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實:我在東莞電扇廠打工,親歷年輕女孩的命運沉浮
原標題:紀實:我在東莞電扇廠打工,親歷年輕女孩的命運沉浮
我是2002年南下東莞的,那一年,我才十七歲,在老鄉的幫助下,進了一家生產電風扇的小工廠。
老家離東莞,有千里之遙,南方多濕氣,水土氣候與老家全然不同。因為水土不服,最初那段時間,我經常拉肚子。
拉肚子看似小問題,其實很麻煩。尤其正在上班,突然肚子劇烈疼痛。而離崗要離崗證,有一回,我申請離崗證時,班長一直沒拿給我,結果我快拉到褲子上了。為此,我幾次三番生出返鄉之心。
只不過,我南下時所帶盤纏早已用光,而工廠尚未發放工資。身上囊空如洗,回家的路費,都不夠。
電扇廠每個月底發工資,但不是發上個月的,而是上上個月的。我的第一個月工資,一共450塊。雖然不多,但于我而言,卻是一筆巨款,是我賺到的第一筆錢,意義重大。
那時,廠里全是現金,當晚工廠燈火通明,如同張燈結彩過節一般。次日,放一天假,供工人們消費。
我跑到服裝市場,買了一套天藍色的裙子。之后,又挑了一個錢包。從褲袋里取出工錢,小心謹慎地裝進錢包,放到口袋,又輕輕按了按。那個感覺,好像賺了很多錢似的。緊接著,我去了書攤,一次選了五本打工雜志。

發了工資,日子似乎過得不那么難堪了。悠悠然間,我不再對南方心生懼怕,甚至,慢慢愛上了忙碌的生活。不久,車間新招了幾位女工。
其中,有位湖南女孩,緊挨我的工位,而且分在我那個宿舍。我們年齡相近,彼此投緣,很快成了形影不離的朋友。
有了閑空時,我倆常一起逛街。長安宵邊、廈邊、廈崗、錦廈等地,都留下了我們歡歌的身影。有一回,我倆在夜市宵夜。吃畢,正在結賬,旁邊一位男生已經提前幫我買過單了。
無功不受祿,再說,我們素不相識,出門在外,我寧愿吃虧,也不愿意占人便宜,因為那樣可能會掉入陷阱。可不管我怎樣,男生就是不肯接錢。無奈,我和湖南女孩只得返廠。
湖南女孩長得漂亮,又溫柔可愛。我以為男生想追求她,倒也沒在意。
那個年代,男女之間的感情很純真,彼此喜歡了,就可以在一起,根本不會涉及到錢財。而男生主動幫我們買了宵夜的單,也不過幾塊錢的事。但他用這樣的一種方式,可以迅速贏得我們的關注。
男生穿著工服(像是附近工廠的),戴著眼鏡,個子不高,但干練精瘦。我們轉身回廠里,男生一直在當我們的護花使者。
待快到我們廠門口,男生似乎覺得再不開口,大約已經沒機會了,于是主動上前,問起我的名字來。我以為他要曲線救國,追求湖南女孩,先和她身邊的好友搞好關系。沒作多想,給他看了看我的廠證,上面不但寫有我的姓名、工號,還有部門和職務。
男生看得鄭重其事,記下來了,對我客氣地說謝謝。回去后,我很快忘了此事。誰知過了半個月,有一天我在廠內的黑板墻上,看到保安室有人寄存的東西給我。
我去了保安室,發現是一套衣服。取出來,里面還有一張紙條。閱后才知,是吃夜宵遇到的那個男孩,他的意思很明確,表示想與我交個朋友。

