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倫
三年前在美國新聞周刊上看到這樣的一條新聞：
“且來享受醇酒婦人，盡情歡笑；
明天再喝蘇打水，聽人講道。”
這是英國詩人拜倫（1788—1824）的詩句，據(jù)說他不僅這樣勸別人，他自己也徹底接受了他自己的勸告。他和無數(shù)的情人繾綣，包括他自己的異母所生的妹妹在內(nèi)，許多的丑聞使得這位面貌姣好頭發(fā)卷曲的詩人死后不得在西敏寺內(nèi)獲一席地，幾近一百五十年之久。一位教會長老說過，拜倫的“公然放浪行為”和他的“不檢的詩篇”使他不具有進入西敏寺的資格。但是“英格蘭詩會”以為這位偉大的浪漫作家，由于他的詩和“他對于社會公道與自由之經(jīng)常的關(guān)切”，還是應(yīng)該享有一座紀念物的，西敏寺也終于改變了初衷，在“詩人角”里安放了一塊銅牌來紀念拜倫。那“詩人角”是早已裝滿了紀念詩人們的碑牌之類，包括諸大詩人如莎士比亞、米爾頓、巢塞、雪萊、濟慈，甚至于還有一位外國詩人名為朗費洛的在內(nèi)。
我當(dāng)時看了這一段新聞，感慨萬千，順手譯了出來，附上一篇按語，題為《文藝與道德》，以應(yīng)某一刊物索稿之命。刊登出來之后發(fā)現(xiàn)譯文中少了“包括他自己的異母所生的妹妹在內(nèi)”一語。拜倫的種種丑行已見宥于西敏寺的長老，我們中國的縉紳大夫似乎還以為那些**的事是不可以形諸于文字的！
**的事無需多加渲染，甚至基于隱惡揚善之旨對于人的陰私更不要無故揭發(fā)。但是拜倫之事早已喧騰眾口，近來我尚看到一本專書考證拜倫這一段畸戀的前因后果，書名為《拜倫的女兒》，旁征博引，不厭其詳，可是我終覺得是浪費筆墨。說來說去，不過是敘說拜倫于漫游歐陸歸來之后，和他的異母所生的妹妹奧格斯塔如何的交往日密，以至于私生了一個女兒。當(dāng)時奧格斯塔已嫁，嫁給了一位上校，名喬治·李，但是婚姻不幸時起勃蹊。拜倫因同情而憐惜而戀愛，在拜倫心目中奧格斯塔是最美麗最純潔的女子，可是他并不是不知道**是一件嚴重的罪愆。他有一首詩，題為《為譜樂的詩章》（StanzasforMusic），是寫給奧格斯塔的，有這樣的句子：
沒有一個美貌的女人
有像你這樣的魅力；
我聽到你說話的聲音
與水上的音樂無異。
Therebenoneofbeauty’sdaughterswithamagiclikethee；
Andlikemusiconthewaters
Isthyvoicetome
女性說話的聲音往往最能打動男人的心。看這幾行詩可以知道拜倫對他妹妹如何傾倒。但是下面幾行詩充分顯示這一段畸戀是如何的使他忐忑不安：
你的名字我不說出口，我不思索，
那聲音中有悲哀，說起來有罪過：
但是我頰上流著的熱淚默默的
表示了我內(nèi)心深處的情意。
為熱情嫌太促，為寧靜嫌太久，
那一段時光——其苦其樂能否小休？
我們懺悔，棄絕，要把鎖鏈打破，——
我們要分離，要飛走——再度結(jié)合！
Ispeaknot，Itracenot，Ibreathenotthyname，
Thereisgriefinthesound，thereisguiltinthefame：
Butthetearwhichnowburnsonmycheekmayimpart
Thedeepthoughtsthatdwellinthatsilenceofheart，
Tlongforourpeace，
Werethosehours——cantheirjoyortheirbitternesscease？
Werepent，weabjure，wewillbreakfromourchain，——
