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服飾與美容VOGUE》十月刊中，我們與楊紫瓊相約巴黎。作為華人影壇當之無愧的驕傲，楊紫瓊的創作始終蓬勃有力。此次VOGUE的專訪從今年口碑爆棚的《瞬息全宇宙》開始，回顧了她近四十年的演藝生涯。銀幕上的她是充滿激情、大膽無畏的女主角，銀幕下的她珍惜生命中每一個平凡的時刻。我們感受到她對電影、對世界、對他人、對自我的愛，熱烈又真摯。

當回首人生旅途，過往的回憶與風景漸次消逝，那條抵達自我內心之路卻愈發顯現。如何在一次次重塑后新生，60歲的楊紫瓊無疑掌握了她的主動權，在自己的多元宇宙中，不再拘泥于時間與空間的桎梏，往昔即此刻，別處即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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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話題繞不開電影，不可避免地始于她主演的好萊塢電影《瞬息全宇宙》（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故事的主角是一個與丈夫共同經營洗衣店的華裔女性伊芙琳（Evelyn Wang），電影中探討了她與女兒、與丈夫、與父親等多個層面的家庭關系，并在后現代的荒誕劇情中綻放出深埋于日常瑣碎里的女性力量。這個以科幻宇宙主義外殼包裹的東亞家庭故事，糅入楊紫瓊和關繼威（伊芙琳丈夫Waymond的扮演者）的招牌武打戲，讓電影不僅充滿了趣味性，也對女性主題進行了深刻的探索，使得這部小成本影片從今年三月在美國“西南偏南”電影節一上映就立刻口碑爆火。“完整、生動、獨特”，楊紫瓊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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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片的兩位導演都叫丹尼爾（Daniel Kwan和Daniel Scheinert），他們自上學起就開始合作，處女作長片《瑞士軍刀男》讓楊紫瓊敏銳地捕捉到了兩位導演的獨特風格。“《瑞士軍刀男》是一部引人入勝的電影，極其荒誕瘋狂。”她好奇心大盛，在和兩位導演碰面之后，被他們的才華與激情深深打動，立即決定接拍《瞬息全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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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部電影中，敘事解構手法被運用到了極致，人與人的關系、時間與空間的錯位產生不可控的組合，戲劇打亂了人物之間的空間關系和情感網絡，舊的自我被擠壓、被啟發、被挑戰，觀眾亦跟隨伊芙琳的跳躍而不斷刷新對一個女人的認知；但無論宇宙跳躍如何無常，哪怕母女變成了兩塊石頭，劇情結構始終保持緊湊不松散，牢牢牽引著觀眾的情緒，與伊芙琳一起踏上尋找救贖女兒的旅程。“動作、喜劇、戲劇、愛情、家庭……你能想到的類型都有。”聊起這個瘋狂的劇本，楊紫瓊顯然非常開心，她舞動著雙手，“把所有的東西都扔進去吧，為什么不呢？希望大家像我們一樣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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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拍攝過程也相當“瘋狂”。因為疫情，劇組在一月份洛杉磯封鎖的前一天趕著完成了大部分鏡頭。楊紫瓊返回巴黎，分隔各地的劇組成員在Zoom上完成了其余鏡頭的拍攝。因此電影里有大段的場景，楊紫瓊都需要在綠幕前獨自表演，這也從側面說明了這部電影的當下性和楊紫瓊作為演員的冒險精神。這些努力與付出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回報，電影叫好又叫座，以2500萬美元的成本博取了上億美元的票房，給低迷期的電影市場注入了一劑強心針，也讓楊紫瓊的事業沖上新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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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世俗的眼光看，被視為頂級功夫女星的楊紫瓊當然是命運的寵兒，但將這份命運的垂青卻延續了四十年，可知運氣不過是小小的契機，她的自我進化、不斷前進才是終極奧義。身為演員，楊紫瓊總是說要“打破常規”。“常規”是范式，是規尺，限制了創作的自由，也鎖住了一個人的可能性。《瞬息全宇宙》的成功，或許也是因為它打破了既有的、刻板的電影敘事模式，賦予演員表演最大的自由度，也帶給觀眾多維度的感官刺激。回溯楊紫瓊的職業生涯，我們發現她亦是一個不斷踐行突破、不斷冒險的女性，“打破常規”也許正是她尊重自我、珍愛羽翼的方法論。選擇這樣一部“瘋狂的電影”，看似意料之外，實則是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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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夢想成為芭蕾舞老師，到參加馬來西亞選美小姐，再到去香港拍攝武打片、進軍好萊塢……楊紫瓊從港片時代一路打進好萊塢，她經歷了功夫片黃金年代，靠拳腳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在007系列電影《明日帝國》里，她成為第一個亞裔面孔的邦女郎；在李安的《臥虎藏龍》里，她是含蓄與熱烈兼具的俠女俞秀蓮……在這個光彩照人的女性角色序列中，楊紫瓊詮釋著自我與他人、家庭與代際、時代與社會的復雜性。