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班會分裂嗎?
8月份掌權不久后,9月中旬,多家英國媒體稱塔利班高層發生嚴重內訌,代理副總理巴拉達爾被打成重傷甚至身亡。
果真如此嗎?塔利班會分裂嗎?

一、塔利班并非鐵板一塊
在其叛亂之初,塔利班對其作戰成員的要求很少。只要服從核心領導層的命令,地方指揮官往往被默許追求自己的利益。然而,在這種放任的氣氛中,塔利班領導人表現出愿意采取最嚴厲的措施,防止派系斗爭滑向分裂。塔利班內部緊張局勢具有明顯的部落性質,特別是利用毒品生產資源的斗爭,但沖突是由塔利班等級制度強制推行的明顯的部落爭端解決方式管理的。
事實上,在2001年美國干預之前的十年里,塔利班發展了一種等級結構,這是當時許多其他圣戰武裝團體所沒有的。也就是說,該組織在美軍最初入侵期間遭遇了大規模的流離失所和有效的解散,部分原因是它的等級制度和運作方式組織得非常松散。
自從2001年末被推翻并形成了一個有韌性的叛亂以來,阿富汗塔利班一直被描述為由一個松散的網絡,沒有組織,缺乏等級制度,并有“分裂的趨勢”。近20年來,分析人士對塔利班的描述基本上是一致的,認為它是一個分裂的運動,盡管塔利班方面發生了重大變化。
更具體地說,有學者擔心,哈卡尼網絡(HQN),一個有半自治歷史的塔利班派別,將扮演破壞者的角色。

哈卡尼網絡被聯合國認定為恐怖組織,是塔利班的一個強大派別。哈卡尼是霍斯特省的一個家族和部族的名稱,前任領袖是已故的賈拉魯丁?哈卡尼。1995年初,賈拉魯丁?哈卡尼宣誓效忠奧馬爾毛拉。塔利班政權覆亡后,哈卡尼網絡成為阿富汗東南部占主導地位的塔利班組。2006年,哈卡尼組織通過在喀布爾實施恐怖襲擊,成為塔利班內部自殺式爆炸的主要實施者。2007年開始,賈拉魯丁的兒子塞拉朱丁接管了哈卡尼網絡的控制權。與父親相比,塞拉朱丁與阿拉伯圣戰分子的關系更為密切。2015年8月,時任塔利班領導人阿赫塔爾?穆罕默德?曼蘇爾任命塞拉朱丁為其副手之一,并將哈卡尼的許多其他成員納入奎達舒拉。
聯合國在2020年5月表示,有跡象表明,哈卡尼網絡和基地組織的高級頭目正計劃建立一個由2,000名武裝分子組成的聯合部隊。此外,哈卡尼曾與“伊斯蘭國呼羅珊省”(ISKP)合作,聯手對加尼總統就職典禮發動火箭襲擊。
塔利班的分裂并非不可能,該組織遠非鐵板一塊。有很多學者認為,一旦塔利班在阿富汗恢復壟斷性權力,塔利班的不同派別和團體就會開始內訌。2021年8月24日,美國馬卡萊斯特學院國際關系教授安德魯?萊瑟姆刊文稱,塔利班在奪取政權后將會“因內部派系之爭分裂”,阿富汗可能重演當年蘇聯撤軍后的“軍閥割據”局面。萊瑟姆教授認為,塔利班只是一個“來自不同民族、語言的派系和部落集合體”,并非統一理性的行為體。塔利班政府,與此前的阿富汗軍閥聯盟或美國扶持的喀布爾政府并無差異。

更為重要的是,塔利班的主要捐助者伊朗、巴基斯坦和沙特并不希望塔利班重建伊斯蘭酋長國。考慮到伊朗和沙特阿拉伯的利益不可調和,局勢進一步復雜化。塔利班的主要捐助者在阿富汗還有其他“客戶”。如,沙特還支持伊斯蘭黨,伊朗還支持多個哈扎拉人和塔吉克人團體,甚至某些普什圖強人。因此,對于重新執政的塔利班來說,真正的挑戰是協調這些多重的、往往是截然不同的利益,并同時取悅所有的捐助者。
二、對塔利班的“分而治之”
塔利班分裂說,早已有之。
過去二十年來,美國和阿富汗政府在不同時期都有意采取“分而治之”的策略,試圖分裂和削弱塔利班。事實證明,這些策略是無效的。今天的塔利班是一個相對團結的叛亂團體,在短期內不太可能分裂。這并非偶然:塔利班領導層一直在努力保持和加強其組織凝聚力。直到今天,該組織仍不愿意跨越可能威脅這種凝聚力的內部“紅線”。
塔利班四分五裂的性質以及該組織分裂的可能性,始終影響著美國對阿政策的構建。“即使在10年前,在美國軍方及其北約伙伴還在努力遏制日益復興的塔利班之時,有一種說法已經在國際社會中根深蒂固,那就是利用塔利班所謂的分裂性質,僅用軍事力量就可能戰勝它。”到2009年,“塔利班分裂說”已成為主流,有時甚至會有學者明確建議借此“顛覆”塔利班。這一概念很快被納入奧巴馬政府的阿富汗政策,與其增兵策略相輔相成。例如,美國將哈卡尼網絡列入恐怖組織黑名單,但并未對“核心”塔利班成員實施新的制裁。曼蘇爾之死,突顯了“強制分裂”戰略的持久性,盡管美國外交政策圈已經放棄公開強調對塔利班的有意分裂。

