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緩君：“茍晶事件”也能算反轉？
根據通報，茍晶1997年的高考成績確實被班主任之女（邱小慧）冒用去讀了北京煤炭工業(yè)學校（2年制中專），1998年的成績則不存在冒名頂替情況，且兩次高考均未達到大專錄取線，茍晶之所以被湖北黃岡水利電力學校（中專）錄取，是因為在填報志愿的時候選擇了服從調劑。
詳細內容大家可以在政府官網或者人民日報、新華社等媒體上看到通報的全文。
由于茍晶在之前的爆料中，說自己1998年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擬考試中獲得了區(qū)前幾名，自然會在網友心中樹立起“學霸”人設，而通報中公布的茍晶的實際成績，顯然和學霸有一定距離，所以網上有不少人說這個事件反轉了。
現在茍晶的微博上罵聲一片，“夸大其詞”“顛倒事實”“綠茶到極致”，還有人問能不能一并追究茍晶的責任。
包括知乎上也有類似的聲音。
說說我的觀點：
茍晶的高考成績沒有她說的那么好，這也是遭指責最多的一個點，但我不認為這個事件出現了反轉，因為茍晶反映的事件主體部分是沒問題的，這體現在：
1.邱小慧冒用了茍晶的（第一次）高考成績和她的學籍去讀書，這是已查明的事實。
2.邱小慧畢業(yè)后曾以茍晶的名義回到濟寧工作，之后又想辦法把名字改了回去。
3.邱家在當地有一些勢力，整個事件至少牽涉到鎮(zhèn)政府、公安部門以及教育系統(tǒng)，他們覆蓋了整個產業(yè)鏈，并且涉及公職人員濫用職權。
01
邱小慧，“1991年9月至1994年6月就讀于濟寧市實驗中學讀高中”。
而茍晶1997年才第一次參加高考，中間這三年她干嘛去了，我們不得而知。
或許是在等冒名頂替的機會。
具體是怎么操作的？
根據通報：
邱印林（即茍晶班主任）在茍晶不知情的情況下，將茍晶考生檔案卡及準考證上的照片替換為邱小慧的照片；對茍晶當年的學生檔案進行涂改，把父母姓名分別更改為父親“邱蔭林”、母親“茍淑玲”（邱小慧母親姓馬）。
有些人說，邱家只有冒名，沒有頂替。
這些人顯然是沒有仔細看過通報。
邱小慧用的就是茍晶的學籍去北京讀的中專，并且志愿是邱印林填報的（濟寧警校、北京煤炭工業(yè)學校、濟寧商校）。
為了避免被茍晶發(fā)現，邱印林還專門把收件地址改成了邱小慧姐夫的工作單位（濟寧市任城區(qū)建行）。
從這一段也可以看出，茍晶在微博說，邱印林勸說她不要填報志愿屬實。
第二步是解決戶籍問題。
想要把邱小慧的戶口轉到北京（北京煤炭工業(yè)學校），需要做一份以茍晶為名義的戶籍資料并辦理《戶口遷移證》。
于是邱印林找到當時擔任兗州市王因鎮(zhèn)黨委副書記兼鎮(zhèn)長的邱印水（按照官方說法，邱印水系邱印林親戚，從名字來看，同為“印”字輩，很可能是親兄弟或者堂兄弟之類的關系），邱印水托當地的派出所（兗州市公安局小孟派出所）為邱小慧做了一份姓名為茍晶的虛假戶籍材料。
邱小慧的哥哥（長兄）邱通當時是濟寧市公安局任城區(qū)分局唐口派出所民警，他拿著妹妹的虛假戶籍材料，找到任城區(qū)分局北湖派出所戶籍警李秀芳，偽造了姓名為茍晶、住址為濟寧市任城區(qū)許莊鎮(zhèn)的虛假《戶口遷移證》。
經過一系列的操作（從鎮(zhèn)長親戚說情開始，中間經過了3個派出所），終于幫邱小慧解決了戶籍問題。
第三步是把名字再改回來。
1999年6月，邱小慧以茍晶的名義從北京煤炭工業(yè)學校畢業(yè)。
2001年4月，邱小慧繼續(xù)以茍晶的名義在濟寧市任城區(qū)教師進修學校參加工作（中間這兩年去干嘛了通報沒說）。
邱家也開始著手準備二次更名。
先是邱小慧，“利用在校辦公室工作并保管學校公章的便利條件，在申請戶籍更名材料上私自加蓋本單位公章”，并向派出所（濟寧市公安局任城區(qū)分局李營派出所）申請把戶籍姓名由“茍晶”改為“邱小慧”。
