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燦榮、雷倩:中國已為戰爭沖突布好重重“安全網”
當地時間2月28日上午,伊朗首都德黑蘭突遭以色列與美軍聯合空襲,市區內連續傳出多聲爆炸。隨后事態急劇升級,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空襲中喪生。面對這一嚴重挑釁,伊朗革命衛隊迅速展開大規模報復行動,數日內向以色列軍事目標、美國駐海灣軍事基地及其周邊情報與外交設施發射多枚導彈,并宣布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值得警惕的是,此次軍事沖突爆發之際,美伊雙方仍在進行談判。截至28日襲擊開始時,兩國間的外交接觸尚未終止。
面對伊朗方面的強硬反擊,美國總統特朗普于當地時間3月2日一度揚言“不排除動用地面部隊”,但隨后又改口排除這一選項,并向庫爾德人喊話,鼓動其武裝反抗伊朗中央政府。
中東局勢將走向何方?再度踐踏國際規則的美國,是否正將世界拖回“強權即公理”的舊秩序?而在中期選舉壓力之下,特朗普是否會重蹈前人在中東陷入戰爭泥潭的覆轍?本期《兩岸圓桌派》特邀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美國問題專家金燦榮,與海南大學“一帶一路”研究院資深研究員雷倩,圍繞當前中東危局展開深度解析。
【整理/東方軍事 唐曉甫】
蘇恒:首先我們來關注伊朗的局勢。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了襲擊,包括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內的四十余名伊朗高級官員在這一波襲擊中身亡,這對伊朗政權造成了極為沉重的打擊。
德黑蘭方面除了表達強烈譴責,也已經實施了強力報復,整個中東局勢驟然升溫,國際局勢與避險資產這兩天也出現大幅波動。目前局勢仍在快速變化當中,所以今天的第一個話題,就想和兩位老師探討伊朗的整體局勢。
一開始我想先請教金燦榮教授,在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襲擊,甚至直接打擊其最高領導層的情況下,外界普遍認為這已經突破了戰后國際秩序的若干紅線。從國際規則和文明秩序演變的角度來看,這是否標志著戰后國際秩序正在松動?還是說我們現在正在見證一種由新權力、新實力主導的秩序的形成?
金燦榮:應該說今年以來美國的種種行為,都在破壞戰后國際秩序,也在破壞冷戰后的新自由主義秩序。以前美國人做事多少還披著一層國際法的面紗,現在就是赤裸裸的強權,而且這種強權有點違背人倫道德,上來就搞“斬首”,直接打掉對方最高領導人,以后連談判的機會都沒有了。
我們中國人經歷過春秋戰國時期,美國其實是把人類拉回到春秋戰國時代,周天子那種虛假的權威不復存在,現在就是春秋爭霸、戰國爭雄的時代。或者說就是回到強權政治,強權即公理。而且手段有點下三爛,搞偷襲、搞暗殺,不以為恥、反以為樂。其實這種行為別的國家不是沒能力干,是不屑于干。江湖一流高手,卻像菜市場小混混一樣行事,那怎么行,結果它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還挺得意。
這樣的打擊首先是對國際秩序的破壞,其次對中東地區造成了嚴重沖擊,外溢效應已經顯現出來。伊朗因為被逼到墻角,所以開始反擊。其實我覺得,包括哈梅內伊在內的伊朗領導層,原本態度相對中性,并不是絕對反美,有機會的話是愿意和美國緩和關系的,所以雙方一直在談判。美國恰恰是利用了他們這種心態設套進行打擊,這邊還在談判,就讓對方放松警惕,然后發動打擊。
