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這座英雄城的故事不該被遺忘
執筆/梅新育
為什么說武漢是座英雄城？因為這座城市一次又一次為我們歷史上公認的偉大英雄，提供了大放異彩的舞臺，自身也成長起了一代又一代的英雄。
在這個歷史可以上溯到3500年前商朝時期盤龍城的地方，它的英雄歷史始于武圣關羽。當陽長坂坡之戰后，關羽率領援兵接應突圍而出的劉備，先退到漢津（今湖北荊門），然后乘船轉移到坐落在武昌蛇山的夏口。
劉備一軍，正是以此為基地，重振旗鼓，聯手孫權，上演了震爍古今的赤壁大戰；而千百年來以“忠義”而備受中國人民推崇的武圣關公，也在武漢留下了“卓刀泉”的傳說和地名。
為什么說武漢是座英雄城？還因為我們偉大的民族英雄岳飛，從創造業績巔峰，到身后功名，他都與這塊熱土緊緊聯系在一起。
從紹興四年（西元1134年）籌備北伐收復襄陽，到紹興十一年（1141年）南宋小朝廷應金國要求解除岳飛軍權，岳家軍一直駐屯鄂州（今日武昌），從這個基地出發，創造了北伐中原、光復失地、救民水火的英雄業績。
立功，立德，立言，這塊熱土支持岳飛及其麾下將士們登上畢生事業的巔峰，也與我們的英雄同呼吸，共命運，悲歡與共。
這塊熱土，感受了英雄那“兵安在？膏鋒鍔；民安在？填溝壑”的悲憤；
這塊熱土，見證了英雄戰略反攻初見成效、光復山河曙光展露時“仰天長嘯”和“待從頭收拾舊山河”的壯懷激烈；
這塊熱土，深深體味了英雄戰勝之后被十二道金牌逼迫回師、痛感光復理想化為泡影的滿懷憂憤抑郁——“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在這里，我們的英雄將他的軍事思想與實踐推向高峰：“兵家之要，在于出奇，不可測識，始能取勝。陣而后戰，兵法之常，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在這里，我們的英雄樹立了中國軍人精神的標桿和豐碑：不以攻城略地、殺人盈野、擄掠強奸為榮，而以戰必勝、攻必克、“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救民水火為追求；
正因為如此淵源，英雄沉冤昭雪之后，他身后最終的封號就是“鄂王”；這座城市，這個省份，從此與我們的偉大英雄永久聯系到了一起。“青山有幸埋忠骨”，杭州是英雄埋骨之鄉，武漢則是英雄建功立業之地。
為什么說武漢是座英雄城？還因為那場辛亥首義。
這場首義，推翻了株守八旗部族狹隘私利，而竭力阻礙中國應對現代化挑戰的滿清統治集團，終結了千年帝制，開辟了中國歷史新時代，其舉事經過事后回顧起來更是格外神奇。因為常言道“蛇無頭不行”，而武昌首義恰恰是“蛇無頭而行”，居然還一舉成功：
起義領導機關已于頭一天被全部破獲，領導人要么被捕被殺，要么緊急逃亡，清政府湖廣總督瑞澂得知了起義的全盤計劃，在武昌、漢口全面戒嚴，……
在這樣的情況下，武昌城內外失去了領導、在瑞澂心目中已成烏合之眾的革命士兵們居然能夠自己發動起義，本來無組織的革命士兵們居然能夠在當夜的戰斗中就推選出了領導，組織起來，擊敗成建制敵軍，拿下湖廣總督署和第八鎮司令部，一夜之間控制武昌全城。
而且是反復進攻了三次方才得手，表現得比成建制敵軍更有組織、更有韌性。然后是組織革命政權，武漢城鄉居民踴躍報名參軍，抗擊前來鎮壓的清軍獲勝，……革命浪潮隨之不可遏制迅速蔓延全國各地。
武昌首義能夠創造這樣的神奇業績，武昌首義之前廣東等地革命黨人舉事連續失敗而武漢革命黨人一舉成功，是因為湖北的革命黨人在多年的組織、發動、準備工作中一貫踏實細致，直接下沉發展士兵，而不是浮在上面僅僅策動軍官，且組織嚴密。
辛亥革命前輩張難先在其《湖北革命知之錄·胡瑛傳》中評價：“湖北黨人，自成風氣，類皆埋頭苦干，不以外觀相夸耀者也”，[1]道出的不僅僅是武昌首義的成功關鍵，也是古往今來成就大事者普遍的素質。
