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莞前性工作者口述談話筆錄
小瑩(化名),23歲,甘肅人,一名性工作者,目前在南方一夜場上班,做的是幫助男人消除疲勞的工作。
采訪她真不容易,因為她要上班,盡管之前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們認識。終于等到今年五一她的“大姨媽”來了,她不上班,我才和一位朋友去采訪她。
問:小瑩,請你說說自己到南方來的經歷。
小瑩:你們是來這里采訪我的吧?
答:算是聊天吧,反正我們給你小費。
小瑩:這個說來故事還挺長的,得從我職高畢業說起。那年我職高畢業,就去一家酒店做服務生,誰知這一去就改變了我的人生。做了一段時間的服務生,酒店經理對我說,酒店有家發廊,管理的回家生小孩了,叫我去管管,我就去了。我了解到發廊的生存狀態和服務標準,學到了按摩和洗頭的基本技巧,還見證了一些服務規則,偶爾也為客人洗頭和做按摩。
問:來洗頭按摩的都是什么人?
小瑩:一般來說,我們的服務對象五花八門,有一定經濟實力的,還有打工者,大部分是屌絲,多數為生活和工作壓力大的中年人,還有為數不多的一些老年人和青年人。
問:有具體的事例嗎?
小瑩:有很多。一天,我在發廊里接了一個電話,你知道的,酒店的客房里都有我們發廊的服務電話,比如叫個小妹上去按摩啊,等等……每當這個時候,我問客人需要什么樣的服務,他說到你們這座城市出差好幾天了,挺寂寞的,能不能提供一個善解人意的小姐談談心?我說要不邊按摩邊談心怎么樣?他說沒問題,我還對他說我們這邊的小姐都是清一色的女生,有高中也有大學生,從十七八歲到三十多歲的都有,就看您喜歡什么類型的了。他說就你吧,你的聲音聽起來很甜,樣子也挺好看。我對他說我是這里的管理,不是按摩的女孩,他說沒關系,聊聊天就好了。當時是出于對客人的禮貌,我就上去客房了,見到他,只見客人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先生,覺得沒有實際年齡那么大。寒暄幾句后,他還是帶著疑問的口氣跟我說話,問我,你都能提供哪些服務?我就說只能給你找個小妹來按摩一下,你看可以嗎?他問怎么收費,我說白天1小時100元,晚上1小時200元,兩小時起步。他壓低嗓門,問有沒有“特殊服務”。我一下子嚴肅起來,冷靜了一會就笑笑的對他說,我們只允許小姐在公共場合陪客人,不準去私人住宅或賓館,您如果需要“特殊服務”,到別的地方去找吧!
問:你陪過客人嗎?
小瑩:有陪聊天的,有陪喝酒的,也有陪在湖邊散步的,總之覺得都很陽光,沒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倒是有幾個危險的事情讓我記得很清楚。一次去陪一個男人,四十多歲,看樣子像是生意人,陪著陪著他就把我的身子往他的懷里拉,我掙脫了,此時就有個女人從老遠沖過來,像是要吃人的樣子。她惡狠狠的對我說,你這個臭不要臉的,原來就是你勾引我的男人!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就被她脫下的鞋子打了過來。來不及理論了,我趕緊跑。后來我才知道,原來這個男人出軌被老婆跟蹤有些時日了,這不,就逮住了我和他散步的“關鍵時刻”。一次是陪一個十八歲的小男生,他是一個富二代,高中不讀了,在社會上閑逛,結識社會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那時他剛染上吸毒,看起來神志還很清醒,沒聊多久他就要人我做姐姐。對我說他是個不幸的孩子,他爸是個商人,在他三歲的時候爸爸拋棄了媽媽,后來他爸相繼娶了身邊的女秘書和一個在校大學生,從此他就像是沒娘的孩子被遺忘了。跟他交往沒多久,他的毒&癮基本上戒了,但聽說我不做陪護這一行,換了手機號碼,聯系不上我,他又開始吸&毒了。有一次接的一個客戶是個女同,她要我當男人為她服務。她說就喜歡我這一款的,還說天生我就是她的菜什么的。那女人30來歲,長得很不錯,很性感,打扮很得體,她是開輛寶馬車來我們酒店休閑的,抽著煙,還戴副墨鏡。當時她是在女賓部的貴賓房,叫了很多女孩去“面試”,其中也包括我。交談幾分鐘后,她就要摸我,我當時就發覺這是個女同,但沒有怎么在意。沒多久,她從隨身攜帶的一個大包里拿出幾個玩具(成人的),教著我怎么做怎么做。后來我沒有依她,但她也給了我服務費,我記得當時她給1500元,她還說要是我做了她喜歡做的事情,她會給我至少5000元。
問:你認為現在就業難嗎?
