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加侄子滿月宴后,妻子突然想要二胎,還非得拼兒子

她其實只是也想做一回命運的裁決者,把弟弟曾經從她這里奪走的,用自己的兒子奪回來。
可她沒有意識到,當受害者拿起了刀,她也成為了女兒世界里的加害人……
1
慢慢坐在婦幼保健院等候區的椅子上,抿著嘴,沉默地聽著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從自測出懷孕到現在一共兩周的時間了,她第一次感到緊張。
好像真的坐到了醫院的椅子上,看著周圍來回走動的那些大腹便便的準媽媽,她才真真正正地意識到,在自己的身體里,多了另一個小小的生命。ta還很小,小到只有一團細胞,無論左動右動還是上躥下跳都感覺不到;但是ta又很神奇,將人類幾百萬年的進化凝于一身,不過三五個月,慢慢就會像四周那些準媽媽們一樣,挺著大大的肚子,小心翼翼地等待新生命的到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么。畢竟,在家測出懷孕的那一天,她都沒有像現在這樣緊張。
她很清晰地記得,那天站在洗手池旁邊,看見兩道紅色的杠杠從試紙上逐漸浮現,并且顏色越來越深,最終變成兩道顯眼的深紅色,她抬頭看了一眼鏡子中的自己。
沒有電視劇那些特寫鏡頭里的熱淚盈眶。鏡子里的她神色平淡中帶著一點如釋重負。她揚了揚眉毛,對著鏡子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六個月,剛剛好。
慢慢是一個極其講究“計劃”的女人,強迫癥很嚴重,凡事必須有個計劃的期限;在某些事情上,她對于計劃的執著甚至到了病態的地步。比如說備孕。
她給自己和老公自然受孕的計劃期限是六個月。六個月里,每日她的葉酸補充量、老公的鋅元素補充量、兩個人的運動量、體溫監測,她都做了嚴格的計劃。如果六個月還沒能懷孕,兩個人就要去做全面的檢查,并且考慮醫學干預。
而這個月,剛好是第六個月。
她拿著驗孕棒從洗手間走出來,使勁地推了兩下還在睡回籠覺的木子陽,木子陽迷茫地從被窩中探出半個腦袋,腦門上還立著兩根不知所以的呆毛。他用眼神詢問慢慢。
“我覺得你應該是要當爸爸了。但是目前還不確定,需要至少再等七天后去醫院抽血,避免‘詐胡’。”慢慢很平靜地把驗孕棒遞到了他面前。
其實她本來也想換個方式通知木子陽的,但是斟酌了半天,還是選擇了自己認為的最“精準”的說法。
和慢慢相比,木子陽大呼小叫的反應看起來更有人情味。他拿著那根小小的驗孕棒上下左右看了半天,嘴里還一邊絮叨著“真的嗎真的嗎”,時間久到慢慢都有點不耐煩了,他才把驗孕棒放下,想了想,一把摟過慢慢,捧起她的臉“吧唧”親了一口。
慢慢有點嫌棄地用袖子擦掉他在自己臉上留下的口水,想了想,笑了。
慢慢今年30歲,在一家500強企業做培訓師。和這座一線城市里絕大多數的外地打工族一樣,她拿著不算高也不算低的工資,開著不算好也不算壞的大眾凌渡,穿著不算貴但也不是地攤貨的牌子,嫁了一個不算多出眾但是好在能完全容忍她強迫癥的老公,過著普普通通的日子。
如果說真的能讓她感受到自己有哪些“高人一頭”的地方,就是在自己那些為數不多的閨蜜里,居然涌現出了林思琪這樣的高端人才,通過比高考還恐怖的層層遴選,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考進了這座鼎鼎大名的婦產醫院,成為了一名產科大夫。
慢慢特地選了林思琪休息的這天來抽血,就是想著自己對婦產科醫學一無所知,有個專業的朋友在旁邊比較安心。但是林思琪明顯脫了白大褂就喪失了白衣天使的良知,一直在旁邊叨逼叨。
“我跟你說,你不用緊張,生孩子這個事,往前數五十年都沒有人覺得需要來醫院。六幾年人口爆炸,一個接一個地生,那會兒不都是一個產婆到家里就能搞定一切。就算現在有需要剖腹產的,可是那刀口也就這么大,我最多的時候一天切過五個肚子……”她伸出大拇指和食指比量了一下,“術后住個六天院就能回家。畸形和羊水栓塞終究都是極少數情況,你要相信當代醫學檢測,沒有什么可害怕的。”
慢慢深吸了一口氣,忍住了想要打她的沖動——畢竟是在她的地界,以后到了產科保不齊還有低頭求她的日子,小不忍則亂大謀。
她想起林思琪跟她說自己在做醫學生的時候上的心理干預課程,要學習如何與患者溝通,忽然覺得這點還是很有必要的,不然,林思琪這張嘴,保不齊要得罪多少患者,引起多少醫鬧事件。
她指著遠處一對年輕的小夫婦,打斷了林思琪的絮叨:“你看那一對,還在抹眼淚的那個,看起來不比我緊張多了?”