這是2024年6月28日,哈梅內伊在德黑蘭參加伊朗第14屆總統選舉投票的資料照片。 圖源:新華社
伊朗受到重創,必然要報復,現在已經開始全面反擊,伊朗這次報復的外溢效應很明顯。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宣布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油船經過海峽會遭到重創,所以一部分油船就停止運輸了。這對世界能源市場影響很大。
世界油氣大約20%要經過霍爾木茲海峽,尤其是我們亞洲、東亞地區,日本、韓國、中國大陸大量石油都要從這里運輸,比如日本90%的石油來自中東,所以對世界經濟影響很大。3月1日,布倫特原油從60美元漲到75美元,如果戰事延續可能還會繼續上漲。這是對石油市場的沖擊,另一個就是地區局勢徹底亂了。
伊朗的反制,一方面打擊以色列本土,一方面打擊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基地,美國基地主要分布在海灣那幾個王爺國,還有伊拉克、約旦等國,這些國家現在都遭到攻擊,也紛紛站出來表示抗議。
另外英國、法國、德國也都表態,可能要幫助海灣國家防御伊朗的打擊,不排除軍事介入。這就是我們目前看到的情況。美國、以色列用陰謀手段打擊伊朗,從戰術上講是成功的,一次性打掉包括最高領袖在內的四十多名伊朗高官,戰術上非常成功。
但后果完全不可預料。伊朗的報復已經把整個地區拖入戰火,霍爾木茲海峽已經被封鎖,中東有美軍基地的國家、以色列都被卷入。還有就是未來的不確定性,現在美國和以色列還在發動新的打擊,德黑蘭又遭到新一輪攻擊,伊朗也在反擊,特拉維夫也遭到報復。
特拉維夫遭到伊朗導彈轟炸
接下來關鍵要看伊朗后續的走向,最高領袖已經不在了,肯定會產生新的最高領袖。新的宗教領袖是繼承霍梅尼、哈梅內伊的中間路線,還是更強硬,或是相對親美,現在還不好說。
如果出現相對親美的最高領袖,開始接受美國和以色列的條件,那美以就達到目的了,但這種可能性并不大。伊朗宗教上層大部分都比較強硬,所以大概率會出現哈梅內伊事先中意的人選,繼承他的中間路線,愿意和美國談判,但不會完全接受美國的立場和要求。
這就意味著這場博弈會繼續下去,而持續下去對美國很不利。美國其實希望速戰速決,不愿意拖延,我估計拖上一個月,很多問題都會暴露,軍事上會出問題,彈藥會耗盡。根據美國媒體報道,彈藥大概只能支撐四個禮拜,后續戰力就會跟不上。
另外還有風險,如果伊朗打擊力度加大,可能造成美軍大規模傷亡,特別是飛機被擊落、飛行員被俘,伊朗人帶著美國飛行員在德黑蘭示眾,美國會顏面盡失。所以后續走向其實很有看點,主要看伊朗內部情況。伊朗內部本身比較分裂,有很強大的親美、親西方勢力,也有很強大的反美、反西方勢力。如果繼任者不改變路線,甚至更強硬,那后面的局勢就更復雜了。
伊朗國土面積大,164萬平方公里,人口9000萬左右,地形多山地,很難直接占領。除非直接占領并扶持親美政權,美以的戰略目標才算徹底達成。但更大的可能,還是繼承哈梅內伊的路線,或者態度更強硬。如果是后兩種情況,沖突就會曠日持久,曠日持久下去,特朗普當局后續的日子會非常難過。
1 2 3 下一頁 余下全文蘇恒:所以中東局勢到底會如何發展,大家都在持續觀察,而且很多人認為這場戰事很可能會拖延很長時間。倩姐,我想請教你,其實在美以對伊朗發動襲擊之前,美伊雙方正在進行談判,談判初期釋放的信號還比較積極,美伊談判看起來已經有初步成果。
在談判尚未結束的時候,美國就選擇對伊朗發動攻擊,從大國戰略博弈的角度看,特朗普的這個動作,你認為是出于戰術判斷,還是有更深層的戰略布局?美國是不是企圖在中東重新建立威懾,同時向中國大陸和俄羅斯釋放信號?