小瑩:當然難啦,研究生畢業的都找不到好工作,而且工資很低的。我職高畢業那會,大學生找工作都比較難了,想找個自己滿意的就更難。
問:我們知道以前你在東莞的桑拿做過,能不能講一講那里的一些故事?
小瑩:好像是2012年3月份的事情,當時我們村里有個大姐在那兒上班,就介紹我去了。去的時候不收介紹費,但要培訓,培訓的時候一般不上鐘,如果是上鐘就與一個熟手一起為客人服務,那叫“拖”,收費是100塊兩個小時,單點的就很少,如果當“拖”的時候有客人看上你,可能我們就放單飛了。
問:單飛后你的生意怎么樣?
小瑩:培訓結束后,老板把我定位為900塊標準的,因為我個子高,長得也不錯。第一個月,收入是2萬多吧,因為把培訓的時間也算在里面,占了不少的日子,當時,我的月收入最高在五萬以上,因為我的生意算是不錯的,每天都有客人,有時最多有五個,給300公司,我得600,算算就大概知道了我的收入了。
問:你們哪兒有幾個等級的小姐?
小瑩:有700、800、900、1000、1200、1500,都是包房費,剛才說的培訓“拖”不在里面,這些都是老板定的價格,我們老板對新招聘的女孩要一個個的過。
問:老板怎么給你們定價?
小瑩:根據我們的培訓表現和身高長相等,他還看我們的上半身。
問:就是看你們的胸部?
小瑩:是的。
問:你家里都有什么人,他們知道你做這個嗎?
小瑩:不知道。我家里有父母,還有一個在讀高中的弟弟。說真的,要是爸媽知道我在干這個,一定不會放過我,一定會把我的腿打斷。當時來做這個我就告誡自己,要好好做人,而且做這個一定不要干很長時間,如果長了,真怕會跌進去,變成另外一種人了。
問:你給家里人錢嗎?
小瑩:不給,我一個子兒都不給家里,我存在我的卡里。
問:比如家里發生一些緊急的事情需要錢,你會支持嗎?
小瑩:這個要看情況,反正我平時不會給家里一分錢的,因為家里不需要我的錢。
問:網上說做官的不如做小姐的工資高,你怎么看?
小瑩:這個有可能是他們說的那樣,因為他們不看自己的工資,也不用自己的工資,他們用的都是別人給的錢,當然他們會說那種話,不過,我覺得他們的素質真的不怎么樣。
問:何以見得?
小瑩:因為當時到我們桑拿來找我們服務的也有不少是官員,他們都是不用自己花錢的,有馬子或老板給錢,但要求很多,一不滿意就投訴我們,我就被投訴過一次,投訴后老板就罰了我500塊,后來聽說這個人是鎮里的一個小官,我領教了。
問:挨處罰后你的服務提上去了嗎?
小瑩:提升了,罰了有作用,有規范有監督就會起作用,這樣就使我們這些人注意到服務的質量了,也就是當時人們所說的“莞式服務”。
問:你們有沒有帶病上班的,就是患了病不去醫院來上班的?
