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聯盟王思聰和奪冠i的G少年背后 是端游逐漸被手游蠶食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谷雨實驗室(ID:guyulab),作者:劉竹溪,編輯:王波,運營編輯:龔政,校對:阿犁,運營統籌:迦沐梓,頭圖來自:視覺中國。
剛剛過去的周末,無疑屬于王思聰。
社交網絡里似乎只剩下了兩種人:30歲以下的在高喊“iG牛逼”,30歲以上的偷偷詢問“iG是誰”。這個答案,只有王思聰能給完整,由他投資的invictus Gaming(iG)俱樂部贏得《英雄聯盟》全球總決賽冠軍,在中國戰隊里歷史性地成為第一支。
有人感嘆,高舉桂冠的那一刻,代表著一代人的青春時代謝幕。但它,可能更昭示出電子競技進一步在主流視野的登堂入室。笑靨如花的“少爺”和少年們身后,走過的其實是一條布滿荊棘的電子競技之路。
逆襲者的橫掃
11月3日,韓國仁川,文鶴競技場。
《英雄聯盟》第八賽季全球總決賽冠軍爭奪戰,第三局。藍色方是中國的iG戰隊,紅色方是這項賽事第一賽季的冠軍,歐洲的Fnatic戰隊。
開局僅15分鐘,iG已經兩次造成Fnatic團滅(Aced,全體隊員同時陣亡)。唯一的疑問是:他們拿到冠軍的速度會有多快?
Fnatic當家明星瑞典人Rekkles(馬丁·拉爾森)的姓氏是“魯莽(Reckless)”的諧音,但他的對手們更當得起“全員莽夫”的頭銜——iG非常偏好在前中期團戰中擊殺敵人,而不是把比賽拖進后期。他們經常打出30分鐘內結束戰斗的對局,被觀眾戲稱為“iG永不加班”。
比賽第21分鐘,iG意外失手,不僅讓Fnatic搶到剛剛刷新的大龍,從而獲得了巨大的增益效果,還在這一波戰斗中犧牲了三名隊員卻只打倒對方兩人。Fnatic看到了一絲反擊的曙光。解說員們和彈幕里的觀眾們正在討論,“iG應該如何穩住節奏進入持久戰”,選手們卻再次證明了自己并沒有加班的意思。
第24分鐘,iG五名隊員一起突襲下路,利用局部優勢兵力直接將Fantic在這一路的防御塔全數拆除。如果Fnatic坐視不管,他們的水晶將會立即被摧毀,也就意味著全場比賽結束。當匆忙趕到的Fnatic隊員開始防守時,iG隊員又賣個破綻開始后撤。Fnatic開始追擊,但此時他們隊形稍微分散了,iG在電光火石之間回身反擊,不到15秒就擊殺了Fnatic三名隊員,另外兩人身負重傷逃回本方基地,iG甚至沒有倒下一個人。
勝負已分。
比賽僅僅進行了25分24秒,iG便為中國贏得第一個全球決賽冠軍。他們的奪冠之路簡直就是一部熱血漫畫。
本屆賽事中屢屢上演以一敵多的上單TheShy(姜承録),原本是韓國靠自己單人打排位賽的優異戰績而聲名鵲起的年輕主播。他在中國老牌勁旅WE做過青訓選手,2017年加入iG。中單Rookie(宋義進,韓國人)是在2015賽季前跟隊友Kakao一起從韓國KT轉會iG,Rookie當時被視為這筆交易里的添頭。如今,Kakao早已離隊,Rookie穩穩坐上了主力位置。奪得決賽最有價值選手稱號的打野Ning(高振寧,中國人)曾經只是轉換過場上位置、效力于低級別聯賽的選手,因為他的戰隊老板PDD(劉謀,中國人,前職業選手)和王思聰的私交才被交易到iG。AD JackeyLove(喻文波,中國人)出生于2000年,因為在直播平臺上的優秀表現被發掘。由于中國區聯賽要求選手年滿17歲才能登場,他在簽約后等待了兩年,今年才是他第一個完整的賽季。輔助Baolan(王柳羿,中國人)也一度混跡于業余賽事,是JackeyLove偶然認識之后才進入戰隊。這五位先發選手除了Rookie,都是第一次參加世界總決賽。