雷倩:我多次在不同地方講過,我認為這是在1996年“干凈決裂”(Clean Break)計劃之后長達30年的戰略布局。所以美國對伊朗的動作,至少有三次都是談判到一定階段就要讓談判破裂。
因為無論是原來的伊朗核協定,還是去年6月的沖突和今年發動的打擊,伊朗一直表示不會發展核武器以增強自身軍事實力,并愿意進行各種各樣的談判。而且最早的那個JCPOA(伊朗核問題全面協議),就是2015年奧巴馬政府已經談成之后,特朗普上任后的2018年就直接把它取消。
也就是說,根據內塔尼亞胡1996年就開始執行的30年“干凈決裂”計劃,他就是要讓周邊絕對沒有敵對政權,絕對不可能用土地換和平,也就是沒有兩國方案,巴勒斯坦人永遠不能建國,還要用主動軍事行動重塑區域格局。
那這個計劃為什么說它是長達30年而不是臨時起意?因為如果你仔細看,除了“9·11”美國受到攻擊之后的反擊以外,美國在2003年打了伊拉克,2006年介入以色列跟黎巴嫩的戰爭,2011年在敘利亞的內戰中扮演了一定的角色,2018年的時候退出伊朗核協議。接著就是特朗普上任之后“斬首”了蘇萊曼尼,在加沙戰爭的時候直接支持以色列,這次又聯合起來,以協同配合的方式去打擊伊朗。因此它不是美國所稱的極限施壓,而是極限顛覆,指的是用內部或外部的方式,要去推動伊朗政權更迭。
在華盛頓白宮,美國總統特朗普(右)與到訪的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舉行會談。 圖源:以色列政府新聞辦公室
政權更迭是特朗普在襲擊第一天晚上8分鐘講話里的一個呼吁,希望伊朗內部的力量能夠起來反抗。可是過了幾天之后,他們已經改口了,就像剛才金老師講的,完全收束了戰略目標,現在說的是要摧毀伊朗的導彈能力,要摧毀它的海軍能力,也就是不讓它封鎖霍爾木茲海峽,要摧毀它未來發展核武器的潛在能力,以及摧毀它向全世界輸出所謂“恐怖”的能力。
這樣一個收束的戰略目標,應該就是在看到伊朗在遭受第一波打擊之后,幾十分鐘內就做出回應之后的轉變。伊朗到現在為止已經發動了11輪攻擊。這11輪攻擊看起來是散彈打鳥,但其實除了一部分打擊民用目標,譬如迪拜的機場以外,其他的都是美國在周邊的軍事基地,至少已經打了27個。最近又對美國在這個區域內應該是武力最強、最安全的沙特阿拉伯大使館發動了無人機攻擊。
也就是說,無論你用什么樣的方式、什么樣絕對的手段,美以已經對伊朗的1200多個軍事目標進行了攻擊,馬上就要進行下一輪,據說是數倍于原來的攻擊規模。這么狂轟濫炸之后,至少在第一階段,伊朗依舊能夠展現其發射中程導彈的能力、遠程自殺式無人機的能力,并且它展現出的是,你并沒有摧毀它所有發射車的可能性。
所以我覺得,今天美國當然一廂情愿地認為,再用更強力的狂轟濫炸,就能徹底清除伊朗的軍事實力。但事實上,戰爭一旦開始,其進程就不掌握在一方手中。
蘇恒:那倩姐,我想請教一下,您認為美國這個舉動,目的是要在中東重新建立絕對威懾,為全球戰略再平衡鋪路嗎?
