊富民政策的感激之情。余能切身感受到,此種情感流露根本不是一種表演,而是發自內心的表達。以往絕大多數臨近邊境的民族村落,困在大山中,外人進不來,里面人出不去,酗酒、吸毒,得過且過,惡性循環,然黨的扶貧政策的強力推行,徹底改變了這一切。邊疆扶貧,不惜成本,先將道路徹底打通;道路通了,一切才有了可能。
切身體悟,只有經過三四個小時的盤山公路,真正深入山區腹地,最終進入錯落有致、明顯步入小康階段的邊境村落,才能切身感受到“黨的光輝照邊疆,邊疆人民心向黨”這一政治標語之于邊疆少數民族基層民眾的真實意涵!
事實上,自古以來,西南邊疆少數民族(特別是佤族)都非常愛國。歷史原因何在?經過昨天的調研與參訪,余方更為清晰且直觀地搞清了這個問題。1934年2月,英國殖民者入侵這一地區。經過以佤、傣為主等各族人民的奮勇抗擊,迫使英國與彼時的中國政府進行談判。
1936年2月2日,佤族十七位首領在當時的《中央日報》上用漢文發表《佧瓦十七王敬告祖國同胞書》,彰顯了佤族人民團結一心,誓守疆土,捍衛祖國的堅定決心。“自昔遠祖,世授中國撫綏,固守邊疆,迄今數百年,世及弗替;不但載諸史冊,即現尚存歷朝頒給印信,可資憑證……自古我阿公阿祖相傳,世世守之,而我佧佤山為中國領土。”
閱讀這些擲地有聲的文字,令我瞬間動容。沒有共同抗擊外敵的經歷,實難指望對方能夠形成一種持久的共情意識。如果說以佤族為代表的西南邊疆少數民族可以作為一個正例的話,那么臺灣地區便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反例。道理很簡單,臺灣未曾經歷中國近代史上型塑中華民族、建構近代中國民族國家的三大歷史事件:中華民國建立、五四運動和抗日戰爭,更是缺乏與全體中國人民攜手反抗帝國主義的共同歷史經驗,這就使得許多臺灣民眾(特別是所謂的“本省人”)很難真正建立起來“中華民族”認同和“中國人”意識。
這就意味著,即便不久之將來臺灣能夠統一,后續的“人心回歸”與國民教育仍會是收臺之后社會治理的重中之重!
中緬永和口岸:事后參訪永和口岸,雖只有二十多分鐘,但體驗效果卻遠超前幾天探訪過的南傘口岸與清水河口岸(自此臨滄地區三個對緬口岸全部“打卡”完畢)。
過去幾年,經常看“佤邦新聞”,第一次身臨其境,切身體認,感受良多。鄰近永和口岸的佤邦這個片區,置身其中,仿佛回到了九十年代初某個中西部縣城的汽車站,煙頭遍地,一副雜亂無序的景象。通用人民幣、通用漢語,通用中國訊號,很像中國,唯一時刻提醒你這里很像中國但卻并非中國的是,處處可見的中緬雙語指示牌以及沿街店鋪所標注的“供應中餐”!目力所及的多數佤邦民眾,可能處于社會底層,在這里排隊出境,大多意在謀求在中國打工,所以,衣衫普遍破舊,甚至令人有一種許久未洗的感覺,眼神淳樸但木訥,沒有精神的那種。
調研團隊在永和口岸佤邦一側合影留念
不過,離開之時,路上偶遇一位年輕靚麗佤妹的會心一笑,令人印象深刻。想來,這或許是自己第一次對這個割據政權近距離接觸所產生的唯一美好印象了。
仍舊規劃中的園區,企業入住率不高,令人對未來的邊貿發展——所謂的“通道經濟”轉向“口岸經濟”——很難抱持太大期待。與緬籍新娘難以“入戶”問題之成因一樣,主要梗阻仍然在于緬甸軍閥割據的碎片化國家樣態。簡單午休之后,趕到滄源縣委與涉緬各業務相關口的黨政主官展開訪談式的調研,耗時兩個半小時,收獲很大,為此番西南邊境一周深度調研劃上了一個相對完滿的句號。
歷時八天,實際調研時間五天,走遍臨滄市沿邊的三個縣,累計調研單位近20家,制作訪談筆錄近6萬字,遠超預期,收獲滿滿!