小瑩:有的,但不是得了性病,通常情況下我們都很注意。比如我就經常看到一些姐妹“大姨媽”來了還上班,而我就不會,我會及時的處置,也不在乎那點錢,與錢相比,生命還是最重要的,因為你丟了性命或被性病折磨就是失敗者。
問:公司會經常給被投訴的人敲警鐘嗎?
小瑩:是的,經常有貼出來告示之類的在通告欄里,有的人罰款很多的,我記得有一個女孩有一周罰款3000塊,說是例假來了,其實被男人叫出去幾天。
問:她們的例假來了難道領班的不知道?
小瑩:真的不知道,但我的基本準時,而有的人就不是,因為做這個的時間一長,身體就不好了,生理就產生變化,內分泌紊亂了,例假自然就會提前或者推后還有的臨時停經一個月的。
問:你后悔做這個工作嗎?
小瑩:不會的,我一直認為這是我的一筆人生財富,因為通過做這個我了解社會,了解人生,每天面對著一張張來買歡樂的面孔,要討他們高興,這也是一種生活。
問:當時你覺得大眾對你們的看法你都習慣了嗎?
小瑩:習慣了,說實在話,在那種地方上班,很少融入到平常人的社會里,只有不上班了我們才能是一個正常的人,因為在哪兒,我們的身子都不是自己的,是客人用金錢買來的商品。
問: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商品化了?
小瑩:早就是商品化了,不光是我們的身子,社會上許多女人都一樣,比如女明星,比如模特,比如那些做別人二奶的女人,她們不都是用自己的身子去賺錢的嗎?
問:你目前最在乎的是什么?
小瑩:我最在乎的是自己的身體,身體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因為只有我的身體健康了,才能去賺更多的錢,其它的好像都不怎么在乎。特別是不在乎別人對我們說三道四,說我們是什么,我覺得現在一個人活在世上不在乎你做什么,而是你在世上為別人做了什么,不要一提起我們這些人,大家就用另外一種眼光來看我們,更不要把我們罵得狗血淋頭。
問:現在社會上對你們的議論很多,比如說給地方綜合治理帶來不少麻煩,給家庭特別是已婚男人的家庭造成傷害,你怎么看待這個問題?
小瑩:我不這樣認為,別看我沒讀過大學,但我現在天天看書和看新聞,尤其是手機上網,我每天必看新聞,對社會的突發事件可以說是了如指掌。通過我涉足這個行業,有了親身的體會,反而覺得由于我們的存在,不同程度的解決了一些人生理方面的需求,促使了一部分人就業、滋生了相匹配的產業鏈、交了稅、繁榮了地方的經濟建設,不僅而此,我覺得我們的存在,最大的貢獻是還能減少強奸犯,因為只要有錢就可以找我們發泄。
問:你跟村里的幾個姐妹聯系多嗎?
小瑩:現在我們幾個就住在一起,租的三居室民房,3000塊多一個月,關系都不錯。
問:要是有一天你們幾個鬧翻了,公開了你們的秘密,你會怎么想法子對付?
小瑩:這個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們都有承諾,不管將來怎么樣,也不管我們哪一個被抓去問話或抓走了,都不會說我們幾個姐妹的秘密,更不用說平時透露半點秘密了,因為這個是生死攸關的,弄不好真的出人命。我認識一個姐妹,是河南人,她就是為了一點小利益將作為同事的一個村里的姐妹說出來給村里的鄉親知道了,后來這個被出賣的姐妹找人把她給打成重傷,兩個人到現在都還找人追殺對方,真的很可怕,所以我們幾個姐妹很團結,不會為了一點小利益而犧牲大家的利益。
問:問一個隱私的問題,你在上班的時候有高潮嗎?
小瑩:這個就很少,即使是叫床,大多數都是裝出來的。不過,想在客人身上賺取到更多的小費,關鍵的時候要學會呻吟,即使你不是自然而然從心底發出的聲音,假裝叫上幾聲,也一定會使客人心曠神怡。
問:你在工作中有沒有懷孕和得過性病?