雷倩:主要還是在中東無限制支持以色列。內塔尼亞胡最近一次和特朗普見面的時候,其實已經確定,這一輪是他們1947年建國以來最好的時機,也是伊朗最弱的時機。
在他們看來,2020年暗殺了蘇萊曼尼,去年又暗殺了伊朗新的領導層之后,現在是最好的機會。這是內塔尼亞胡的夢想時機,不應該是美國的夢想時機。但美國無限制支持內塔尼亞胡政權,所以他們這次行動的合作程度是前所未有的。
這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兩個國家共同發動的對第三個國家的主動攻勢。它并不是因為受到攻擊,也沒有所謂“預防性攻擊”的正當性,更重要的是它突破了很多紅線:第一個是突破了不可以用政權更迭作為正當化動武的紅線,更重要的是突破了使用大規模軍事打擊“斬首”其他國家的元首、最高領袖的紅線。這只能說明美國對以色列的支持是沒有底線、沒有上限、沒有邊界的。
蘇恒:所以其實美國這次對伊朗發動的襲擊,讓大家都非常訝異。因為剛剛倩姐提到,之前美國在對伊朗態度上已經反反復復很多次了,但都沒有到發動戰爭的程度,這次卻是在談判過程中直接斬首對方的領導人,這件事讓大家都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接下來我想請教教授,2026年短短兩個月內,美國對委內瑞拉和伊朗都采取了非常強勢而且顛覆性的行動,這是不是意味著全球正在進入一個高頻沖突、低穩定性的時代?您認為在這樣的格局轉換期當中,中等強權和區域力量應該如何定位自己的戰略空間呢?
金燦榮:對,應該講美國今年以來這些動作,都是違反國際法原則、違反過去國際默契的。它就開始變成這么一個流氓國家了。我記得以前我們講過,在委內瑞拉事件之后,哥倫比亞大學著名經濟學家杰弗里·薩克斯就講過,說美國變成了流氓超級大國,這對國際秩序沖擊很大,心理沖擊也很大,所以很多國家感到不安全。
另外,大部分國家對美國是噤若寒蟬,只有少數有底氣的不害怕,比如朝鮮是不害怕的,因為朝鮮已經突破了核武器的關口,而且有遠程導彈,核武器跟遠程導彈結合,能夠直接攻擊美國本土,它就有底氣了。而且它在經濟上也沒什么顧慮,所以朝鮮不怕美國。
朝鮮發展出了自己的洲際導彈 朝中社
當然中國大陸是不怕的,因為中國大陸現在實力真是上來了,真要正面沖撞,我們會贏的。俄羅斯現在也不怕。就少數幾個不怕,大部分都很害怕,寒蟬效應已經出來了,但大家心里不一定服美國。
如果伊朗的抵抗長期化,美國會遇到很大的麻煩。長期化的話,它就會面臨一個選擇:是不是要出動地面部隊?出動地面部隊的話,美國財政受不了。沒有上百萬大軍,你怎么去征服一個擁有164萬平方公里、9000萬人口的國家?可投入上百萬人,美國真的要破產了,這個手段沒法用。
另外,國內的阻力肯定會上來,目前美國最新的民意調查顯示,只有27%的人支持它對伊朗動武,73%的人是反對的,它在國內其實沒有支持基礎,國際上也不被支持。我看北約最新表態,北約不參加美以的這個行動。
所以實際上是這樣的,從常理、從國際法的角度來講,這兩個月特朗普當局的行動匪夷所思,絕對是違反國際法的,沒有法理基礎,就是一意孤行,擺出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誰”的流氓形象。因為它力量大,大部分國家確實沒辦法,但心理影響非常負面。如果這成為常態,那世界就亂套了。
