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來龍餐館》:伊拉克戰爭留下了什么教訓?-朱兆一
【文/ 朱兆一】
《歡迎來龍餐館》于8月11日在全國上映。影片的故事發生在一個虛構的中東國家,但片中呈現的戰爭、占領軍、教派沖突、恐怖主義這些元素,讓稍微了解中東歷史的人一看就會聯想到,這是2003年以后的伊拉克。
電影把灶臺、炒勺、中國菜與裝甲車、槍聲和爆炸放在了一起。無疑,這是一部相當出色的影片,甚至我的不少朋友會評價它是主演沈騰的封神之作。
我從2001年開始學習阿拉伯語,至今已經25年,這部國內少有的中東題材電影,帶給我的,是與普通觀眾不一樣的體驗。
一、“好好吃飯”
導演文牧野把電影的內核歸結為四個字,“好好吃飯”。
這四個字在和平年代輕得不能再輕,放到戰爭中卻很重。和平時代,人們討論經濟增長、民主制度、宗教信仰和國家戰略。但當炮彈真正落下來以后,一個普通人的世界會迅速縮小成幾個問題——今晚有沒有飯,藥還能不能買到,孩子明天能不能回來,睡覺的時候屋頂會不會被炸穿。
這大概也是《歡迎來龍餐館》最打動我的地方。它沒有把戰爭只拍成將軍、總統和士兵的故事,而是塞進去了一個廚師,讓一個最沒有能力改變世界的人,去承受世界政治留下的全部后果。
電影里有一句已經引發不少討論的臺詞。美國士兵擔心當地的孩子長大以后會成為恐怖分子,徐福(沈騰飾)反問了一句,“沒有你們,哪來的恐怖分子?”
這句話很痛快,也說中了伊拉克戰爭的一部分真相。
2003年,美國推翻薩達姆政權只用了很短時間。隨后,美方推動大規模“去復興黨化”,又解散了包括伊拉克軍隊在內的一系列舊國家機構。大量受過軍事訓練、有組織能力、熟悉地方社會,同時又突然失去工資、身份和政治位置的人,被扔到了新秩序之外。美國國會后來討論伊拉克戰爭經驗時,也反復觸及這兩個決定與叛亂迅速擴大的關系。
然而,如果順著電影再往前追問一步,就會發現事情并沒有這么簡單。
美軍到來以前,中東當然存在政治暗殺、宗教極端主義和恐怖主義。2003年也不是中東仇恨史的元年。殖民主義留下的邊界、獨裁政權的壓制、宗派矛盾、冷戰代理人戰爭、石油利益、阿富汗戰爭塑造的跨國“圣戰”網絡,都早于第二次伊拉克戰爭存在。
所以我更愿意把電影中的那句話理解成一句“半截的真話”。
恐怖主義并非在2003年突然誕生的,但2003年的伊拉克戰爭,確實把原來分散在地下的許多矛盾炸開了。美軍推倒了屋頂,卻沒有準備好新的房梁。等雨水灌進來以后,每個人都在問究竟是誰把房子毀了。
二、不該有的以色列簽證
我第一次真正接近巴格達,是2023年10月7日。
這一天后來被全世界記住,是因為“阿克薩洪水行動”。我當時已經到了巴格達,卻在入境環節遇到了麻煩。原因很簡單,我的護照里有以色列簽證,最后被拒絕入境。
對于一個長期研究中東的人來說,那次經歷很有象征意味。
我們在書本上討論阿以沖突、伊朗與以色列的敵對、阿拉伯世界的歷史記憶,經常都是幾十萬字、幾百頁的材料。到了邊境口岸,一切突然變成了一頁護照、一枚簽證,以及一道你究竟能不能跨過去的門。
2025年,我又找機會去了伊拉克。這一次我學乖了,換了一本新的護照,沒有了那頁以色列簽證,終于順利進入巴格達。
啟程之前,我在短視頻平臺上看過不少“伊拉克重生”的內容。鏡頭里有新橋、新道路、商業街、餐館、商場,還有巴格達年輕人的夜生活。看上去,這個國家似乎已經從二十年前的戰爭畫面里走了出來。
真正到了那里,我卻有些失望。巴格達最核心的一些區域確實正在建設,城市也重新出現了商業活力。人很多,街道熱鬧,餐館開得很晚,年輕人照樣聊天、喝咖啡、談戀愛。一個經歷了如此漫長戰爭的社會能夠恢復這種日常生活,是值得贊頌的成就。