林思琪順著她的眼神看過去,將那對年輕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用“過來人”的表情對慢慢說:“你現在還沒有建檔案,掛的是婦科不是產科。婦科和產科最大的區別,就是來婦科的孕婦,有想要孩子的,也有決定不要孩子的。你剛才指的那一對,保不齊就是在商量不要的。”
“哦哦,意外懷孕唄。”慢慢附和。
林思琪咂摸了一下嘴:“也未必。”
她頓了頓,似乎回憶起什么,帶著三分感慨對慢慢說,“醫院這種地方,你能見到各種妖魔鬼怪。尤其婦產科醫院,新生命就誕生在這里,但卻不是每一個生命的到來,都意味著幸福和美滿。就說確認懷孕這事吧,我就遇見過一個特別奇葩的病例。”
2
那會兒林思琪還在婦科實習,被安排跟著王主任出門診。她口中那個念念不忘的“奇葩”案例——姑且稱她為李女士,剛進診室坐下的時候,并沒有引起林思琪多大的注意。她和絕大多數來問診的孕早期女性一樣,聲音透著幾分緊張,在大夫問問題的時候會忙不迭地點頭或者搖頭。林思琪在旁邊做筆記,甚至都沒有抬頭看一眼她的模樣。
王主任看了看化驗單,按照流程問問題:“嗯,懷孕了。是計劃懷孕嗎,打算要還是不要?”
高潮來了。
“要。”“不要!”兩個迥異的聲音同時響起。
王主任和林思琪雙雙抬起了頭。
診室門口不知道什么時候站了一個九歲的小姑娘,剛才大喊“不要”的就是她,而說“要”的是李女士本人。
小姑娘氣鼓鼓地站在門口,兩腮因為氣憤而有些紅暈,一雙大眼睛死死地盯著李女士,似乎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可是從她的眉眼之間,卻能輕易地掃量出和李女士的相似之處——不消多說,這倆人是母女。
診室的門簾外又探進一個老婦人,抓起小姑娘的手就把她往外拉。小姑娘不肯走,嘴里還重復地喊著:“不要,就是不要!”
老婦人沒辦法了,攔腰把她抱起來,強行把小姑娘從診室門口扛走,隔了好遠還能聽見她的喊叫。
李女士連連向醫生道歉:“大夫對不起,小孩子不懂事,給您添麻煩了。”
王主任作為婦科的老大夫,對懷孕引發的各種奇葩連鎖反應早已見怪不怪,只當剛才的事情還沒發生,淡淡地重復了一遍問題:“所以,這個寶寶打算要還是不要?”