整個2018賽季,iG表現不錯,但另一支中國戰隊RNG(Royal Never Give Up,皇族永不言棄)一直壓住iG一頭,獲得了賽季前中期幾乎所有的冠軍頭銜。8月底雅加達亞運會的《英雄聯盟》表演賽中那支奪冠的中國隊,也基本以RNG的隊員為班底。RNG不僅戰績更好,而且全部選手都是中國人(其中一名來自臺灣)。當全球總決賽開始時,中國觀眾普遍把奪冠的希望寄托在Uzi(簡自豪,中國人)帶隊的“全華班”RNG身上,對于iG的期望則是“進個四強就很好了”。

RNG戰隊,圖片來自:東方IC
但故事并沒有按照預期方向走。三支中國戰隊RNG、iG和EDG都晉級淘汰賽階段,RNG和EDG都在四分之一決賽中敗北,反倒是iG淘汰了整個賽會的頭號種子、韓國賽區冠軍KT Roslter挺進四強。
當時,沒人敢在這支“下狗”戰隊身上寄托太多希望。但在之后的比賽中,他們連一局都沒有輸過,橫掃了兩支來自歐洲的強隊奪冠。
他們的老板王思聰,素來有“不務正業”的名聲,這一次腰桿挺得比誰都直。
不良少年的炫技之路
奪冠后的iG名利雙收。
他們從賽事主辦方能得到至少84萬美元的獎金,還不包括相關虛擬物品的銷售分成。老板王思聰則許諾獎給每位選手100萬人民幣,他們還有承接更多商業代言的機會。
線下,這個冠軍讓大學男生宿舍和網吧沸騰,短視頻平臺上充斥著恭喜iG的視頻。俱樂部成員去火鍋店聚餐時,被服務員和其他顧客夾道歡迎。這種“體面”,在不遠的過去,是“電競選手”們想都不敢想的。
電子競技脫胎于電子游戲。在中國,電子游戲伴隨了一代又一代孤獨的少年。從改革開放不久便進入中國的任天堂紅白機到后來的街機游戲、電腦游戲乃至近年來的手機游戲。對于像作者一樣出生在1985年以后的中國城市獨生子女們(尤其是男孩)來說,哪怕彼此的故鄉遠隔千里,說話的口音各不相同,但只要提到馬里奧(《超級馬里奧》的主角,戴紅帽子的水管工,吃了蘑菇會變大)、八神庵(《拳皇》角色,身為男人卻頂著一頭紅色長發,打扮完全符合不良青年的設定)、阿爾薩斯(《魔獸爭霸3》角色,墮落為巫妖王的人類王子)、蓋倫(《英雄聯盟》角色,有標志性的臺詞“德瑪西亞!”)這些名字,瞬間就能聊到一起。

日本首相安倍晉三扮超級馬里奧,圖片來自:視覺中國
但在這一輩人的父母眼中,電子游戲就完全是另一副面孔了。在應試教育的體系之下,玩游戲和看武俠小說一樣,純粹是浪費時間,稱之為“玩物喪志”都不夠解恨,2000年,有中央媒體提出“電子海洛因”論。從那以后,電子游戲的致癮性、暴力內容導致青少年模仿、沉迷游戲令人在工作和社交上與社會格格不入等問題,反復被放到聚光燈下審視。
這就不難理解為什么電子競技對于中國玩家有獨特的意義了——他們迫切需要一種“正面意義”來對沖成年人世界對游戲的妖魔化。
早在上世紀末,一些對抗性較強的電子游戲就已經走向了競技化之路。但電子競技還沒有職業化,比賽的模式類似傳統體育項目中的網球,選手被視為所在國家的代表,選手的勝利往往被理解為國家的勝利。在有著深厚民族主義傳統的中國,這一點更是根深蒂固。
誰是中國電競領域最早的“精神領袖”?資深電競數據分析師、電競歷史研究者方碩告訴我,答案是一個略顯陌生的名字:RocketBoy(孟陽)。

“亞洲第一槍神”孟陽,圖片來自:視覺中國