然而一旦離開那些最適合拿手機拍攝的地區,城市的另一面很快出現。道路、公共空間、市政維護、基礎設施和城市治理,與迪拜、多哈、利雅得完全不在一個層級。一些地方仍然留著戰爭和長期失序的痕跡。你能夠感覺到,這座城市修復了很多建筑,卻還沒有完全修復一個國家遭遇戰爭以后留下的傷口。
短視頻最容易制造的錯覺,就在這里。
一個國家完全可以同時擁有漂亮的新商場和脆弱的公共服務,完全可以一邊出現燈火通明的新城區,一邊保留幾十年沒有解決的制度問題。戰爭后的恢復遠不只是把被炸掉的房子重新蓋起來。穩定的電力、學校、醫院、司法、就業,政府有沒有能力持續提供這些東西,年輕人愿不愿意把未來留在這個國家,才是重建的關鍵。
世界銀行曾經估算,伊拉克人均GDP從20世紀80年代初大約3500美元,下降到了2001年的約770美元。戰爭、制裁和長期國內沖突,不僅摧毀資產,也侵蝕了教育、醫療和人力資本。
伊拉克最讓人惋惜的地方恰恰在這里。它從來不缺自然資源。它缺的是幾十年連續、不被戰爭打斷的發展時間。
三、恐怖主義
討論恐怖主義,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一定要給它找一個“出生日期”。
早在11世紀的波斯和敘利亞,尼扎里伊斯瑪儀派面對比自己強大得多的塞爾柱勢力時,就曾經采用針對重要政治和軍事人物的暗殺。歐洲后來把他們傳奇化,逐漸形成了“Assassin”這個充滿神秘色彩的歷史形象。值得注意的是,他們主要針對政治和軍事精英,和今天面向無差別平民的大規模恐怖襲擊也有明顯區別。把他們直接稱為ISIS的祖先,顯然經不起歷史推敲。
但這段歷史至少說明了一件事。借助有限暴力制造巨大政治震懾,在中東出現得遠比美國軍隊早。
近代以后,問題變得更加復雜。
奧斯曼帝國瓦解以后,英國托管體系之下形成了現代伊拉克的國家框架,族群、教派、部落和不同地區被裝進了同一個政治結構。伊朗則留下了另一種歷史記憶。1953年摩薩臺政府被推翻,美國后來公布的外交文件顯示,英國方面曾明確尋求與美國合作改變伊朗政府,而石油國有化沖突正處在這場政治斗爭的中心。
再往后,伊朗革命、阿富汗戰爭、海灣戰爭、基地組織的興起,把宗教動員、民族主義、反西方情緒、專制政治和大國競爭纏在了一起。
因此,現代中東極端主義很難用單一理論解釋。
如果只講宗教,就會忽視長期政治壓迫和國家失敗;如果所有賬都算到美國頭上,又會把中東自身幾十年的權力斗爭、獨裁統治和社會矛盾一筆抹掉。
這也是為什么,兩場伊拉克戰爭必須分開評價。
1990年,薩達姆出兵占領科威特,對一個主權鄰國發動戰爭。聯合國安理會第660號決議要求伊拉克立即、無條件撤軍,第678號決議隨后授權在最后期限之后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因此,無論從國際法授權、戰爭起因還是戰爭目標看,1991年的海灣戰爭都有遠比2003年更充分的正當性基礎。
2003年的情況完全不同。
1 2 下一頁 余下全文美國發動戰爭最重要的依據之一,是薩達姆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并對世界構成迫在眉睫的威脅(聽著和以色列攻擊伊朗的理由很相似)。戰爭結束后,美國主導的國際調查組沒有找到所謂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還鬧出了洗衣粉的笑話。時任聯合國秘書長安南后來也明確表示,從《聯合國憲章》的角度看,這場戰爭缺乏合法性。
這并不能給薩達姆翻案。薩達姆政權發動兩伊戰爭,入侵科威特,殘酷鎮壓國內反對力量。伊拉克后來走向衰敗,相當大的一部分責任必須由薩達姆本人和復興黨統治承擔。