表演是雙面鏡，照見世界，也照見自我。在與世界的對視中，她看到N個自我的可能性；在與時間的博弈中，她游弋于不同的國度與場域，逐漸游刃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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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她是踏遍千山萬水的“俠女”，衣不沾塵，修煉出坐如鐘、站如松的雍容靜肅的氣度；如今踏入“6”字頭的年紀，楊紫瓊卻將收集來的世間塵土，珍而重之地放在身上，去體會、去演繹生活的真實與珍貴。從生活和創作的兩個層面，她都更清晰地對自我，進而對女性，有了深刻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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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琳，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凡的母親，其“平凡的困境”深深地打動了楊紫瓊。“這是我一直在等的故事。”一個上了年紀的華裔女性，在這部非凡的電影中被賦予了發聲的機會。楊紫瓊成功地將這個不起眼的角色塑造成一個超級英雄，“生活里有太多這樣的平凡人了，她們是母親、祖母、阿姨……她們為家庭犧牲了一生，卻一直被忽視。這是一個照亮她們的機會。”話題自然而然延伸到她自己母親的身上，母親也是楊紫瓊現在唯一的親人。“媽媽大概是最外向的人，她愛唱歌、跳舞，不過她也有點守舊，總是告訴我要梳好頭、化好妝才能出門見人。我才不呢，我就想穿上短褲、運動鞋到處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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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母親，她言語中盡是真情與眷戀。那么，伊芙琳身上有沒有她母親的影子？楊紫瓊微笑不語，有或者沒有，有多少，她無謂去做深究。對于演員來說，表演有一部分是臨摹現實，還有一部分是來自她的觀察與領悟：她關注身為女性的自己，也關注身邊的女性；關注幸福，也關注苦難；關注當下，也關注未來。在伊芙琳這個角色身上，她傾注了自己對世間母親的關懷，由己及人，愛無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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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幾年，借由自己的影響力向全世界推廣亞洲文化，也是楊紫瓊為之努力的方向，《摘金奇緣》就是一個成功的范例。電影是一個很好的文化交流方式，亞裔演員也不應該只成為好萊塢電影敘事的背景板。在豐富多彩的演員生涯中，楊紫瓊見證了華語電影在呈現國際視野方面取得的突破。當然，她也承認，未來的路還很長，亞裔電影人應該努力去構建自己的話語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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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將話題從宏觀轉向微觀，從電影行業轉到她自身，談到女性的生命體驗，我們觀察到，眼前的楊紫瓊在很多方面都表現得非常超然。例如她毫不在意自己眼角的皺紋，對世界和未知充滿了好奇，對刻板印象認知清醒并采取一種共生的姿態。“你知道，當女人到了一定年齡，人們就會給你貼標簽，說你是阿姨、母親、祖母……但我為什么要讓別人給我下定義呢？”對于媒體總是把她稱為“女版成龍”或“女版詹姆斯·邦德”，楊紫瓊也秉持一種超然的態度，“人們貼標簽是因為這樣容易理解，但這并不會影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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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世界公民，楊紫瓊的身上永遠帶有一種東方式的沉靜，同時兼具一種開放和活力的姿態。在內外交替的對話中，她對電影、媒介、女性、身體、權利、個人與公共等議題都在做內化的思考。“我樂意去探索新的領域，去開闊眼界，去冒險，去尋找新的體驗。我不喜歡總是困在某一處，我總是想去看世界。想變得更好，唯一的辦法就是走出去。而同時非常重要的是，你得接受自己，知道自己是誰，自己想成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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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未來的生活，楊紫瓊依然有一種年輕的蓬勃感，雖然她笑著把那些未來想做的事情稱為“遺愿清單”。但在這個清單上我們看到的是各種無盡的可能：去南極旅行，和鯨魚一起游泳，拍紀錄片……“我相信這個世界是留給人類的禮物，我會繼續去冒險。”當被問起是否想去其它宇宙生活時，她大笑著予以否定，“我不會去其他任何地方的，我在這個宇宙里已經玩得太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