小瑩:沒有,我的安全措施做得很好,不可能懷孕的,也沒有得過性病。這記得在東莞的桑拿上班我是幾乎連感冒都沒有得過,也許這個是上天對我的保佑吧!但也有一次客人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套子的質量問題,沒多久就破了,我當時不知道,客人就射在里面,我立即采取緊急措施,把懷孕的機率減少為零。
問:像這種情況你們要客人做些賠償嗎?
小瑩:看是什么原因了,如果是客人自己的原因,比如故意的把套子弄破,就要他賠償500—1000塊,因為一旦我們得了性病,這點錢說不定是治不好的,如果是套子的質量問題,就只能怪自己倒霉了。不過,出現這種情況客人都會多給300—500塊小費,俗話說花錢消災嘛!
問:如果撇開錢不談,有幾種人在你的面前,比如老板、商人、公務員、學生、屌絲、民工,你最想為誰服務?
小瑩:只要給錢,我都不嫌棄。因為現實很殘酷,我不可能為了一時的快樂而不選擇錢,而做這個最重要的目地是在找錢。不過,據我所知,一般的民工是不會到我們這些地方的,他們有需要,都是找街邊的女人解決,你說吧,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民工怎么會到我們這些高檔的場所去找我們玩呢?不過,話說回來,我最可憐那些在外的民工,家里的老婆為這個家而守著,他卻在外面為了家而打拼,我知道有個姐妹的老爸也是上一代的民工,賺了錢回家,而她媽卻跟人好上了,直至后來離婚。
問:你剛才說過,有幾種定價的姐妹,平時在你們內部都怎么稱呼她們?
小瑩:公主、麗人、白領、模特,其中,白領又稱青春美少女,用現在流行的話來形容,就是有點小清新的那種女孩,模特有兩種,一種是我們內部的1200,另一種是外面來的平面模特1500。
問:平面模特漂亮嗎?
小瑩:我沒見過,這些都是我們公司搞的營銷項目,是外面的小姐駐在我們這里的,聽說不僅漂亮,身材也好,但價格太高,好像生意不是特別的好。
問:你們的副理帶你們去見鐘,都講一些什么行話?
小瑩:副理都是油光粉面的人,會說話,往往我們到了一個房子去見鐘,副理就會對我們好好的介紹一番,不管是胖的還是瘦的,都說我們有多溫柔有多會做。如果看上了,就對我們說要為老板好好的服務,如果客人看不上,就叫我們出去,同時,她還用對講機通知技師管理員(以下簡稱技管),說:“管理員,管理員,某某房的‘果盤’去那里,說去那個房就去那個房,不能亂走,如果有客人要留下一位技師觀察觀察,就讓她到門外站著,等到客人選好定好后才能離開。”
問:“果盤”是怎么意思?
小瑩:就是內部對我們技師稱呼的暗語。其實我們的暗語有很多,你們只要經常接觸到我們這一行,也可能會了解到一些,比如請假就有暗語:例假不叫例假,叫A假,這個是不扣錢的,也是需要技管給我們做下身檢查的,而且每個月就只能請一次;請事假不叫事假叫走假,這個就要扣錢了,每天要扣200塊;如果你覺得累了需要休息了,而又不想被公司扣錢,那就只好請坐假,就是坐在公司的技師房里不出來上班,這種假也要扣100塊一天(或半天、一次)。
問:你們有姐妹遇到過被人敲詐的事例嗎?
小瑩:有的,我認識有姐妹被男人騙的,也有被男人控制的,有的男人還同時控制住幾個姐妹,做了錢就給這個爛男人花,卡和存折以及密碼等都在他們的手里,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有個姐妹做了60多萬,被男人取了55萬走了,走的時候還說,我拿去做點小生意,然后就消失了。
問:你有男人控制嗎?
小瑩:怎么會呢,你們看我是男人能控制住的女孩嗎?我控制男人還差不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