但評價一個政權是否殘暴,和判斷摧毀這個政權以后會發生什么,是兩個問題。薩達姆時代至少維持著一套軍隊、警察、官僚體系和公共服務網絡。2003年,美軍摧毀了最高層,同時拆掉了相當一部分舊國家機器,卻沒有立即建立起能夠覆蓋整個伊拉克的新機器。
權力不會長期保持真空。于是扎卡維領導的組織在2003年以后迅速活躍,2004年向本?拉登效忠,成為“基地組織伊拉克分支”。后來經過一系列重組和演化,這條組織脈絡最終成為ISIS形成的重要來源之一。
把ISIS直接說成美國“創造”的,同樣失真。美國后來也付出巨大代價打擊ISIS。但2003年以后出現的國家崩解、教派政治和治理失敗,為極端主義提供了此前難以想象的成長空間。
因此,電影里那句“沒有你們,哪來的恐怖分子”,如果改得更符合歷史,大概應該變成另一句話:
沒有2003年這種先摧毀國家、又接不住國家的占領方式,伊拉克未必會成為21世紀全球圣戰主義最重要的孵化場之一。
四、曾經暴富的國家
很多人今天看到伊拉克,很難想象這個國家曾經擁有完全不同的面貌。
20世紀70年代,伊拉克完成石油國有化,又趕上國際油價大幅上漲。源源不斷的石油收入進入政府財政,支撐起大規模道路、教育、醫療、工業和城市建設。世界銀行后來回顧這段歷史時也認為,70年代的伊拉克確實取得過顯著的社會福利改善。
80年代初的伊拉克曾經成為世界上最富裕的國家之一,資源雄厚、國家能力較強、擁有工業化雄心和大量專業人才。
毀掉這條軌跡的第一記重錘,是1980年至1988年的兩伊戰爭。八年戰爭把石油收入變成軍費,把外匯儲備變成債務,也讓數以百萬計的家庭卷入傷亡和動員。戰爭結束以后,薩達姆沒有給國家足夠的休養時間。1990年,他又出兵科威特,希望通過一次新的戰略冒險解決上一場戰爭留下的財政和地緣困境,結果把整個國家推進了更深的深淵。
隨后到來的,是長達十余年的國際制裁。
聯合國在伊拉克入侵科威特后實施全面制裁,后來又啟動“石油換食品”計劃,以緩解伊拉克社會嚴重的人道和民生困境。制裁確實針對薩達姆政權及其軍事能力,但一個經濟體與世界長期隔絕以后,設備無法更新、投資停滯、公共設施惡化,最終成本必然大量落在普通人身上。
伊拉克于是出現了一種非常殘酷的疊加效應。獨裁制造戰爭,戰爭招致制裁,制裁削弱社會,貧困和不滿又增強統治者維持高壓政治的理由。原本能夠成為國家現代化支柱的中產階層、工程師、醫生和知識分子,要么生活水平下降,要么選擇離開。
2003年又是一記重錘。戰爭、搶掠、教派沖突、恐怖襲擊、腐敗和政治分贓接連出現。等伊拉克稍微恢復一些,ISIS又攻占摩蘇爾和大片領土。這個國家幾十年來幾乎總是在剛剛準備喘一口氣的時候,遇到下一輪危機。
最終,伊拉克擁有了今天這個極其尷尬的經濟結構。世界銀行數據顯示,2025年石油仍約占伊拉克實際GDP的53%、政府收入的88%、商品出口的91%。
這意味著,伊拉克看上去可能很有錢,卻始終缺少抵御沖擊的能力。油價高的時候,政府財政迅速寬松;油價下跌、出口受阻、霍爾木茲海峽發生危機,整個國家馬上承壓。2026年的地區戰爭已經再次暴露了這種脆弱性,海峽運輸受阻以后,伊拉克石油出口和生產能力很快受到沖擊。
這也是我在巴格達看到那些新建筑以后,仍然感到遺憾的原因。
伊拉克能夠重新鋪路,能夠修商場,能夠依靠石油收入支付龐大的公共部門工資,卻還沒有建立足夠強大的非石油經濟。資源可以購買水泥和鋼筋,卻無法自動購買一個高效政府;可以支付工資,卻未必能夠創造真正有生產率的工作。
一個國家真正危險的貧窮,有時候并不是賬戶上沒有錢。更可怕的是,每次有錢的時候,都沒有把錢換成下一輪增長的能力。
五、美國需要中東什么?