2002年1月，邱小慧的哥哥邱通，已經升任濟寧市公安局任城區(qū)分局督察大隊副大隊長，他請托濟寧市公安局任城區(qū)分局副局長李鋒、李營派出所所長鞠堅毅幫助協(xié)調，并由后者安排戶籍警王鳳強落實更名。
經過以上一系列的操作，邱小慧成功冒用了茍晶的高考成績和學籍去北京讀了中專，并在工作落實之后，又通過關系把戶籍名字改了回來。
整個過程至少牽涉到鎮(zhèn)政府、公安部門以及教育系統(tǒng)，堪稱是一起覆蓋全產業(yè)鏈的造假行動，并且除了幾個嚴重違紀違法的操辦人外，相關的審核環(huán)節(jié)（邱小慧“考”出去時的學生檔案檢查、畢業(yè)到老家學校入職時的檔案檢查）也全部沒有發(fā)現異常。
如果他們真的只是不知道，那就屬于失職，但如果是知道的，那性質就更惡劣了。
02
這里還有個問題：
既然茍晶的學籍在1997年時已經被邱小慧冒名頂替拿去讀書了，那么茍晶1998年是怎么參加高考的？
她不是已經沒有學籍了嗎？
這也是茍晶此前的疑惑。
現在網上一些人指責茍晶夸大其詞，顛倒事實蹭熱度，這完全是站在上帝視角。
如果沒有今天才發(fā)出來的這份通報，你難道不會有這樣的疑惑——沒有學籍怎么參加高考？
我之前在看到這部分的時候，也有考慮過，會不會茍晶1998年參加的是一次“假高考”，她拿到的成績會不會也是假的？
更何況是當事人茍晶。
當然，現在我們已經可以在通報中找到答案了：
“茍晶復讀期間，邱印林利用整理學生檔案的便利條件，為茍晶偽造了學生檔案。”
也就是說，茍晶1998年是拿著邱印林偷偷為她準備的假學籍去參加的高考，并被湖北黃岡水利電力學校錄取，整個過程茍晶并不知情。
（有些人通報都不仔細看，直接來一句茍晶“能量不小”）
至于茍晶的成績，很多人一看她的真實高考水平只是中專，就對她進行了“學歷羞辱”。
這里我想提醒兩點：
1.那個年代的中專并沒有那么差。
根據通報，茍晶1998年的高考成績?yōu)?69分（滿分900分），在任城區(qū)1710名理科生中排名265名。
按排名來算，茍晶在區(qū)里的排名大概在前15.5%左右。
確實算不上學霸，但至少也不算差（由于各省錄取率不一樣，同一個省內各市、區(qū)錄取率也不一樣，這里按區(qū)排名進行大致估算，茍晶1998年的高考成績，放在今天可能相當于二本的水平）。
2.作為冒名頂替事件的受害人，茍晶懷疑自己成績有問題是有其合理性的。
在通報結果公布前，沒有人擁有上帝視角。
茍晶只要不是故意在公眾面前捏造事實，我認為公眾就不應該對其太過苛責。
另一點我想提醒的是，受害者的記憶和現實之間，往往會存在細節(jié)方面的偏差。
這是我寫了很多案子之后，發(fā)現的一個普遍現象。
這背后涉及到人的心理機制。
從媒體對茍晶的采訪中我們可以看到，茍晶對于自己當年的高考成績耿耿于懷，她無法接受自己的高考成績會那么差。
巨大的痛苦容易讓人產生“認知失調”（認知失調這種心理機制我在之前的文章已經多次講過了，這里不再展開）。
本來隨著時間的流逝，很多人會把傷痛埋藏到內心深處，并慢慢淡化這部分記憶。
這是一種常見的、可用來化解痛苦的心理防御機制。
但偏偏邱印林在2002年給茍晶寄了那封信，讓茍晶懷疑自己的高考成績出了貓膩，而且她的推斷本身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即自己1997年時學籍已經被邱小慧冒名頂替了，那么就意味著1998年高考時她是不是已經沒有學籍了，進而開始懷疑那場高考是不是只是形式上參與的“假高考”）。
這種時候，人的歸因方式會發(fā)生改變，她會不斷懷疑，是不是自己其實考得沒有那么差，是不是高考成績被動了手腳？
這種懷疑和不公平感，反而會加深茍晶的執(zhí)念，把人困在往事中難以自拔。
