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尚敬:喜劇的內核是生活證據

尚敬很喜歡他與《武林外傳》主演的這張工作照,曾將其洗出來放在自己工作室的會議桌上。 (受訪者供圖/圖)
很長一段時間,導演尚敬的名字都和情景喜劇《武林外傳》及劇中同福客棧的一幫武林“怪人”聯系在一起。他工作室的會議桌上曾擺放著這樣一張工作照,照片里,尚敬居中坐在太師椅上,兩側是莫小貝和手握賬本的呂秀才,他身后,白展堂提著茶壺、佟湘玉拿著團扇,郭芙蓉托著好酒露出招牌式的微笑,祝無雙舉著兩串紅辣椒,邢捕頭、燕小六、李大嘴也擺出各自招式。這張照片是當年在該劇攝制間隙拍的,尚敬很喜歡,就把它洗出來放大。后來工作室搬遷,這張照片就被他收了起來。
《武林外傳》拍攝于2005年,2006年在央視八套首播。尚敬記得,當時大家對這部情景喜劇并不看好——它沒有大場面、大制作、一線明星,充斥著無厘頭和鬼馬劇情,又長達80集,沒有成功的先例。沒想到播出后大火,各大衛視也紛紛向央視求版權,后陸續在各地方衛視復播,影響至今。姚晨、閆妮、沙溢等人,也憑借該劇,一躍成名。
一晃十六年過去了。尚敬再次站在聚光燈下,是因為一檔名為《開播!情景喜劇》的綜藝。這是一檔號稱要“孵化屬于21世紀的情景喜劇”的綜藝,尚敬作為“選手”之一,要帶領團隊經過層層PK,他能不能再受到資本和市場的青睞,再造一部情景喜劇,要看最終PK結果。
尚敬是可以坐上首席顧問團的人物。除了《武林外傳》,他執導的《炊事班的故事》也是中國情景喜劇的經典之作。如果說英達執導的中國第一部情景喜劇《我愛我家》,是家庭情景喜劇的一座山峰,尚敬的《武林外傳》則是另一座山峰——它開了古裝情景喜劇的先河。《武林外傳》想說的不是武林,也不是江湖,它只是披著古裝喜劇的外衣,嬉笑怒罵中,諷喻現實。
中國情景喜劇興起于1993年的《我愛我家》,在2000年代形成氣候,誕生了以《東北一家人》《閑人馬大姐》《炊事班的故事》《武林外傳》《家有兒女》為代表的一批優秀情景喜劇。此后,隨著視頻網站、短視頻的興起,情景喜劇日漸式微,大有退出歷史舞臺之勢。
尚敬重新站上屬于情景喜劇的舞臺,可時代已經發生了變化。一代觀眾是被短視頻喂大的,他們習慣上來就有梗,一開場就能爆笑;對于讓人發笑這件事,情景喜劇也不再是“剛需”,還有脫口秀、相聲等諸多代餐,而對于資本市場來說,一部劇里如果沒有明星,那就沒有流量,沒有看點。這些,都是尚敬做《武林外傳》時不曾經歷過的。他不拒絕變通,也一直在想方設法與現實融入,但他也有堅持,“長劇的審美,對生活的感悟,尤其對真善美、友誼、愛情、親情的謳歌,是生活中不能或缺的。人們不能完全沉迷于短段子,如果閱讀的能力、對長劇的欣賞能力都喪失了,審美和心靈的塑造跑哪兒去了?”他說。

尚敬(右)執導《武林外傳》時,主演沙溢(左)、閆妮(中)尚未成名,尚敬稱喜歡“折騰”演員。圖為三人在拍攝期間。 (受訪者供圖/圖)
“喜悲交融的人生才是真實的人生”
南方周末:很多人記得你,是因為《武林外傳》,那是2006的作品,距今有16年了。更早之前,2002年,你做了中國第一部軍旅題材的情景喜劇《炊事班的故事》。你跟情景喜劇的緣分是怎么開始的?