為什么說武漢是座英雄城？還因為那場始于江岸機車廠的轟轟烈烈的二七大罷工。
“頭可斷，血可流，工不能上！”——在北洋軍閥的鎮壓中，從江岸到長辛店，52名鐵路工人慘遭殺害，數百人受傷，京漢鐵路江岸分工會委員長、共產黨員林祥謙被捕后始終嚴詞拒絕下令復工，被劊子手連砍7刀而壯烈犧牲；武漢工團聯合會法律顧問、共產黨員施洋大律師被捕后，2月15日在武昌慷慨就義。
從政治發展角度看，中國現代史就是中國人民為救亡圖存而選擇、實踐、發展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歷史，而二七大罷工則是中國工人階級登上世界政治舞臺的標志。
為什么說武漢是座英雄城？還因為這里的人民用鮮血和生命為中國首次贏得了爭取收回租界斗爭的勝利。
1921年12月，中國政府代表就憑借第一次世界大戰戰勝國身份而在華盛頓會議上提案，要求歸還各國在華租借地；但直到1927年，武漢人民付出“一三慘案”代價而收回漢口英租界，方才實現了鴉片戰爭以來中國首次收回列強租界的勝利。直到太平洋戰爭爆發之后，歐美列強方才聲明，放棄在華全部租界。
為什么說武漢是座英雄城？還因為抗日戰爭中波瀾壯闊的武漢保衛戰。
這場保衛戰雙方動用兵力之多，與淞滬戰役旗鼓相當；更重要的是，在這場保衛戰中，正面戰場的國軍終于擺脫了淞滬戰役中呆板的陣地戰模式，打出了一些機動靈活運動戰的味道。
武漢雖然最終淪陷，但侵華日軍也喪失了繼續大舉西侵的能力，抗日戰爭持久戰由此轉入戰略相持階段，日本速戰速決的夢想開始破滅。
為什么說武漢是座英雄城？還因為武漢人民勇于抗擊的不僅僅是人類社會的敵人，還有自然災害這個敵人。
在1954年、1998年憑借高度組織性和英勇奮斗精神贏得了抗洪斗爭的勝利，保住了自己的城市。
三峽大壩開始蓄水發電已經17年，全面完工已經11年，享受了近20年安瀾太平之后，太多的人們忘了，在三峽大壩橫空出世之前的日子里，洪水始終是高懸長江中下游人民頭頂的利劍，一場大水災甚至能成為國勢轉折的節點：
席卷全國的道光三年（1823年）“癸未大水”導致340余州縣被淹，172州縣成災，清廷直接間接財政損失合計2400余萬兩白銀，超過常年財政收入的50%以上，[2]《清史稿?食貨志?賦役》稱：“國初以來承平日久，海內殷富，為曠古所罕有……至道光癸未大水，元氣頓耗。”
橫掃長江中下游的同治九年（1870年）大洪水是有記錄以來長江流域最大洪水，達到萬年一遇水平，江漢平原和洞庭湖平原幾乎全部陸沉。
大災大難，重大挑戰，能夠成為衰敗政權、國家加速沒落的轉折點，也能成為新興民族、政權、國家凝聚人心奮發崛起的里程碑。
中華文明上升而建立全國性政權，始于大禹治水；新中國立足和全面投入經濟建設“趕超”發達國家，始于抗美援朝和1954年大洪水。
在1954年大洪水中，湖北、湖南、江西、安徽、江蘇5省受災縣市達到123個之多，京廣鐵路中斷時間長達100天，但百萬軍民的奮斗，硬是讓武漢主要市區和荊江大堤得以保全。而由此凝聚、激發的熱情干勁，又極大地推動了后來的經濟發展。到了1998年大洪水，同樣是憑借奮斗和決斷，我們沒有運用荊江分洪區就保住了武漢市。
為什么說武漢是座英雄城？還因為它在中國工業化和經濟發展進程中的虎虎生氣。
早在全面啟動中國工業化進程的“一五”計劃中，武漢就躋身第一批工業中心城市；2014年以來全球經濟疲軟，全球各地經濟學者中到處是“日本式蕭條”的哀嘆，普遍預計這種低增長態勢還將延續數年、甚至十年，不敢投資、不敢消費的“佛系”風格在世界各國民眾和投資者中日益流行，就連中國整個固定資產投資增速也一連下行了兩個臺階。
武漢卻朝氣蓬勃，勇于發展，動力充沛，推動湖北全省固定資產投資（不含農戶）同比增速在全國各省市自治區中排名一路攀升，到2019年已經排名第三，某些重大投資建設項目更是堪稱“賭國運之戰”的級別。