“要的,要的。”李女士點頭。
王大夫又問了幾個問題,然后打開了病歷本:“我這還需要給你做幾項檢查,沒什么問題的話去分診臺繳費,然后東樓抽血驗尿……”話還沒說完,門外再次傳來那個小姑娘的哭號,生生打斷了她的話。
林思琪忍不住探頭往門外看了一眼,但是診室門簾擋得嚴嚴實實,她什么也看不見。
王大夫皺著眉頭睨了她一眼,對她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有點鄙夷。但是一想到林思琪還是個剛畢業的學生,索性對她說:“你出去看看,提醒一下家屬,候診區孕婦比較多,不要讓孩子在這里鬧。”
林思琪得令,屁顛屁顛地一溜小跑沖出去了。她剛走到分診臺,就見那小姑娘拽著候診的條凳欄桿不放,旁邊不知是奶奶還是外婆的老婦人,一邊呵斥她,一邊拉她的另一只胳膊,想把她從條凳拉開。八九歲的女孩,還不太會控制自己的情緒,被老人拉得急了,從嗓子眼里擠出一長聲尖叫。
周圍的孕婦自動自覺地托著肚子躲到遠處,給這一老一少騰出了大概直徑兩米的一個圓。
分診護士還在試圖和孩子講道理:“這里是醫院,不能大喊大叫。周圍的阿姨都是來看醫生的,你現在不要叫……”
林思琪拍了拍護士的肩:“王主任的患者家屬, 我跟她聊聊試試,您先忙您的。”
護士一臉的巴不得,沒有一絲猶豫,轉身逃離現場。
林思琪和老婦人點點頭,示意她先放開手。老婦人見來者是剛才診室里穿白大褂的,立刻聽話地放開了孩子,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在條凳的另一側坐下。
林思琪摘下口罩,蹲下身,和那個蜷縮在條凳一角的小女孩視野齊平,輕聲跟她說:“我是剛才診室里的大夫,你認得我吧?里面的李女士應該是你的媽媽,我剛才聽她提起的。”
小孩子對穿白大褂的有一種天生的恐懼,見林思琪蹲下來跟她說話,也不哭了也不叫了,乖乖地點點頭。
“那你能跟我說說,你為什么哭嗎?還有,剛才為什么在診室門口跟大夫說,不讓媽媽要小寶寶?”
女孩委屈地癟了癟嘴,大眼睛里有盈盈的淚光:“媽媽不能有小寶寶。如果媽媽生了小弟弟,就不會再喜歡我了……”
3
“嗐,”慢慢興趣寥寥地嘆了一聲,“二胎拼兒子唄,這有什么奇葩的,這樣的人現在依舊多了去了。一胎的姐姐再不樂意,但是生在這樣的家庭也沒辦法。”
林思琪對她的打斷有點不滿,搡了她一下:“你聽我接著說啊。她的確是二胎拼兒子,但是你猜她為啥非要生兒子?”
“要么就是兩邊家庭都傳統,信奉養兒防老的傳統觀念;要么就是婆家有二畝地三兩銀錢幾處買賣,覺得‘皇位’得有男孩來繼承。不管哪個原因,她一胎生了個女兒在婆家抬不起頭唄。”慢慢聳肩,“想要兒子的家庭,無外乎就這倆原因。”
林思琪故弄玄虛地搖頭:“還真都不是。這個孕婦跟我也算有緣,她后來剖腹產的時候,我就在手術臺上。我那會兒總覺得,這女的有被迫害妄想癥。她女兒的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林思琪始終記得,那天她好不容易把小姑娘的情緒安撫好,李女士就攥著一疊病歷化驗單抽血條碼從診室走了出來。她三步并作兩步走到女兒面前,上去就是一巴掌,聲音之大,離她最近的那個孕婦直接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你再喊!你憑什么喊,你有什么資格在這里胡鬧!”李女士的聲音不大,但是語氣之兇悍,連年輕的林思琪都有點發怵。
但她轉念一想:不對,我是醫生啊,這里是醫院,我的地盤啊!于是乍著膽子干咳了一聲,正色道:“這位患者,這里是醫院,如果你想教育孩子可以回家教育。再說,公共場合打孩子,終究是不對的……”
旁邊的老婦人低聲附和:“就是……楠楠再不懂事,你也不應該打她啊。”
李女士卻突然委屈起來。明明在幾秒鐘之前,她還是那個施暴者;但是面對周遭的職責,她卻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一般,剛才的嚴肅強硬轉眼都不見了,眼眶紅紅地指著叫楠楠的小姑娘對老婦人說:“您問問她,問問她對我說過什么!”