尚敬:情景喜劇在我一頭扎進去做的時候,已經形成了氣候,就是英達導演從國外帶來的劇種,而且有了一批成功的作品,《我愛我家》更是一座高山。所以當我決定要做情景喜劇的時候,當時有種野心,就是想做出新情景喜劇,不管從內容到形式都更加本土化。
《我愛我家》展現的主題是家庭生活,那我在做的時候,我就想繞開家庭生活,可不可以做集體生活?當時我在空軍政治部話劇團搞創作,喜歡折騰點新事,就老琢磨怎么能以小勝大,事半功倍。我覺得情景喜劇是大眾最能接受的方式,同時,部隊生活又這么活躍。那時很多家庭要把孩子送到部隊去,我就在想,他們會看到什么樣的部隊呢?如果說部隊生活里的友誼,這種風趣幽默,讓他們看到孩子是這樣的生活,而且培養出他們的紀律性和他們不懼困難的勇氣,不就是一個好的三觀、一個好的表現形式呈現嗎?所以最后我做了六個炊事大兵,而且我過去有長期在基層部隊生活的經驗,他們的語言、他們的人物性格我都很熟悉。
當時別的軍區文工團和制作中心都在用演習、軍隊建設這樣的宏大敘事表現人民軍隊的戰斗力、士兵的紀律性和成長,《炊事班的故事》里,六個大兵照樣可以把火紅的軍營生活給展現出來。那個時代的中國喜劇主要是小品,部隊的喜劇小品創作尤其繁榮,我和后來出現在《炊事班的故事》里的胖洪、大周、帥胡、小毛、小姜,包括后來范明演的副班長經常在一起,我知道他們,他們也知道我的喜劇路數,我就把他們叫來,去實驗我的情景喜劇。他們也是一幫有創造力、想讓自己進步和成長的好演員,所以我們一起,再加上做出一個部隊生活新鮮的劇本,就有了《炊事班的故事》。
南方周末:《炊事班的故事》成功后,你做了《武林外傳》,怎么想到把武俠和情景喜劇結合的?
尚敬:《武林外傳》我拿武俠說事,看著好像說的是大俠,其實這些人物映射的都是年輕人自己的普通生活。所謂的江湖就是當今的社會,所謂的客棧就是當今的公司和團隊生活環境,他們面臨的大俠要他們的命也好,各種遭遇也好,實際上都是年輕人在現實生活中碰到的困難。他們在里面歡樂、搞笑,你爭我奪也好,貓貓狗狗也好,你儂我儂也好,都是年輕人的生活、愛情、友情、親情的戲劇化和喜劇化的書寫。總結來說,我做《武林外傳》,實際上就是想建立一個自己的喜劇天地。再加上當時我碰到了很好的、志同道合的創作伙伴,也就是我的編劇,我們想共創新情景喜劇的局面,有這個野心,所以就有了《武林外傳》。
南方周末:《武林外傳》的一大特色是對現實的觀照,甚至十多年后明星天價片酬、偷稅漏稅等現象,網友都能從《武林外傳》中找到辛辣的諷刺。很多人也看到《武林外傳》悲劇的一面,老邢和燕小六的師徒關系沒有完全釋懷,祝無雙和燕小六的兩情相悅在離別時沒有說出口,李大嘴也沒有等到楊蕙蘭……所以,回到一個情景喜劇的根本,到底應該怎么做喜劇?
尚敬:我們說《武林外傳》表面是喜劇,其實它的內核都是生活證據,再往深處講是生活本真,是生活的本質。什么是生活的本質?喜悲交融,毀譽參半的人性才是真正的人性,喜悲交融的人生才是真實的人生。喜劇只是表面呈現,核心其實就是悲情、浪漫和深邃,有對生活的憂傷、痛苦感。另外,喜劇最主要的功能是什么?諷刺。諷刺什么?諷刺人性弱點、社會弊端。如果我們的創作環境更寬松一些,反映生活的幅度更大膽一些,會誕生更多好的喜劇作品。

《武林外傳》開了古裝情景喜劇的先河。圖為尚敬(右二)與該劇主演閆妮(左一)、沙溢(左二)、姚晨(右一)在拍攝現場。 (受訪者供圖/圖)
“折騰”演員
南方周末:《武林外傳》用了一批新人——當時名不見經傳的姚晨、閆妮、沙溢,為什么那個時候敢大膽起用新人?