像他這種行為、這種作戰方式,中國大陸其實都具備能力,而且我們的武器比美國的好,我們不是沒有這個能力,只不過這種做法是越界的,游戲規則就變了,所以我們不用。江湖有道義,江湖有自己的規矩。美國作為第一大江湖霸主,竟然破壞江湖規矩,所以這件事的潛在影響挺負面的。因此很多國家,包括中等強國,都很擔心。
所以今年達沃斯論壇上,加拿大總理卡尼有一個不長的講話,但非常受歡迎。他強調中等強國要戰略自主,別依賴美國,要團結起來。這個卡尼的講話是不是得到了很大的掌聲?很多人都鼓掌了。所以這是現在的一個基本情況,就是美國的種種行為嚴重破壞國際法,帶來的心理影響是很負面的。
現在很多國家目前的反應是害怕,所以就回避美國的關注,免得成為冤大頭。但是回避之外,心里是不服的。小國家目前就是不作聲,中等強國開始試圖建立某種聯合機制。另外還有一個特點,就是都跑到中國來。這幾個月,你看歐洲三強——英國、法國、德國——他們的領導人不都跑到中國來了嗎?加拿大總理也來了,還有其他一些歐洲國家領導人,西班牙、愛爾蘭、芬蘭,都跑過來了。他們就是也開始搞平衡了,一方面內部團結,另一方面搞點平衡,總歸是跟美國開始保持一點距離了。
所以我只能這么說,2月28日,美以在大白天公然打擊伊朗、進行斬首行動,戰術上確實成功,軍事上也確實有威懾力,但從戰略角度來講,這并不是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行動,后續的發展非常不可預測,造成的影響總體是非常負面的。
首頁 上一頁 1 2 3 下一頁 余下全文蘇恒:它所造成的影響,大家現在來看都會覺得,在整個國際社會上,以前大家都覺得有聯合國作為仲裁方,現在大家都覺得沒有這回事,國際上就是拳頭大的人說話,誰的實力強,誰就能主導這個區域,甚至是全球的秩序。
接下來我想請教一下倩姐,其實我們現在看到整個伊朗的局勢一直在不斷升級,能源價格還有整個地緣政治的風險也一直在同步上升,您認為這場沖突是不是可能成為新一輪全球經濟震蕩的出發點?在整個中美競爭的背景之下,這對于中國大陸的能源安全和全球布局又意味著什么呢?
雷倩:事實上,我覺得中國大陸的能源布局已經進行了非常久,所以相對來說,在這一輪沖突中,它相對短期的沖擊會比較小。但您的問題是對的,從3月2日開始,市場的震蕩已經發生,而且對全球經濟的影響,包括金融層面的影響,已經到了一個很高的級別。無論是能源、大宗商品,還是避險資產,看起來都在大幅上升。還有一個值得關注的點,就是對遠端的影響,比如能源的遠月期貨,也就是比較長期的期貨,它的風險溢價增加了。
因為伊朗局勢,包括中美在內的全球金融市場都出現了巨大動蕩。
美債也是一樣,大家都去買美債避險的時候,短期端的收益率下行,因為買盤太大了,可是長端收益率的波動就變大了。一般操盤的人都會認為,長期全球的風險現在比以前大得多。那么在避險的前提下,必須思考,至少有四到五個非常大的因素,會讓現在的戰爭風險通過傳導鏈條向外擴大和外溢。
第一個就是通脹會再度升溫,利率的路徑也會因此而改寫。比如油價直接上升的話,就會對通脹以及利率產生影響,這對亞洲的新興市場也會有影響。雖然直接對歐洲的影響非常大,因為歐洲跟中東的關系非常密切,但亞洲和新興市場也會因此受到全球流動性重新收縮的影響,之后這些負債較高的國家財政壓力會增加,房地產、科技股都會受到沖擊,新興市場肯定無法免于股災或者債災。