Wewillpart，wewillflyto——uniteagain！
他感到悲苦，他意識到罪過，但是他于決定分手之際仍企望著再度的結(jié)合。拜倫與奧格斯塔生下了一個女兒，一直在拜倫夫人的照顧下，夫人是以嚴峻著名的女人，對奧格斯塔所生的孩子當(dāng)然沒有感情，但是對于這可憐的孩子卻也給了多年的相當(dāng)?shù)馁狆B(yǎng)，不過二人之間的感情極不融洽，孩子認為沒有得到她所應(yīng)得的一份遺產(chǎn)，夫人覺得她忘恩負義。這可憐的孩子身世坎坷，一再被人欺凌**，顛連困苦，終于流浪到了法國，最后和一個年紀相當(dāng)大的法國農(nóng)夫結(jié)婚，不久又成了孀居，關(guān)于這個孩子的苦難，無需詳加敘述，令人不能已于言者就是拜倫當(dāng)初未能克制自己，鑄此大錯，始亂終棄，并且殃及后人！
拜倫的很多行為不能見諒于社會，所以他終于去父母之邦，漫游歐陸，身死他鄉(xiāng)。“不是我不夠好，不配居住在這個國家，便是這個國家不夠好，不配留我住下來。”歷來文人多為拜倫辯護，例如在最重視道德的維多利亞時代，馬考萊有一篇文章評論穆爾（Moore）所作的《拜倫爵士傳》，便有這樣的話：
我們知道滑稽可笑的事莫過于英國社會之周期性爆發(fā)的道德狂。一般講來，私奔、離婚、家庭糾紛，大家不大注意。我們讀了轟動的新聞，談?wù)撘惶欤簿偷恕５橇吣曛校覀兊牡赖掠^念要大為激動一次。
我們不能容忍宗教與禮法被人違犯。我們必須嚴守反抗罪惡的立場。我們必須訓(xùn)告一般浪子英國的人民欣賞家庭關(guān)系的重要性。于是有一些運氣壞的人，其行為并不比數(shù)以千百計的犯有錯誤而受寬容的人們更為墮落，但被挑選出來成為示眾的犧牲。如果他有兒女，便被強奪了去。如果他有職業(yè)，便被迫失業(yè)。他受較高階層人士的打擊，受較低階層人士的奚落。事實上他成了一個代人受罰的人，藉他所受的苦痛收懲一儆百之效。我們嚴責(zé)于人，沾沾自喜，揚揚得意的以英國高水準(zhǔn)的道德與巴黎的放蕩生活相比較。我們的憤怒終于消歇。受我們迫害的人身敗名裂，傷心欲絕。我們的道德一聲不響的再睡七年。
好象拜倫就是這樣的狼狽的被迫離開了他的祖國！事隔一百五十年，我們現(xiàn)在應(yīng)該心平氣和的作一更公正的論斷。有一件小事值得提及，他走的時候并不狼狽，他定制了一輛馬車，是按照拿破侖御用馬車的形式復(fù)制的，極富麗堂皇之能事，他驅(qū)車渡海，馳騁于低地國家，憑吊著名的戰(zhàn)場！拜倫對于拿破侖特有好感，室內(nèi)擺著他的雕像，處處為他辯護，雖然對于他的殘酷不是沒有微言。“他的性格與事業(yè)無法不令人傾倒。”有人問拜倫當(dāng)年風(fēng)云人物有哪幾個人，他回答說有三個，一個是花花公子BcauBrummcll，一個是拿破侖，一個是他自己！這倒也并非完全是吹噓，十九世紀的前四分之一，拜倫在英國以及歐陸的名氣確是震鑠一時的。
作為一個詩人，拜倫的隆譽現(xiàn)在顯然的是在低落。文人名世，主要的是靠他的作品的質(zhì)地。拜倫的詩好像是多少為他自己的盛名所掩。不過，在西敏寺給他立一塊銅牌，他還是當(dāng)之無愧的。
```后記```
奧格斯塔是拜倫的異母所生的姊姊，不是妹妹。我所以有此誤，不是由于寫作匆忙，也不是由于記憶錯誤，純粹的是由于無知。英文Sister一字，可姊可妹，我就隨便的寫成妹妹了。承讀者黃天白先生為文指正，我非常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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