尚敬:我們說情景喜劇是從大洋彼岸的美國發源的,你看《老友記》,之前誰知道演莫妮卡、瑞秋的那幾個演員?我們看《生活大爆炸》也是,那幾個人物,不管是住在隔壁公寓的那幾個女生,還是那一幫高智商的科學家,像“大傻子”一樣談戀愛。他們都是從情景喜劇出來,成為家喻戶曉的明星,成為一種文化標簽。
可以說,情景喜劇是一個樂園,它能夠給一代觀眾很好的精神陪伴。從模式上來說,情景喜劇就是一批新人隨著一部部戲的季播,一點點走近觀眾。當然,前提是,劇本要扎實,一個劇好了,它成為陪伴,一批演員才會走出來。
《武林外傳》的時候,姚晨電影學院都還沒畢業,我是生拉活拽把她弄來的。當時她的觀點是,我是電影學院科班出身,我要拍電影、文藝電影,要走向國際影壇,必須是大女主。我說你來吧,先演演煙火氣的情景喜劇。算是我把她給誆進來的。后來事實證明,一出好的喜劇同樣能夠讓一個演員迅速成長;閆妮當時下部隊演出,演小品,也演一些電視劇,沒有什么名氣,但我看到了她的演技和敬業,就請她來演佟湘玉。
但不管是我把她們誆來的也好,還是我用一個好劇來給她們提供角色或者助力,她們自己本身的潛能、素質、優秀以及刻苦的努力才是她們最后能成功的關鍵。不是說我隨便拉來一個新人,我就畫龍點睛,點石成金了。我本人也并不是說,我就是要致力于培養新人,我的存在,我的成長就是要鼓舞新人,我沒那么高尚。我想做的是,當一個好劇誕生的時候,一批好演員在我們共同努力之下成為喜劇明星,這是互相成就的過程。
比如沙溢,演《炊事班的故事》第一季時,我找他演,他剛從解放軍藝術學院畢業不久,還很稚嫩,到第二季的時候,他已經成長為一個嫻熟的、有創造力的喜劇演員,所以后來他在《武林外傳》里演白展堂,就可以殺到一線,那是個人努力,有敬業精神,認真排練的結果。
我這個人好折騰,你要讓我做一個新劇,不管是否具有探索和創新性,我都希望折騰演員。我說的折騰演員,不是折磨他們,而是讓他們脫胎換骨創造一個新的形象,把角色魅力展現出來。可是你如果給我一個明星,明星有固有模式,不愿意輕易改變,尤其當他們是偶像的時候,不愿意再改變在觀眾心目中的形象,你就不敢在他身上大膽地嘗試和對他的演技有要求,他也不愿意輕易改變,這是第一。第二,明星的加盟,就意味著劇組所有的工作都得圍著他轉,你應該拍三天、五天的戲,他可能只給你三四個小時。他好賣嗎?他好賣。他演得好賴不重要,他的臉一出現,平臺就埋單,觀眾就看。
但是我也不是說放著明星要來演,我偏不讓演,那我不是缺心眼兒嗎?《武林外傳》的時候,后面每一集都有明星演員來加盟。我珍惜明星,也有很多大牌喜劇演員的朋友,但是我的初衷是先弄一批新人,而且我能看到這群年輕人真的在跟我一起刻苦努力。這也是我參加《開播!情景喜劇》的原因之一,我想展現一種可能性,一部情景喜劇最初的面貌。我能“折騰”他們,讓他們創作角色,新人的創造力可能會帶來更多的可能性。
南方周末:《武林外傳》的時候,你是怎么“折騰”演員的?
尚敬:我們有一套系統的排練體系。我是學戲劇出身的,我特別相信情感戲劇、實驗戲劇,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布萊希特,戲曲、段子,無厘頭、搞怪。這些怎么實現?必須要折騰,必須要現場排練。
舉幾個簡單的例子。《武林外傳》里,閆妮演的佟湘玉有一段,喝了千年人參湯以后,頭發都奓起來,下來以后,她和白展堂擁抱,整個對白和表演瘋瘋癲癲。看似很隨意的一段表演,要做到一氣呵成,說白了,就是要一遍遍排練,折騰自己。我們都不知道排練了多少遍,其實已經很完美了,但是就覺得沒有一貫到底,中間斷了點氣,不行,再來。后來成為所謂的名場面,都是排練的結果。
再比如,姚晨跟呂秀才還在開罵呢,突然感情來了,抱住他,臉上涂著辣椒,瞬間轉笑為哭。這也是個名場面,粉絲很喜歡,有動人的感情瞬間,但那都是靠演技和一遍遍磨煉出來的。還有她為了給李大嘴解開脖子上的枷鎖,兩個人三分鐘講完的對白,我要求他們一分鐘就要講完。那就是你一句,我一句,你壓我,我壓你,詞還不能亂,還要清晰,這都要靠演員的才華和反復排練;包括沙溢,白展堂發現廚房那邊正在作亂,他為了攔住李大嘴,不停地咬著他,求他,呵斥他,還裝女的逗他,瞬間的色彩變化,那都是排練,都是演員認認真真呈現的結果。我們在現場投入了大量的排練,在北京平谷(飛龍影視基地)的山溝里活活拍了一年多,這才有一部精品的誕生,讓它十年二十年流傳下來。
“你是要做情景喜劇,還是要做情景爆梗?”
南方周末:為什么會想到參加《開播!情景喜劇》這檔綜藝?
尚敬:2021年,我到東方臺參加了一次《武林外傳》開播15年的聚會,我很少上微博,為此我特意上了一次微博。我就問了一句話:15年了,你們好嗎?我的天哪,此后就是成千上萬的帖子。那些年輕人告訴我,他們的生活,他們碰到困難的時候、孤獨的時候、開心的時候,都看《武林外傳》,一個個感人的故事。
后來東方臺找我,說想做一部能提升綜藝節目品質、有溫度的情景喜劇。他說情景喜劇久違了,可是表現人間真善美和年輕人成長最佳方式之一就是情景喜劇。我覺得是一次特別有意義的努力和安排,就去了。原來好多綜藝節目找我,我都沒去,我覺得就是秀一把,這次我覺得能夠燃一把火。總的來說,這檔節目是對情景喜劇的一次掀動,效果好不好、能不能達成最后繁榮,誰也不敢講,也不能那么樂觀,但是總得有人來點火吧,我不是點火的人,我是柴火,我愿意被燒,就是這么個事。
南方周末:你的《薪劇場》第一集“我為點贊狂”引來很多爭議,并且在首次較量中輸給了楊超越團隊,對于這些質疑的聲音,你是怎么看的?