另外就是美債跟美元的雙重效應。短期之內,資金好像是流向美元,但長期來看,大家對美國的償債能力,也就是對美國長期風險的預估會改變。同時剛才提到的一個很重要的點,就是對美國的信任度改變之后,這些以美國為核心的金融操作也會逐漸出現一定程度的逃逸和脫鉤。
其他國家、其他地區,尤其是有一定能力的中等國家,會想辦法把原本跟美國綁得很緊的金融部分,逐漸做一些避險準備。這一點我們已經觀察很久了,比如黃金價格會不斷上揚,各國央行都在做這樣的準備。所以金融市場方面,長端利率會非常不穩定,債務曲線會出現陡峭上升,美債的波動率也會上升,這些都會造成全球在美元資產布局上的改變。
第三個是資產價格會重新定價。在戰爭經濟環境下,很多事情都是不安全的,原來認為安全的投資標的,現在可能變得非常不安全。無論是股票、新興市場,還是大宗商品,都會形成一種戰爭經濟下滯脹型的金融市場結構,當然這稍微有點復雜,今天可能沒有時間細說。
最后就是全球化一體化的金融結構一定會裂解。像我們過去常講到的,中東的這些主權基金在全球的流動,還有美國在全球的布局,以及其他國家自由的金融流動,這些情況都會改變。如果中東長期不穩定,直接影響的當然就是保險費和航運費的上漲,而保險費會影響到產業保險一整塊的金融結構。
此外,專案融資,也就是在海外投資石油精煉等項目的融資,它的風險溢價擴大了,所以取得資金會變得困難,銀行也會提高風險權重。因此,跨境的資本流動會下降,區域金融圈在某種程度上也會被弱化,整個結算體系會進一步碎片化。這一切都會形成一個新的結構。
不過在這個結構中,中國大陸做了非常長久的避險布局。人民幣國際化,還有數字人民幣國際化,這是比較重要的一點,另外還有能源來源的分散化以及資本流動的各種新限制,都使得中國大陸這個龐大的經濟體,相對來說能夠有應對這一輪國際新海嘯沖擊的能力。當然,過去我們所說的那種經濟增長,或者在非戰爭經濟環境中一些比較樂觀的預期,可能會受到一些影響。
但對于全球南方的其他國家來講,能有中國這樣一個龐大的經濟體,在這么困難的戰爭經濟環境中能夠穩定下來,還是對其他“全球南方”國家有一定的穩定示范作用和穩定資源提供的正面影響。
中國布局了包括錢凱港在內的一系列基礎設施,但是正在遭遇美國的威脅。
我們剛才已經看到,不安全最終會帶來經濟的斷裂,如果沖突繼續升級,第一個就是通脹與增長的斷裂,第二個是金融市場與實體經濟的斷裂,第三個是美元避險功能與美元信任機制的斷裂,最后是全球化與區域化的斷裂。這四種斷裂,都會在戰爭如果持續較長時間后,通過不斷反復的余震成為必然結果。所以3月2日的市場數據只是一個開始,因為我們真的正在見證全球金融架構的重新定義和定價,并且這會造成全球經濟結構的各種斷裂以及重組。
蘇恒:還有一個問題,其實您剛才提到了美元,在這一次伊朗和美國的沖突當中,美元指數其實是上升的,上禮拜還97點多,我今天看的時候已經98點多了。所以美元指數上升,說明美元起到了一定的避險作用,可是全球范圍內去美元化這件事,其實大家又在長遠地推進。
那我比較好奇的是,如果伊朗的局勢還在不斷升級,能源價格又飆升,是不是就意味著美元的避險地位反而被強化了?有沒有可能,這對特朗普來說,是一場能源、金融、地緣三位一體的戰略操作呢?您認為這對于中國大陸來講,是一個風險,還是一個戰略窗口?