首次有異對我表示好感,并送我禮物。我不免有些喜悅,但想起湖南女孩,又覺得好像奪走了她的東西一樣。
湖南女孩倒沒這樣想過,事實上,廠里雖然男生少,但湖南女孩漂亮,口才又好,并不缺追求者。可條件如此好的一個女子,后來,卻與一個結過婚的男人,有了情愛之歡。說起來,愛情之事,真是講不清道不明。
送我紅裙子的男生,名叫阿雨,廣東茂名人。阿雨念過高中,喜歡閱讀,是個講究品格的人。收到裙子后,我的心多少被打動了。
之后,我倆單獨見了一面。并非像別的男女一樣,去荔枝林,或者去暗黑的投影廳看投影,而是沿著工業區的馬路轉圈,我們所在的工業區并不算大,我們整整轉了五遍。
出門前,湖南女孩特意教給我一些防范技巧,以免他試圖牽我的手,或者突然擁抱。此類事情,她都遭遇過,有經驗,所以親身示范。
不過,阿雨顯得正人君子,連試圖牽手的意思都沒有。有好幾次,我們邊走邊聊,身子慢慢靠近,手臂都不免到了,但他卻沒有任何反應。
回宿舍后,湖南女孩向我打聽情況,我和盤托出,男生的舉止,逗得她哈哈大笑。我明白,這樣無聊的男生,活潑熱烈如她,應該不喜歡的。
人各有異,她不喜歡的男生,偏偏在我心湖里投下了波影。從此,我心中一角,留下了他的位置。
工廠來來來往往,不斷有人離職,也不斷補充新人入職。不久,湖南女孩辭職,去了厚街,據說,她姐姐姐夫在厚街,希望她前去會合。只是,后來,從她給我的信函中可以揣測得出來,她此番前往厚街,并非因為姐姐,而是母親逼迫。
母親為她找了個相親對象,身體條件很差,卻非要她嫁過去。因為只有她嫁給對方,對方家里才會給她哥哥介紹一個對象。她哥哥腿腳有疾,母親此舉,顯然是換親。
湖南女孩是現代女,子剛烈,她要追求自己的幸福,自然不從。可她又不愿意家人陷入困境,最后,她去了厚街,沒有進廠,而去了一家酒店,成了夜場服務員。她老家有人在厚街從事這一行當,所獲頗豐,僅一年就在老家蓋了房子。
湖南女孩辭工三個月后,我碰巧遇到一個機會,工廠內招文員。我勇敢面試,打動了主考官。
阿雨聽聞我晉升文員,特意跑來請我吃飯。當天,我們吃著飯,喝了一點酒,暢談了一番未來。阿雨已經報了培訓班,準備學電腦編程。
飯畢,我們去散步消食。沿途所經之處,幾乎都有工廠情侶親密私語。目光觸及此類情景,我們都有些微微臉紅。

路過一處轉角時,借著黑暗,我不知哪來的勇氣,拉住阿雨,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吻完,我一時慌亂,轉身就跑。阿雨則在后面追。跑了幾分鐘,都有些累了,步子放緩下來。
沿途有個路口,邊上站著兩名保安。伸手指著我們,示意過去。
那時,東莞到處都在查暫住證。辦暫住證要花一百來塊錢,打工者本來工資就不高,為了省錢,通常都不會辦證,而祈求不被查。
阿雨辦了證,但我沒辦。因此,我們都很緊張,生怕被抓。治安員離我們越來越近,阿雨突然望向我,我懂他的心意,把手伸給他。他牽起我的手,邁步往前跑。不知跑了多久,再回頭時,已經不見治安員的身影。
我們才放下心來,實在太累了,我倆倒在路邊的草坪上,想起這一幕,又驚險又刺激。
阿雨首次牽我的手,而這次牽手,我們正式確定了戀愛關系。
甜蜜的日子,總是過得太快。不知不覺,我們談戀愛已經三個月了。阿雨大約把我的情況,告知了家人。家人卻不同意,那年底,阿雨母親病重,他請假回家,才知中了母親的計謀,她并未生病,騙他回家,是家里幫他謀得一個女孩。
阿雨是孝子,在愛情和母親面前,最終服軟,選擇了盡孝。阿雨給我寫出一封分手信,從此我們再未見面。
失戀的日子,痛苦不堪。那段日子,我一度想過放棄工作,回老家。甚至,再也不想談朋友。好在時間是最好的良藥,再大的傷痛,也能治愈。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愛情不利,我把時間用在了工作上。我想起此前,阿雨講過,他的未來計劃。雖然我們無緣,但他的計劃,給了我一個方向,我報名學了電腦,繼而又去學習企業管理。
一年后,我換了一份新工作。三年后,厚街一家電子廠,突然給我拋來了橄欖枝。再后來,我在厚街遇到了此生摯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