什么是“不服周”？企圖扼殺中國高新技術產業發展勢頭的那些人，相信你們將越來越多地體驗到湖北佬、武漢人的這種精神。
為什么說武漢是座英雄城？還因為它的有情有義，包容萬物。這座留下了“高山流水，千古知音”典故的城市，對雪中送炭幫助過自己的朋友，從來是飽含感情。
在武漢保衛戰中，兩千多名蘇聯空軍將士以志愿者身份陸續來華，有力地支持了當時只剩幾十架戰機的中國空軍，100多名蘇軍飛行員和他們的中國戰友們血灑長空，換來了日本空軍基地被迫后退500公里。
中蘇關系經歷了風風雨雨，蘇聯國家也已經解體近20年，但漢口解放公園里的蘇軍烈士墓一直得到了悉心照料。進入新世紀后，武漢人民還主動發起跨國行動，考證尋訪蘇軍烈士姓名身份，還原了烈士墓上15位烈士的全部準確檔案信息，并找到另外14位犧牲于武漢保衛戰、武漢空戰的烈士，把他們的名字增刻到解放公園的墓碑上，供人緬懷祭奠。當他們憑借一紙73年前烈士家屬書信上的地址，在俄羅斯輾轉3個州，終于找到烈士菲利普·杰尼索維奇·古里耶101歲的遺孀時，老人的淚水和擁抱能令所有人動容。因此義舉，長江日報獲得普京總統簽發的“1941—1945衛國戰爭勝利70周年”紀念獎章。
還有幫助修建萬里長久第一橋的蘇聯橋梁設計專家康士坦丁·謝爾蓋維奇·西林。他首創提出了“管柱鉆孔法”的創新，但只是在武漢，在周恩來總理和滕代遠部長的擔當和支持下，他的創新才在武漢長江大橋施工中首次贏得了實踐的機會。
結果完美，西林歸國后為此榮獲列寧獎章；而武漢也始終將他銘記于心，不僅給予他崇高榮譽，而且在蘇聯解體后的日子里多次安排西林后人訪華，以及在武漢讀書學習。
今天的武漢，不僅擁有了多座長江大橋，而且擁有設計、建造了世界各地最多大型、高難度橋梁的機構，堪稱“世界橋都”，這是對西林這位教師的最好告慰。
好，知道了這么多，對武漢是座英雄城，你難道還有什么疑問嗎？
附錄：本文引用岳飛詩詞全文及背景
岳飛傳世詩詞最著名代表作3首，均寫作于武漢。在這里，在這個靖康之變后一億北宋人民將近一半直接間接死于戰亂、人肉被稱作“兩腳羊”的年代，我們的英雄安定了防區秩序，鑄造了一支“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的仁義之師，把眼光投向了淪陷區掙扎求生的千百萬人民：
“遙望中原，荒煙外，許多城郭。想當年，花遮柳護，鳳樓龍閣。萬歲山前珠翠繞，蓬壺殿里歌聲作。到而今，鐵騎滿郊畿，風塵惡。
兵安在？膏鋒鍔；民安在？填溝壑。嘆江山如故，千村寥落。何日請纓提銳旅，一鞭直指清河洛！卻歸來，再續漢陽游，騎黃鶴。”
在這里，我們的英雄北伐凱旋歸來，面對敵軍接連受挫、光復山河曙光初露的形勢，壯志浩蕩，給我們留下了傳誦千古的光輝詩篇：
“怒發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秦檜當權之后，岳飛深感自己光復河山的理想化為泡影，寫下了：
“昨夜寒蟄不住鳴。驚回千里夢，已三更。起來獨自繞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
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1]轉引自胡繩：《從鴉片戰爭到五四運動（下）》，第二十二章“辛亥革命的前夕”，第794頁，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2]倪玉平、高曉燕：《清朝道光“癸未大水”的財政損失》，《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4期。
作者是商務部研究院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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