雷倩:我想如果特朗普像你說得那么聰明的話,他可能不會選擇在此時此刻用這么粗暴的方式去進行戰略操作。因為短期流入美元避險的,多半是大型操盤手,他們的職責所在,就是必須流入一個相對安全的避險資產。但你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大量資金涌入美國,一定會違背特朗普現在希望改變美元和美債結構的終極目標。他從去年4月2日就發動了關稅戰爭,核心就是為了這個目標。所以在這種雙向對沖的情況下,對他實現終極目標不見得有幫助。
同時我剛才也特別提到,現在大量流入的美元,不僅會影響美元的短期利率,遠端的利率也會受到影響,進而影響美國的舉債能力。另外,我認為中國大陸可能一直都在應對第三次世界大戰不斷增加的風險。大陸無論是在能源、糧食還是金融方面,在過去至少十年里,一直都在不斷建立自己的安全網,這個安全網是一層又一層的。
而當這場海嘯來的時候,每個國家、每個地區都會受到沖擊,但相對來說,中國大陸有足夠的安全網或者說護城河,能夠起到一定避險作用。這應該歸功于大陸長期以來的戰略布局。
本文系東方軍事獨家稿件,文章內容純屬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平臺觀點,轉載請注明出處,否則將追究法律責任。關注東方軍事微信guanchacn,每日閱讀趣味文章。
首頁 上一頁 1 2 3 余下全文當地時間2月28日上午,伊朗首都德黑蘭突遭以色列與美軍聯合空襲,市區內連續傳出多聲爆炸。隨后事態急劇升級,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空襲中喪生。面對這一嚴重挑釁,伊朗革命衛隊迅速展開大規模報復行動,數日內向以色列軍事目標、美國駐海灣軍事基地及其周邊情報與外交設施發射多枚導彈,并宣布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值得警惕的是,此次軍事沖突爆發之際,美伊雙方仍在進行談判。截至28日襲擊開始時,兩國間的外交接觸尚未終止。
面對伊朗方面的強硬反擊,美國總統特朗普于當地時間3月2日一度揚言“不排除動用地面部隊”,但隨后又改口排除這一選項,并向庫爾德人喊話,鼓動其武裝反抗伊朗中央政府。
中東局勢將走向何方?再度踐踏國際規則的美國,是否正將世界拖回“強權即公理”的舊秩序?而在中期選舉壓力之下,特朗普是否會重蹈前人在中東陷入戰爭泥潭的覆轍?本期《兩岸圓桌派》特邀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美國問題專家金燦榮,與海南大學“一帶一路”研究院資深研究員雷倩,圍繞當前中東危局展開深度解析。
【整理/東方軍事 唐曉甫】
蘇恒:首先我們來關注伊朗的局勢。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了襲擊,包括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內的四十余名伊朗高級官員在這一波襲擊中身亡,這對伊朗政權造成了極為沉重的打擊。
德黑蘭方面除了表達強烈譴責,也已經實施了強力報復,整個中東局勢驟然升溫,國際局勢與避險資產這兩天也出現大幅波動。目前局勢仍在快速變化當中,所以今天的第一個話題,就想和兩位老師探討伊朗的整體局勢。
一開始我想先請教金燦榮教授,在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襲擊,甚至直接打擊其最高領導層的情況下,外界普遍認為這已經突破了戰后國際秩序的若干紅線。從國際規則和文明秩序演變的角度來看,這是否標志著戰后國際秩序正在松動?還是說我們現在正在見證一種由新權力、新實力主導的秩序的形成?
