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愛我就別在意我的過去
傾訴人:唐琪 29歲
過去是個錯,未來是個坎
聽到法官口中有期徒刑三年的判決,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年僅23歲的我,因為做假賬不得不接受三年的牢獄之災。后悔已經(jīng)不足以表達我的心情,我只能在改造的同時期盼著三年趕緊過去。
出獄之后,我找到原來那家公司,可是老板對我的態(tài)度相當冷漠。因為我沒有了會計資格證書,他象征性地把我安排在分公司的一個辦公室里做臨時工。試用期三個月下來,我才拿了一千多塊錢。我失望地離開了公司,找了個營業(yè)員的工作。
出來半年多,又恰逢過年,知道內(nèi)情的長輩們對我特別關心,一方面幫我張羅著找工作,另一方面還想著幫我找個男朋友。工作方面,我倒不是十分上心,可對于找男友的事,我自己倒是有那么點想法。畢竟年后我就27歲了,也到了該嫁人的年齡。
半個多月之后,我就開始了自己的相親過程。姨媽把我的照片帶到單位,讓同事們幫忙物色一下好的對象,當天就有一個男孩表示出對我有興趣,想約我見一面。
第二天,我們就約會了。剛坐下沒多久,他就開始打聽我的過往,我以為姨媽什么都跟他說了,也就沒有隱瞞我坐牢的那段經(jīng)歷。直到現(xiàn)在我都記得他當時驚恐的眼神。他連問了三遍“你坐過牢?”然后下意識地把身子往后退了退,顯得有些害怕。我意識到他對我的這段過往一無所知,便大致敘述了我坐牢的原因。他對這些似乎沒有太多關注,眼神一直飄移不定。又坐了半個多小時,他推說自己還有點事,就先走了。
事后,姨媽告訴我,那個男孩沒有抱怨什么,只是一直強調(diào)兩個人不太適合。對于這個理由,我無話可說,究竟是真的不適合,還是另有原因,我并不想再去多猜測。姨媽問我是不是把那段不光彩的事情告訴人家了,我沒有否認。只見她懊惱地拍拍我,讓我以后千萬別再說出去。我嘴上沒有反駁,心里卻有一套自己的想法:事前說明,總比到最后被別人發(fā)現(xiàn)要好,我又不是殺人放火,一定有人能夠接受我的過去。
唐琪的話說得并不堅定,我能感覺出她對自己的未來非常沒有把握,如果不是那段不光彩的歷史,甜美的她早應該有一個幸福的三口之家了。
第二次約會的對象,是一位三十五歲的老師。相談甚歡之下,我小心翼翼地告訴了他我的那段故事。他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尷尬,顯得坐立難安。我明白是我的故事嚇到他了,于是想幫他倒點茶壓壓驚。他一邊說謝謝,一邊用微微顫抖的手扶著杯子。那一刻,我知道我們之間再也沒有可能了。
不過我并沒有服輸,并開始了自己的網(wǎng)上征婚。因為有照片,點閱人數(shù)超過五千,但是給我留言的人卻寥寥無幾。正常的更是少之又少,大多數(shù)人會用詢問的語氣問我坐牢的原因是不是真的,還有少部分竟無聊地問我需不需要“一夜情”之類的。我篩選了幾個,決定見面談。
第一位據(jù)說是個普通工人,他留言跟我說自己三十歲,可我怎么看他都有四十多了。花白的頭發(fā)更讓他顯得比我父親還要老成。我自問就算自己能接受,父母那關也過不了。第二位的態(tài)度,顯得并不那么友善,細問之下,他也坦白自己有過牢獄之災。看著他胳膊上若隱若現(xiàn)的文身,我在心里默默地否定了這個人。第三位看起來沒話說,可細細追問他才說出自己剛剛離異,手續(xù)正在辦理,女兒的歸屬權(quán)還不知會落在誰的手里。提到離異原因,那個男人突然變得深沉起來,他望著我,說了一句,這個世界上懂我的女人實在是太少了。
又訴說了好幾次相親的經(jīng)歷,唐琪的表情慢慢變得無奈了。從本質(zhì)上看,唐琪并不壞,可是坐牢這兩個字,足以把她壓得喘不過氣來。
那一次,我隱瞞了
經(jīng)過那么多次失敗之后,我仔細審視了自己的做法,難道先不說“那件事”真的會比較好嗎?