阿富汗政府更是嚴格采納了“分而治之”戰略。2017年,時任駐阿美軍司令的約翰?w?尼克爾森將軍指出,阿富汗安全部隊的長期戰略是“邊打邊談。”有歐美學者滿懷希望地指出,阿富汗政府2017年與吉爾布丁?希克馬蒂亞爾及其領導的伊斯蘭黨達成的政治解決方案,是未來與塔利班達成協議的典范。該和解協議的隱含意義在于,成功地分裂阿富汗的叛亂陣營,將“可調和”的吉爾布丁與“不可調和”的塔利班分離開來。自希克馬蒂亞爾返回阿富汗以來,阿政治人物屢次表示建議,應以類似的條件與塔利班舉行談判。
“分裂”一詞經常被相當隨意地用來形容塔利班,指的是該組織松散的網絡起源和協商決策精神,盡管其軍事和治理等級已具象化。然而,分裂應該被明確理解為派性的“更重要的表現”之一:一個組織可能充斥著派系,或在派系化的決策過程下運作,但其戰略目標和活動仍然相對一致。派性是塔利班的一貫特征,但并沒有轉化為更廣泛或持續的分裂。
三、塔利班會分裂嗎?
過去十年來,塔利班的大多數政治領導人傾向于與美國或喀布爾政權達成某種和解。和解符合政治領導人的既得利益。沒有和解,可能的結果就是喀布爾政權的鞏固、塔利班的失敗或塔利班的軍事勝利。這幾種可能,對塔利班的政治領導人都缺乏吸引力,即使是第三種也是如此。為實現第三種可能性,塔利班政治領導人必須授權最出色的軍事頭領,如阿卜杜勒?卡尤姆?扎基爾或塞拉朱丁?哈卡尼。這些強勢的軍事領袖,曾表現出明顯的波拿巴主義傾向。政治領導人完全有理由擔心,一旦塔利班取得軍事勝利,軍事領袖們將奪取權力并將他們邊緣化。與此相應,塔利班的軍事領導人普遍反對和解。顯然,戰爭是塔利班軍事領導人的權力之路,就像談判是塔利班政治領導人的權力之路一樣。
杯酒釋兵權,或許不容易在當今的阿富汗重現。當然,為什么一定要釋兵權呢?一些觀察家認為,“埃米爾”阿洪扎達的領袖地位相對較弱。在他任職的第一年,許多人擔心塞拉朱丁?哈卡尼會在巴基斯坦的支持下奪權。這些預測并未得到證實,揭示了當前塔利班“埃米爾”的地位更加復雜;阿洪扎達越來越多地需要服從委員會的意見,這種方式重申了該組織傳統的協商決策過程,并鞏固了其領導層的橫向網絡。

在其關于叛亂組織的凝聚與分裂的著作《叛亂網絡的聚散》(Networks of Rebellion: Explaining Insurgent Cohesion and Collapse)中,芝加哥大學保羅?斯塔尼蘭德(Paul Staniland)博士提出了一個理論,即強大的叛亂組織具備兩個核心特征:有凝聚力的叛亂組織擁有強大的橫向網絡,將該組織的領導人聯系在一起,也擁有縱向聯系,使叛亂分子能夠與他們活動的社區保持聯系。塔利班同時具備這兩個特征。塔利班的協商式、基于委員會的領導結構維系著自身來自各種指揮官甚至不同派別的支持,而部落聯系繼續將核心領導圈子聯系在一起。塔利班日益豐富的社會發展舉措、本地化的招募策略以及對邊緣化地區的關注,則加強了其與社區的縱向聯系。塔利班領導層一直密切關注該組織的團結問題,這一趨勢自2015年以來一直在強化。
由于外部事態的急劇發展,有凝聚力的叛亂組織通常不太可能分裂。更為重要的是,十年前,促使塔利班四分五裂或許是一個值得討論的反叛亂策略,但阿富汗問題的和平解決將取決于今天或多或少團結的塔利班。關于叛亂與和平談判的大量研究成果表明,有凝聚力的叛亂組織,更有可能主持和實現成功的和解談判。
未來,塔利班的任何分裂都可能源于該組織結構的變化,要么是打破了不同機構之間的實力平衡,要么是打破了不同派別之間的權力平衡。分裂的另一個原因,可能是領導層失去為組織成員的生存和利益提供保障的能力。
文/劉軍 云南大學外國語學院區域與國別研究中心副研究員
本文作者系新浪國際旗下“地球日報”自媒體聯盟成員,授權稿件,轉載需獲原作者許可。文章言論不代表新浪觀點。
| 留言與評論(共有 0 條評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