在這個過程中，有時候人甚至會“重構”自己的記憶。
這背后其實都是人的心理防御機制在起作用。
所以我在之前的文章（《農家女高考成績被頂替：掠奪底層向上的機會，何其殘忍！》）中就考慮過，茍晶在細節(jié)方面的描述可能會存在出入，但我相信主體部分是符合事實的。
而從通報的結果來看，確實如此。
03
今天有那么多人在茍晶的微博評論區(qū)開罵。
我能理解網友的憤怒。
這種憤怒來自于“學霸”人設倒塌后產生的被欺騙的感覺。
被欺騙會給人帶來巨大的情緒沖擊。
這也是人的一種正常的心理機制。
但我還是想勸大家一句：不要被情緒沖昏了頭腦，不要本末倒置。
茍晶事件的重點在于高考制度的公平性有沒有遭到破壞，而不是茍晶本人是否符合你心目中的完美受害人形象（而且我也非常不建議你站在上帝視角去苛
在這個案子中，我們已經可以看到，邱印林一家利用在當地的關系，買通國家公職人員（邱家長兄邱通自己就是公職人員）多次偽造檔案，來實現高考的冒名頂替，甚至后來還幫邱小慧改回了名字。
這家人在當地也可以說是有點手眼遮天了。
就在我查這個案子的時候，無意中又發(fā)現了另一條信息。
山東菏澤一名校長，通過替兒子偽造檔案，讓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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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被他冒名領取的，還是一名退伍軍人本該拿到手的工資。
你說荒不荒誕？
從目前曝出的信息來看，無論是高考冒名頂替，還是冒名領取工資，這些案子都集中在90年代末至2000年初。
信息閉塞+公權力缺乏監(jiān)督+人情社會的大氛圍，在這三重因素下，什么樣的牛鬼蛇神都會跑出來。
隨著信息的聯(lián)網，指紋和面部識別的普及，以及法治的推進，我相信今天的大環(huán)境已經比過去那個年代要好得多。
但只要有利益在，違法違規(guī)行為就不可能杜絕。
無論是高考移民，還是保研成績造假，又或者是往屆生改應屆生，這些現象今天依然還在不斷地發(fā)生。
而這些行為的本質，是有錢有勢的人，通過打破規(guī)則來攫取本該屬于別人的機會。
那么，對于普通人來說，想要維護自己的利益不被強者侵犯，還是要依賴于規(guī)則能夠被公平執(zhí)行。
在該站出來的時候，應該勇敢地站出來捍衛(wèi)規(guī)則。
然而可惜的是，當茍晶撕開傷疤站出來的時候，她遭遇的是什么？
輿論先是一面倒地相信她說的每一句都是事實；然后等通報結果出來，人們發(fā)現茍晶的成績并不像自己想象得那么好時，又出現了大面積的批評，對她進行學歷羞辱。
一會兒全盤相信，一會兒又全盤否定，甚至還有人同情起了始作俑者。
（當茍晶發(fā)現自己高考成績被頂替時，會受到怎樣的精神傷害？在有些人眼里，這就不算傷害了）
我覺得這種行為本末倒置，思路不清。
茍晶站出來捍衛(wèi)的規(guī)則，恰恰是在保護他們這些既沒有權勢，腦子也不夠聰明的普通人。
希望能有更多人能明白，哪怕你不喜歡茍晶這個人，但茍晶事件的焦點，是在捍衛(wèi)規(guī)則的公平性，并通過對典型案件的查處，來震懾潛在的違法違規(guī)行動。
這是我們老百姓應該努力去一起推動的。
哪怕現實社會不可能存在絕對意義上的公平（這在哪一個國家都是一樣）。
但我們可以通過對公平的追求，來實現社會的相對公平。
這不光光是為了茍晶，也是為了每一個如你如我這樣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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