金燦榮:應該說今年以來美國的種種行為,都在破壞戰后國際秩序,也在破壞冷戰后的新自由主義秩序。以前美國人做事多少還披著一層國際法的面紗,現在就是赤裸裸的強權,而且這種強權有點違背人倫道德,上來就搞“斬首”,直接打掉對方最高領導人,以后連談判的機會都沒有了。
我們中國人經歷過春秋戰國時期,美國其實是把人類拉回到春秋戰國時代,周天子那種虛假的權威不復存在,現在就是春秋爭霸、戰國爭雄的時代。或者說就是回到強權政治,強權即公理。而且手段有點下三爛,搞偷襲、搞暗殺,不以為恥、反以為樂。其實這種行為別的國家不是沒能力干,是不屑于干。江湖一流高手,卻像菜市場小混混一樣行事,那怎么行,結果它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還挺得意。
這樣的打擊首先是對國際秩序的破壞,其次對中東地區造成了嚴重沖擊,外溢效應已經顯現出來。伊朗因為被逼到墻角,所以開始反擊。其實我覺得,包括哈梅內伊在內的伊朗領導層,原本態度相對中性,并不是絕對反美,有機會的話是愿意和美國緩和關系的,所以雙方一直在談判。美國恰恰是利用了他們這種心態設套進行打擊,這邊還在談判,就讓對方放松警惕,然后發動打擊。
這是2024年6月28日,哈梅內伊在德黑蘭參加伊朗第14屆總統選舉投票的資料照片。 圖源:新華社
伊朗受到重創,必然要報復,現在已經開始全面反擊,伊朗這次報復的外溢效應很明顯。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宣布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油船經過海峽會遭到重創,所以一部分油船就停止運輸了。這對世界能源市場影響很大。
世界油氣大約20%要經過霍爾木茲海峽,尤其是我們亞洲、東亞地區,日本、韓國、中國大陸大量石油都要從這里運輸,比如日本90%的石油來自中東,所以對世界經濟影響很大。3月1日,布倫特原油從60美元漲到75美元,如果戰事延續可能還會繼續上漲。這是對石油市場的沖擊,另一個就是地區局勢徹底亂了。
伊朗的反制,一方面打擊以色列本土,一方面打擊美國在中東的軍事基地,美國基地主要分布在海灣那幾個王爺國,還有伊拉克、約旦等國,這些國家現在都遭到攻擊,也紛紛站出來表示抗議。
另外英國、法國、德國也都表態,可能要幫助海灣國家防御伊朗的打擊,不排除軍事介入。這就是我們目前看到的情況。美國、以色列用陰謀手段打擊伊朗,從戰術上講是成功的,一次性打掉包括最高領袖在內的四十多名伊朗高官,戰術上非常成功。
但后果完全不可預料。伊朗的報復已經把整個地區拖入戰火,霍爾木茲海峽已經被封鎖,中東有美軍基地的國家、以色列都被卷入。還有就是未來的不確定性,現在美國和以色列還在發動新的打擊,德黑蘭又遭到新一輪攻擊,伊朗也在反擊,特拉維夫也遭到報復。
特拉維夫遭到伊朗導彈轟炸
接下來關鍵要看伊朗后續的走向,最高領袖已經不在了,肯定會產生新的最高領袖。新的宗教領袖是繼承霍梅尼、哈梅內伊的中間路線,還是更強硬,或是相對親美,現在還不好說。
如果出現相對親美的最高領袖,開始接受美國和以色列的條件,那美以就達到目的了,但這種可能性并不大。伊朗宗教上層大部分都比較強硬,所以大概率會出現哈梅內伊事先中意的人選,繼承他的中間路線,愿意和美國談判,但不會完全接受美國的立場和要求。
這就意味著這場博弈會繼續下去,而持續下去對美國很不利。美國其實希望速戰速決,不愿意拖延,我估計拖上一個月,很多問題都會暴露,軍事上會出問題,彈藥會耗盡。根據美國媒體報道,彈藥大概只能支撐四個禮拜,后續戰力就會跟不上。
另外還有風險,如果伊朗打擊力度加大,可能造成美軍大規模傷亡,特別是飛機被擊落、飛行員被俘,伊朗人帶著美國飛行員在德黑蘭示眾,美國會顏面盡失。所以后續走向其實很有看點,主要看伊朗內部情況。伊朗內部本身比較分裂,有很強大的親美、親西方勢力,也有很強大的反美、反西方勢力。如果繼任者不改變路線,甚至更強硬,那后面的局勢就更復雜了。
伊朗國土面積大,164萬平方公里,人口9000萬左右,地形多山地,很難直接占領。除非直接占領并扶持親美政權,美以的戰略目標才算徹底達成。但更大的可能,還是繼承哈梅內伊的路線,或者態度更強硬。如果是后兩種情況,沖突就會曠日持久,曠日持久下去,特朗普當局后續的日子會非常難過。
1 2 3 下一頁 余下全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