今天再用一句“美國控制中東就是為了搶石油”來解釋美國政策,已經遠遠不夠。頁巖油革命改變了美國的能源結構。美國能源信息署的數據顯示,2025年來自中東海灣國家的原油只占美國原油進口量大約8%,與過去相比已經大幅下降。
然而,美國并沒有因此離開中東。第五艦隊仍然以巴林為重要基地,行動范圍覆蓋波斯灣、阿曼灣、紅海以及幾個全球關鍵海上咽喉;卡塔爾烏代德基地仍然承擔美國中央司令部區域空中行動的重要指揮功能。美國和以色列的安全同盟更加不可能因為頁巖油出現而消失。
美國真正關心的,是一整套地區秩序。
霍爾木茲海峽的意義并不取決于美國自己買多少桶油。中國、日本、韓國、印度和歐洲經濟都受到海灣能源供應影響,全球油價上漲最終同樣會傳導到美國消費者。除此之外,還有以色列安全、反恐、軍售、軍事基地、對伊朗的遏制,以及防止任何一個地區強國取得壓倒性優勢。
美元因素也確實存在,不過“石油美元是美元霸權的唯一基礎”同樣把事情說簡單了。美聯儲對美元國際地位的研究顯示,美元的力量來自國際貿易計價、金融市場深度、儲備資產、跨境融資和支付體系構成的一整套網絡,石油交易只是其中重要的一環。
伊拉克本身就提供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案例。
2003年以后,伊拉克石油收入形成的美元資金長期通過伊拉克央行在紐約聯儲的賬戶體系運作。路透社今年的調查顯示,這一安排雖然不斷調整,至今仍給美國保留了相當重要的金融影響力。
二十多年過去,美軍的大規模占領已經結束,美國影響伊拉克的方式卻發生了變化。軍隊之外,還有美元、金融清算、制裁能力、軍事合作和安全體系。
美國過去幾十年在中東最值得反思的地方,也恰恰在這里。它經常能夠贏得軍事戰爭,卻很難贏得戰爭結束以后的政治。
1991年,美軍迅速摧毀薩達姆部署在科威特的軍隊。2003年,美國又在極短時間里推翻復興黨政權。現代軍事技術能夠精確摧毀一支部隊、一座指揮中心,甚至一個政府,卻沒有能力替一個社會重新談妥遜尼派、什葉派、庫爾德人、部落、宗教領袖和地方政治精英之間的關系。
中東社會更不可能簡單套入華盛頓設計的一張制度圖紙。選舉當然重要,憲法也重要。可一個國家的合法性還來自安全、尊嚴、宗教傳統、地方共同體、分配公平,以及普通人是否認為政府是在替自己的國家做決定。
美國有時能夠非常準確地計算摧毀一個目標需要多少枚精確制導炸彈,卻嚴重低估了一個社會銘記一次羞辱需要多少年。
布朗大學“戰爭成本”項目估算,從2003年到2023年,美國在伊拉克戰爭以及后來與之相連的伊拉克—敘利亞軍事行動上的相關成本約為1.79萬億美元。若把未來幾十年的退伍軍人醫療和傷殘支出計算在內,到2050年相關成本可能達到約2.89萬億美元。
花掉這么多錢以后,問題最后還是繞了回來。美國究竟得到了什么?