RocketBoy號稱“亞洲第一槍神”,是第一個獲得世界級電競賽事單人項目冠軍的中國人。
1983年,孟陽出生在四川成都的普通工人家庭。10歲時,父親酒后殺人,被判處無期徒刑,而母親身體不好,只能從事一些簡單工作,一家人生活極其貧寒。2006年,已經成名的孟陽在接受《南都周刊》采訪時曾回憶,母親當清潔工每天能賺一塊五,每天早上花五毛錢給兒子買一個雞蛋當早餐,午餐母子倆都不吃,晚餐靠在菜市場買“收刀肉”,也就是賣不掉的邊角料。市場里的菜販看他們可憐,會送一些菜葉。
很多有類似遭遇的孩子都變成了不良少年,孟陽也不例外。他在學校經常打架斗毆,初中沒畢業,14歲就輟學回家。
此時他意外地發現,自己不僅在現實世界里是打架好手。初次接觸FPS游戲《雷神之錘2》,他就擊敗了電腦房里的所有其他玩家。母親沒有阻止孟陽玩游戲,反而寄望于虛擬世界可以消耗掉兒子的破壞欲。
孟陽開始參加電競比賽,2001年,他在《雷神之錘3》項目的WCG(World CyberGames,世界電玩大賽,有電競界奧運會之稱)中國區總決賽中奪冠,賺到2.4萬元獎金。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收入,也堅定了他當職業選手的決心。
第二年,他不僅衛冕WCG《雷神之錘3》冠軍,還包攬了另一個同類游戲《虛幻競技場》的冠軍。2004年,號稱當時《毀滅戰士3》世界最強選手的Fatal1ty(喬納森·溫德爾,美國人)來到中國,設下100萬元獎金的擂臺。孟陽短期練習這個之前從沒玩過的游戲后,大比分擊敗Fatal1ty奪冠,成為電競圈內最轟動的新聞。
在孟陽的故事里,如果把成都換成亞特蘭大,把電子競技換成籃球或橄欖球,那么他和那些走出貧民窟的美國非洲裔體育巨星并沒有什么差別。
不過,中國玩家并不像歐美玩家那樣熱衷射擊游戲,RocketBoy的傳奇故事僅僅在資深玩家圈子內流傳。最近兩年,孟陽復出成了《守望先鋒》選手,很多觀眾甚至無法把RocketBoy和十幾年前的傳奇人物聯系起來。
真正讓圈外人了解電競的,是出生于1985年的Sky(李曉峰)。

“人皇”SKY李曉峰,圖片來自:東方IC
Sky以暴雪娛樂的RTS游戲《魔獸爭霸3》而出名。他來自河南汝州一個普通家庭,同樣是一個在“高考上大學找一份好工作”的道路上找不到自己位置的人。Sky跟天縱英才的RocketBoy不同,他在同時代的選手中被認為資質平平,最早投身到《星際爭霸》項目時,他甚至連市級比賽都贏得很艱難。
但Sky有一種遠超其他選手的天賦:勤奮。他可以成千上萬次練習同一個套路,并能通過復盤去鉆研戰術執行還有哪些不完美的地方。嚴格來說,Sky并沒有創造一種新戰術,他只是練習到了不能再熟悉的地步。因此,玩家把Sky玩人族時的思路稱為“Sky流”,綜觀整個電競歷史,能以個人ID為戰術體系命名的人也是鳳毛麟角。
靠著“Sky流”這個獨門秘籍,Sky在2005年和2006年連續兩次奪得WCG的《魔獸爭霸3》冠軍,也是該項目歷史上唯一一個連續奪冠的選手。外號“人皇”的Sky也因此和“月魔”Moon(張宰怙,韓國人)以及“獸王”Grubby(曼努埃爾·申克赫伊岑,荷蘭人)并稱為《魔獸爭霸3》歷史上的“三巨頭”。
富二代的競技場
電子競技要求極高的腦手眼協調性,職業選手的巔峰期通常來得早,去得也快。在那個屬于單人項目的年代,即便強如RocketBoy和Sky,也只能短暫地統治一個項目兩三年,個人的聲望很難轉化為長久的歷史積淀。