尚敬:首先我覺得這是一個話術。標題叫“我為點贊狂”,但連“點贊”的劇情都沒有——我們是拍出來了的,只是后來節目播出時被剪掉了。這是綜藝效果。其實我參加這個節目,是做好了一切準備,擁抱綜藝節目的一切挑戰,我是完全能夠接受PK的結果,但是我不太滿意和接受的是把我的作品給剪成了這樣,你不能破壞我作品的完整性。
至于李誠儒老師提出的“沒有創新”這個問題,我們認真想了想,我覺得他可能也是一個話術。他是綜藝秀大咖,在節目中扮演敢于直言的角色,總要有人敢言,總要有褒有貶,可以說有綜藝表演的欲望和成分。
其實我事先已經做好了斷腕的準備。我不想上來就給你大包袱、拋梗,說白了,段子橫飛的時代,很多是爛梗。我不想做這些安排,我想做完整的喜劇,我就是想把人物介紹好,我只需要你看到我第一集完整的劇情,你對我形成期待,就OK。
當年我做《武林外傳》的時候,我跟演員強調的是,你們都別給我使包袱,我要的是節奏,語言、色彩、人物、個性搭配在一起,鶯歌燕語,五花八門,顯示出來的一個性格差異的語言情景喜劇,不是上來就給我造一個爛梗。
時代不一樣了,大家都是被爆笑的段子、梗給養大的,我就要問了,你是要做情景喜劇,還是要做情景爆梗?
南方周末:但是如今的年輕觀眾是在短視頻時代長大的,習慣了上來就有梗;流量明星效應在市場上也時常奏效。你做的情景喜劇似乎在反其道行之,沒有流量明星,全新人,劇情又是一個慢慢鋪展、慢慢陪伴的過程,會不會擔心這樣的安排失去觀眾?
尚敬:現在的確是段子時代,上來就拋梗,要短,要爽。一個危險的趨勢是,人們不會閱讀和長劇觀賞了,年輕人看東西一定要倍速。可是這中間對于美感的享受就喪失了。故事的起承轉合、情感沖擊、喜悲交融,這些都喪失了。
我說這番話,不是在詆毀、貶低短段子。短段子、搞笑,大家生活緊張,需要這些東西撫慰。上班途中坐三站地鐵,你是看一個長劇,還是看一個短段子?一定看段子。送外賣的人,給你送到樓下,讓你下來拿,中間等五分鐘,這時候你看啥?肯定看段子。這是功能性的需求。短段子里也有很多人生道理。但是長劇的審美,對生活的感悟,尤其對真善美、友誼、愛情、親情的謳歌,是生活中不能或缺的。人們不能完全沉迷于短段子,如果閱讀的能力、對長劇的欣賞能力都喪失了,審美和心靈的塑造跑哪兒去了?
我覺得人的精神生活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他的審美,觀長劇滿足的就是這一點。隨著劇情起伏發展,你會跟著人物進入到你意想不到的一種感受當中。為什么《武林外傳》會迷住大家?他們愛上的人物,在歷險之后擁抱在一起,不得不死,說出最真切的話的時候,是不是一種感動?觀眾相信了這個故事的講述,不愿意看到主人公遭難,這些感受都是長劇帶來的影響力。它是審美,是一種凈化,還有療傷的作用。
南方周末:今天來做情景喜劇,會跟《武林外傳》那個時期不一樣嗎?
尚敬:絕對不一樣。畢竟經歷了這么多年,又有短視頻的持續喂養,對我們來說是很有挑戰的。所以我在堅持做一個長劇應該具有的戲劇性、線性故事的搭建,在符合拍攝時限的同時,還要敞開懷抱,擁抱當今時代一切有理由存在的表現形式,段子也好,sketch(素描喜劇)也好,個人化表達也好,惡搞也好,無厘頭也好,脫口秀也好,總而言之,如今被觀眾接受的喜劇形式,未來都會被我們吸納進來。
南方周末:可能之前的一批情景喜劇觀眾,在這個時代找到了一些替代品。在這樣語境下做情景喜劇,什么樣的觀眾會看?
尚敬:所有的觀眾都會看。你好,他就往下看,不好,他就不看了。我覺得重要的還是把內容做好。
南方周末記者 李邑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