2023年那次伊拉克行程前后,我和四五位伊拉克朋友有過很深的交流。他們對薩達姆的評價并不相同,有人痛恨他,有人懷念那個時代的秩序,也有人認為今天至少擁有了過去沒有的政治空間。
但有一點給我的印象非常深。幾乎沒有人把美國當成“解放者”。二十年過去,他們仍然會談起戰爭,仍然帶著強烈的怨恨。這種情緒未必公平地反映了美國在伊拉克做過的所有事情,卻真實存在。
更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美國推翻薩達姆以后,也清除了伊朗西面最強大的戰略屏障。什葉派政治力量崛起以后,伊朗在伊拉克取得了薩達姆時代無法想象的影響力。美國發動戰爭時希望消滅一個敵人,戰爭結束以后,卻發現另一個更長期的地區競爭者獲得了戰略空間。
于是,美國又不得不投入更多資源處理伊朗問題,而且處理的難度可能不亞于伊拉克問題。這可能才是伊拉克戰爭留給今天中東最值得記住的教訓。
為了消滅一個威脅而發動戰爭,戰爭摧毀舊秩序;舊秩序坍塌以后,又會長出新的極端力量和新的地區贏家;為了處理新的威脅,人們開始準備下一輪軍事行動。
戰爭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回來。
結尾
《歡迎來龍餐館》在最后留下了那間餐館,也留下了“好好吃飯”這樣一個樸素到近乎卑微的愿望。
看完電影,我想到巴格達機場那本我的舊護照,也想到后來終于走進這座城市后看見的道路、建筑、年輕人和那些沒有完全消失的戰爭痕跡。
中東真正需要的,或許沒有那么宏大。
一個孩子從出生長到二十歲,能否不經歷哪怕一次外國入侵;一家餐館能夠連續開二十年,不必因為導彈重新裝修;一個國家更換領導人,也不必把整個國家機器一起推倒。
這樣的生活如果能夠連續維持一代人,伊拉克才算真正走出戰爭,中東也才可能逐漸走出那個延續了幾十年的循環。
否則,下一份和平協議無論內容多漂亮,也只能成為下一場戰爭的新起點。
(本文首發于FT中文網,作者授權東方軍事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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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來龍餐館》于8月11日在全國上映。影片的故事發生在一個虛構的中東國家,但片中呈現的戰爭、占領軍、教派沖突、恐怖主義這些元素,讓稍微了解中東歷史的人一看就會聯想到,這是2003年以后的伊拉克。
電影把灶臺、炒勺、中國菜與裝甲車、槍聲和爆炸放在了一起。無疑,這是一部相當出色的影片,甚至我的不少朋友會評價它是主演沈騰的封神之作。
我從2001年開始學習阿拉伯語,至今已經25年,這部國內少有的中東題材電影,帶給我的,是與普通觀眾不一樣的體驗。
一、“好好吃飯”
導演文牧野把電影的內核歸結為四個字,“好好吃飯”。
這四個字在和平年代輕得不能再輕,放到戰爭中卻很重。和平時代,人們討論經濟增長、民主制度、宗教信仰和國家戰略。但當炮彈真正落下來以后,一個普通人的世界會迅速縮小成幾個問題——今晚有沒有飯,藥還能不能買到,孩子明天能不能回來,睡覺的時候屋頂會不會被炸穿。
這大概也是《歡迎來龍餐館》最打動我的地方。它沒有把戰爭只拍成將軍、總統和士兵的故事,而是塞進去了一個廚師,讓一個最沒有能力改變世界的人,去承受世界政治留下的全部后果。
電影里有一句已經引發不少討論的臺詞。美國士兵擔心當地的孩子長大以后會成為恐怖分子,徐福(沈騰飾)反問了一句,“沒有你們,哪來的恐怖分子?”
這句話很痛快,也說中了伊拉克戰爭的一部分真相。
2003年,美國推翻薩達姆政權只用了很短時間。隨后,美方推動大規模“去復興黨化”,又解散了包括伊拉克軍隊在內的一系列舊國家機構。大量受過軍事訓練、有組織能力、熟悉地方社會,同時又突然失去工資、身份和政治位置的人,被扔到了新秩序之外。美國國會后來討論伊拉克戰爭經驗時,也反復觸及這兩個決定與叛亂迅速擴大的關系。
然而,如果順著電影再往前追問一步,就會發現事情并沒有這么簡單。
美軍到來以前,中東當然存在政治暗殺、宗教極端主義和恐怖主義。2003年也不是中東仇恨史的元年。殖民主義留下的邊界、獨裁政權的壓制、宗派矛盾、冷戰代理人戰爭、石油利益、阿富汗戰爭塑造的跨國“圣戰”網絡,都早于第二次伊拉克戰爭存在。
所以我更愿意把電影中的那句話理解成一句“半截的真話”。