一個多月后,姨媽又介紹了一個男生給我。見面之前,她還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千萬別告訴人家那件事情。我斟酌了一下,也決定緩緩再說。
他叫周偉,約莫三十一二歲,看起來有些內(nèi)向。聊了幾句他就害羞得不知所措,我想這應該就是他至今沒找到女友的原因。那天下午我們聊得并不多,我對他也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但他說的一句話,深深觸動了我的心。他說,只要對父母好的人,本質(zhì)都壞不到哪里去。
別的我不敢保證,對我家人我可以說是好得沒話說。看他對我的印象還不錯,我就決定和他試著處處看。兩個月下來,我們一起吃飯、一起旅行,儼然成了一對情侶。我發(fā)現(xiàn),他除了有點悶之外,沒有什么大毛病,他既會主動發(fā)短信給我,對我也挺好的,更重要的是,他提出了要我回家見他爸媽的要求。我沒有拒絕,但在心里做了個抉擇。我要在去他家之前,把我坐過牢的事情告訴他。
當天晚上,我就給他打了電話,臨睡前,我支支吾吾不知該怎么開口。他也感覺出我有話要說,便一直追問。終于我鼓足了勇氣,把事實告訴了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時間越長,意味著事情越嚴重,我也不敢說話,只能在話筒旁等待著。幾分鐘之后,他問我是不是真的,我輕輕地“嗯”了一聲,便哭了出來。我意識到,他很在意我的過去,即便我們感情再好,也掩蓋不了我坐過牢這樣一個污點。
聽到我的哭聲,他在電話那頭勸我放寬心,他說自己只是突然聽到這個消息,一時有點接受不了,沒有別的意思。他說他還是很喜歡我,并不會因為這些就不要我。但是他要把這些事情告訴他的父母。
聽了他的話,我喜憂參半。我試圖詢問他,他的父母可能會有什么樣的反應,卻沒有得到答案。他說以前沒接觸過類似的情況,還不知道父母會有什么樣的想法,又說他會盡量勸父母接受我,希望兩個人一起努力。聽了他的話,我的心依舊懸著沒有放下。
女人的直覺是很準的,唐琪當時就意識到,周偉父母那關不會那么好過。長輩的觀念是保守的,他們會固執(zhí)地認為蹲過牢房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人。如果家里突然出現(xiàn)這樣一個“外人”,必定會是一場腥風血雨。
通向未來的門關閉了
第二天晚上,他就告訴我,原定于下周去看他爸媽的計劃要推遲。我問他原因,他回我是父母最近身體不舒服,想在家多休息休息。雖然我半信半疑,但仍選擇姑且相信,畢竟從我的角度,我不希望他們是因為我的本身原因不想見我。
時間就這么一周一周往下拖,我開始覺得不對勁了。每次提到和他家人有關的問題,他都故意扯開話題,或者找一些看似正當?shù)慕杩凇N冶砻嫔享樦脑捳f,心里怎么會不清楚,我在他家人心里的印象一定不是很好。
明知道他心里有話卻不肯說,我也不好意思問。就這樣過了兩個多月,我實在是沒有耐心了,就決定先把他帶到我家去見見我爸媽,順勢“逼”他帶我去見他爸媽。吃飯的時候,我媽問他,準備什么時候辦我倆的事,他面露難色地只知道點頭。我隨口岔開了話題,心里還是忐忑不安。吃完飯,我送他出門,一邊聊天,一邊裝作不在意地問他去見他爸媽的事怎么說。搪塞不了,他支支吾吾地說,下周就去。
還沒說起去他家的經(jīng)歷,唐琪就一臉的嘆息。她說自己曾幻想過幾十種情況,也想過不少應對的辦法,可是面對他母親的做法,她一點辦法也沒有。
帶著大包小包走到他家門口,他突然停下了腳步,態(tài)度有點遲疑。我問他怎么了,他搖搖頭,問我能不能先不進去。我有些生氣,撅嘴看了看他。他顯得有點絕望,拿出鑰匙,打開了大門。我跟著他走了進去,面帶笑容,心中略帶緊張,但也有點竊喜。
他爸正坐在客廳看報紙,抬頭看見站在他背后的我,突然皺了皺眉頭,把報紙丟下就進房間去了。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媽媽就從屋里走了出來,滿臉不高興地指著我,沖著周偉大喊:“她是誰?”
空氣僵了好幾秒,他媽媽還是那么生氣,手略略有些發(fā)抖,他也有點說不出話的樣子。我站在那兒不知所措,想說話卻又覺得尷尬,我拉了拉他的衣角,他瞄了我一眼,還是不敢說話。他媽媽看著我們的小動作,似乎更生氣了,看著我,指著門口說了一句:“出去。”
剎那,我愣在那里,想說話也不知該從何說起,我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么,但在這個讓我覺得陌生的環(huán)境里,我不知該向誰求助。周偉一直低著頭用眼角看我,像個小孩子似的不敢和他媽媽理論些什么。我意識到自己不該再呆在這里,慢慢退出了他的家門。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他媽媽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從門縫里鉆出來,且深深刺痛了我的心。到那時,我才知道我原來是個“壞胚子”,是“不祥人”,是“不可能做他家媳婦的”。
哭著離開他家門口,我有些不甘心。不過是因為曾有一些算不上不堪的過去,我就怎么成了不祥人。晚上,我一直沒有接聽周偉的電話,也沒有回他一條短信。即便他說我們還可以努力,我也不想再去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