誠所謂飲水思源,衷心感謝臨滄體制內友人的大力支持,衷心感謝鎮康、耿馬、滄源三縣黨政官員的周到且細致的安排,衷心感謝四位北大碩博學子的辛勤付出!“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期待下次再聚,再次攜手領略祖國邊疆的大好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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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呈現在大家面前的六篇不成體系的文字,乃本人在調研過程中,基于每天所見所聞而在臨睡之前有感而發信手撰寫的雜記。雖不可避免存在諸多偏差或謬誤,但可貴之處在于大多源自真情實感;現聊效野人獻曝之誠,與對此區域或議題感興趣的同仁們分享。
【文/魏磊杰】
中緬邊境調研第一天(元月十八日)昆明市→臨滄市
昨天下午從廈門飛昆明,與團隊成員集合。今天一早,大家一起順利坐上開往臨滄的動車。四個北大法學院的學生,初接觸起來整體感覺不錯。四個多小時的車程,我集中精力,用手寫的方式,將調研提綱大體梳理清楚。人越是專注的時候,就會越感覺不到時間流逝的速度。調研提綱是確保調研成功之基礎,這個事先做不好,心中便難以真正安寧。所以,昨晚雖然有些著涼,但沒有真正睡熟,一直憂心此事。
下午兩點,抵達臨滄市,入住接待地點。美味午飯之后,利用小會議室,由我逐一口述,團隊成員將調研提綱WORD化,短短一個多小時的時間,便順利完結,至此沉重的心情方才真正放松。不愧是北大的學子,這四個孩子領悟能力都比較強,在幾乎沒有太多知識積累的情形下,如此快的速度,將調研問題清單整理齊備,大大出乎我之預料!現在看來,帶他/她們出來調研替我解決訪談速記的最低期待,完全可望達到!
調研的三個邊境縣所處的地理位置
三年半之前,住在這里,彼時心態還甚是青澀,對緬甸議題懵懂無知,三年半之后,躊躇滿志,故地重訪。周遭的景物依舊,但自己的心態卻明顯厚重了許多。純粹的游玩已經令我提不起太大興趣,如何最大限度提升此番調研的成效以及如何依托這些成效獲得最大的產出,或許才是當下之我最為關注的問題。
期待后續調研,順利且收獲滿滿。
中緬邊境調研第二天(元月十九日)臨滄市→鎮康縣→勐捧鎮→包包寨村
一早從臨滄出發,中午時分抵達鎮康縣,在勐捧鎮政府簡單吃過午飯,又驅車走一個多小時的顛簸山路,最終抵達今天的調研點:先是抵近參訪中緬勐捧通道、然后深度訪談一個三級邊境聯防所,最后又到邊境村村委會與基層干部兜底式座談。
一天下來,調研團隊成員都非常疲累,但收獲著實良多。最大感覺,既有的多數理論研究,要么嚴重不靠譜,要么過于滯后,與真實現狀之間存在太大的張力。能夠直觀感受到常態學術研究的淺薄與自娛自樂,想來,或許便是田野調研最大的意義所在吧。
感受一:實質掣肘緬籍新娘“合法化”的真正障礙,在于緬甸軍政府根本難以承認在其看來永遠追求裂土封疆的“民地武組織”,特別是與鎮康縣臨界、“割據”果敢的果敢民族民主同盟軍。
我方在外交層面始終將軍政府作為唯一承認對象,所以,可以說,在緬甸真正實現統一之前(這在短期內不具有任何現實可能性),緬籍新娘的“在地化”,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問題,甚至就是一個偽問題。整個云南對緬的政策,整體上都是建立在此等外交承認的基礎之上。
感受二:無論是緬籍新娘嫁到這邊,還是男性邊民娶外籍新娘,除了基于傳統的路徑依賴外,更多的是出自經濟因素的考量。既有的多數研究表明,一些緬籍新娘是帶了自己初婚甚至二婚的孩子嫁過來的。這就意味著,對于因相對貧困或其他主客觀原因而無法在本土婚姻市場上找到配偶的多數男性邊民而言,二婚甚至多婚的緬籍新娘也具有相當強悍的競爭力,而本土本鄉的女孩女人則更愿意嫁到經濟更為發達的地區。
這既是人之本性使然,更是全球化所必然促發的資源流動的階梯狀樣態。在現實制度構造下,無論嫁入多少年,大多數緬籍新娘都難以獲得國民身份,進而難以獲得相應的國民化待遇,但即便如此,很多人并不會選擇“逃離”(來自“上緬甸”、多由“民地武”管轄地區的新娘更是如此)。
道理很簡單,中國這邊即便無法給予她們國民化待遇,也遠遠強于缺乏基本安全保障、長期處于戰亂的對面。“寧為太平犬,莫作亂世人”,本人向來鄙視的這句表述,此時獲得了最為生動的現實投射。馬斯洛的需求層次論,最低層次便是安全需求,在這一需求未獲滿足的基礎之上,談其他層次的需求都會顯得奢侈和不切實際。
傣族邊境村訪談式調研
感受三:其一,團隊中幾位北大學子,都非常給力,臨時速記與事后復盤的能力,就像復讀機一樣,都超乎想象,這大大減輕了我的調研負擔,更可望確保每天調研的最終成效。其二,沿途所經過的大多是偏遠的邊境縣市、鄉村,若非此番機緣,或許終其一生也不會來過,這或許也是調研的另類意義吧。
多數人都去過的地方,再去其實就沒有太大意義了。這里雖然可能沒有太多打扮時尚的美女,但卻有太多的美景與其他地方根本不可能見到的古怪美食!其三,邊疆地區的干部,因為工作需要,大多具有或多或少的國際戰略思維,去年的綏芬河、東寧以及當下的臨滄,都給我留下類似的這種印象。與他/她們交流起來,相當順暢且多數時候能產生很強的共鳴,而在共鳴的情形下,往往更能啟發這些基層精英們的傾訴沖動與表達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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