恐怖主義并非在2003年突然誕生的,但2003年的伊拉克戰爭,確實把原來分散在地下的許多矛盾炸開了。美軍推倒了屋頂,卻沒有準備好新的房梁。等雨水灌進來以后,每個人都在問究竟是誰把房子毀了。
二、不該有的以色列簽證
我第一次真正接近巴格達,是2023年10月7日。
這一天后來被全世界記住,是因為“阿克薩洪水行動”。我當時已經到了巴格達,卻在入境環節遇到了麻煩。原因很簡單,我的護照里有以色列簽證,最后被拒絕入境。
對于一個長期研究中東的人來說,那次經歷很有象征意味。
我們在書本上討論阿以沖突、伊朗與以色列的敵對、阿拉伯世界的歷史記憶,經常都是幾十萬字、幾百頁的材料。到了邊境口岸,一切突然變成了一頁護照、一枚簽證,以及一道你究竟能不能跨過去的門。
2025年,我又找機會去了伊拉克。這一次我學乖了,換了一本新的護照,沒有了那頁以色列簽證,終于順利進入巴格達。
啟程之前,我在短視頻平臺上看過不少“伊拉克重生”的內容。鏡頭里有新橋、新道路、商業街、餐館、商場,還有巴格達年輕人的夜生活。看上去,這個國家似乎已經從二十年前的戰爭畫面里走了出來。
真正到了那里,我卻有些失望。巴格達最核心的一些區域確實正在建設,城市也重新出現了商業活力。人很多,街道熱鬧,餐館開得很晚,年輕人照樣聊天、喝咖啡、談戀愛。一個經歷了如此漫長戰爭的社會能夠恢復這種日常生活,是值得贊頌的成就。
然而一旦離開那些最適合拿手機拍攝的地區,城市的另一面很快出現。道路、公共空間、市政維護、基礎設施和城市治理,與迪拜、多哈、利雅得完全不在一個層級。一些地方仍然留著戰爭和長期失序的痕跡。你能夠感覺到,這座城市修復了很多建筑,卻還沒有完全修復一個國家遭遇戰爭以后留下的傷口。
短視頻最容易制造的錯覺,就在這里。
一個國家完全可以同時擁有漂亮的新商場和脆弱的公共服務,完全可以一邊出現燈火通明的新城區,一邊保留幾十年沒有解決的制度問題。戰爭后的恢復遠不只是把被炸掉的房子重新蓋起來。穩定的電力、學校、醫院、司法、就業,政府有沒有能力持續提供這些東西,年輕人愿不愿意把未來留在這個國家,才是重建的關鍵。
世界銀行曾經估算,伊拉克人均GDP從20世紀80年代初大約3500美元,下降到了2001年的約770美元。戰爭、制裁和長期國內沖突,不僅摧毀資產,也侵蝕了教育、醫療和人力資本。
伊拉克最讓人惋惜的地方恰恰在這里。它從來不缺自然資源。它缺的是幾十年連續、不被戰爭打斷的發展時間。
三、恐怖主義
討論恐怖主義,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一定要給它找一個“出生日期”。
早在11世紀的波斯和敘利亞,尼扎里伊斯瑪儀派面對比自己強大得多的塞爾柱勢力時,就曾經采用針對重要政治和軍事人物的暗殺。歐洲后來把他們傳奇化,逐漸形成了“Assassin”這個充滿神秘色彩的歷史形象。值得注意的是,他們主要針對政治和軍事精英,和今天面向無差別平民的大規模恐怖襲擊也有明顯區別。把他們直接稱為ISIS的祖先,顯然經不起歷史推敲。
但這段歷史至少說明了一件事。借助有限暴力制造巨大政治震懾,在中東出現得遠比美國軍隊早。
近代以后,問題變得更加復雜。
奧斯曼帝國瓦解以后,英國托管體系之下形成了現代伊拉克的國家框架,族群、教派、部落和不同地區被裝進了同一個政治結構。伊朗則留下了另一種歷史記憶。1953年摩薩臺政府被推翻,美國后來公布的外交文件顯示,英國方面曾明確尋求與美國合作改變伊朗政府,而石油國有化沖突正處在這場政治斗爭的中心。
再往后,伊朗革命、阿富汗戰爭、海灣戰爭、基地組織的興起,把宗教動員、民族主義、反西方情緒、專制政治和大國競爭纏在了一起。
因此,現代中東極端主義很難用單一理論解釋。
如果只講宗教,就會忽視長期政治壓迫和國家失敗;如果所有賬都算到美國頭上,又會把中東自身幾十年的權力斗爭、獨裁統治和社會矛盾一筆抹掉。
這也是為什么,兩場伊拉克戰爭必須分開評價。
1990年,薩達姆出兵占領科威特,對一個主權鄰國發動戰爭。聯合國安理會第660號決議要求伊拉克立即、無條件撤軍,第678號決議隨后授權在最后期限之后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因此,無論從國際法授權、戰爭起因還是戰爭目標看,1991年的海灣戰爭都有遠比2003年更充分的正當性基礎。
2003年的情況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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