但變化就在這時發生了。《魔獸爭霸3》為玩家提供了地圖編輯器功能,讓不滿足于游戲本身內容的玩家,可以發揮自己的才思。一張名為DotA(音譯為刀塔,意譯為“遠古守護”)的玩家自制地圖,逐漸脫穎而出。對抗的雙方也不再是一對一,而是五對五。每個玩家也不再需要同時控制數十個單位組成的軍隊,而是改為僅有一個英雄單位。
如果說《魔獸爭霸3》的比賽像網球,那么DotA就像籃球。每隊的五名選手的戰術分工相對固定,除了需要個人的精巧操作,還需要整個團隊的密切配合才能走向勝利。這種變革不但增加了游戲的可觀賞性,也增加了游戲的可參與性。到了2007年前后,“寂寞的男人打DotA”,已經是大學男生宿舍里廣泛流傳的段子,DotA項目的電競比賽也開始密集出現。
不過,不要刻板地認為玩游戲是男生的事。我曾經在現場觀看過2017年的英雄聯盟全球總決賽,觀眾群體中的女性之多令人非常意外。她們穿著心儀的選手的隊服,帶著和隊徽顏色一致的燈牌去現場“應援”(這是來自日韓偶像文化的術語)。女生們用典型的“女生式”的方式來理解電子競技。在耽美文學愛好者聚集的晉江文學城,以現實或幻想中的電競選手為題材的耽美小說,早已成為了最近幾年的新流行趨勢。

女生用自己的方式來表達對電競的喜愛,圖片來自:視覺中國
但中國老一輩的企業家很難判斷電子競技項目到底有沒有前途,主流輿論場中游戲長期的妖魔化態度以及監管的搖擺不定,也令他們望而卻步。只有那些自己就是80后、有著電子游戲經驗的富二代們,才會豪擲千金投資電競俱樂部。《英雄聯盟》的玩家們津津樂道于戰隊老板們的顯赫家世,王思聰正是這幫富二代中的佼佼者:他的父親是生意橫跨地產、文娛等領域的中國前首富王健林,他本人也以愛參與流行文化、好管閑事、熱愛網紅臉美女而聞名于微博。
王健林曾經給王思聰5億人民幣,讓兒子試著創業。王思聰把這些錢都花在了80后和90后們喜歡的業務上:他創立了熊貓直播平臺和偶像藝人經紀公司香蕉娛樂,分別針對男性和女性青年的消遣需求。2011年,王思聰以600萬美元的價格收購了CCM戰隊,并改名為iG(invictusGaming,隊名意為“不敗”),俱樂部設有包括《英雄聯盟》和《DotA2》的多個分部。

王健林,圖片來自:東方IC
有著共同祖先的《英雄聯盟》和《DotA2》氣質有微妙的不同,兩個游戲的玩家之間經常爆發口水戰。《DotA2》一般被認為更老派,中國戰隊在《DotA2》向來戰績不錯,迄今為止的八屆世界邀請賽中,有三支冠軍隊來自中國,第一支就是2012年第二屆大賽的iG,那是王思聰投資電競的第二年。
《英雄聯盟》擁有比《DotA2》更廣泛的受眾群體,但直到2018年之前,沒有任何一支戰隊能在全球總決賽中奪冠,更令中國粉絲耿耿于懷的是,此前五屆冠軍都是韓國戰隊。《英雄聯盟》和過去很長一段時間的中國男足一樣,過不去“恐韓癥”這個檻。
當RNG在全球總決賽四分之一決賽出局時,從業者里彌漫著擔心的信息:《英雄聯盟》在中國已經運營了七年,是這個游戲在全球最大的市場——來自第三方監測的數據顯示,本屆全球總決賽的觀眾有90%來自中國。但在手機游戲的沖擊下,《英雄聯盟》的活躍人數和關注度已經開始走下坡路。如果來自中國的職業戰隊遲遲無法奪得世界冠軍,這個游戲也許就離衰落不遠了。
但這時候,王思聰和他手下這群不被看好的少年成為了救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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