楠楠的臉頰上有五個清晰的指頭印,已經有些紅腫,看著都覺得疼。她昂起頭,指印仿佛是她掛在臉上的戰斗勛章。她就那樣瞪著自己的母親,一字一句地說:“我說,你就算是生了個兒子,你想要的那些,你也照樣,得,不,到!你就做夢吧!”她的聲音是稚嫩的童音,但是語氣中的怨毒和冷漠,即使是成年人也難以企及。更何況,她說話的對象,還是自己的親生母親。
林思琪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僅有九歲的小女孩,一時間竟被她的模樣嚇住了。如果說李女士剛才的行為是通過暴力壓制,楠楠此刻的表現卻更讓人從心底發寒。
李女士明顯也是一怔,緩過神來,指揮著老婦人趕緊拉走了孩子。
那之后很久,林思琪都沒再見過楠楠。李女士之后每次來復查,要么是那位老婦人陪同——林思琪后來知道了那是她的婆婆,要么就是她丈夫陪同。林思琪在分診臺見過她的丈夫,一個戴金邊眼鏡、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和妻子說話也是小心翼翼,似乎和刻板印象里追生兒子的那些頤指氣使的老公不太一樣。
再后來,李女士12周在醫院建了檔,轉到產科,就不再在婦科門診出現了,林思琪也就再沒見過她。
直到很久之后,有一天林思琪在醫院大廳看見為了要不要二胎而當眾吵架的一對婆媳,忽然就想起了李女士,算了算日子,她應該也剛剛生了不久。好奇心驅使林思琪去產科找熟人查了李女士的檔案,想看看她到底有沒有如愿以償。
不查便罷,一查病歷,林思琪傻了。李女士在孕22周之后就沒有就診記錄了。也就是說,她在懷孕四個月左右的時候,在胎兒各項數據正常的前提下,從醫院消失了。
林思琪實在沒忍住,跑去問老師王主任。
王主任扶了扶眼鏡架:“這種事不好說,保不齊是自己查了性別之后,在私立醫院做掉了。”
林思琪瞪大了眼睛:“現在不是嚴禁非醫學需求的性別咨詢么,誰敢告訴她男女?”
王主任再次鄙視了一把她的沒見過世面:“現在只要有一臺多普勒B超機,交幾百塊就能查。外面的這些私人機構,公立醫院管不住的。”
可是……林思琪的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她在B超顯示器里見過22周的小寶寶,四肢五官已經很清晰,會在媽媽的身體里各種扭動——ta已經不是一大團細胞,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有手有腳有鼻子眼睛的小生命了。在21世紀的一線城市,怎么還會有人在看過這個小生命之后,只是因為ta的性別,就殘忍地放棄ta?更何況,她看過李女士的檔案,她是一個接受過高等教育的有正經工作的現代女性,怎么也會接受這種不人道的安排?
無論是作為一個醫生還是作為一個女性,林思琪對這種選擇都一時無法接受。
可是她很清楚,這是人性的問題,不是醫學的問題,縱然身經百戰如王主任,也無法給她一個明確的答案。
她想起了楠楠,想起了她那種怨毒冷漠的眼神。果然在這樣的家庭中長大,有那樣的眼神也不奇怪。
4
作為一個剛畢業的新手醫生,李女士在林思琪的心里橫亙了很久。直到后來越來越多的奇葩病例出現,才被她漸漸遺忘。
可是,或許是冥冥中注定,兩年之后的產科門診,林思琪又見到了她。
在住院部病房看到李女士的時候,林思琪恍惚了一下,才認出她來。這一次,她已經是個快要足月分娩的產婦了。
不知道是孕晚期浮腫還是錯覺,林思琪覺得,此刻的李女士看起來要比兩年前狀態好得多。她的皮膚紅潤,表情放松,聲音中氣十足,正倚在床頭指揮著自己的老公整理物品。而她的老公——那個依舊帶著金邊眼鏡的斯文男人,乖乖地點頭應和著,在妻子的指揮下將一件件雜物疊放整齊。
雖然兩年的醫院工作、無數次的血淚教訓教育過林思琪要少管閑事,但是她還是在眼鏡男出去接熱水的時候攔住了他。
“我曾經是李女士的主治大夫,兩年前我在婦科門診見過她。”林思琪開門見山地介紹。
眼鏡男有點迷茫,點了點頭,又問:“您好大夫。您有什么事嗎?”他的聲音很輕,有很濃的書生氣,和以往林思琪看過的那些皇太子一般的丈夫不太一樣。
這更加深了林思琪的困惑,于是她直接問道:“兩年前李女士曾經在醫院產科建檔,但是胎兒22周之后就再也沒來過了。我想問問,那個孩子……”
眼鏡男的眼中晃過一絲閃躲,他似乎并不想回答:“啊……那個和這次生孩子會有關系嗎?之前大夫該問的不是都問過了?”
林思琪決定換個策略,她話鋒一轉:“楠楠好嗎?兩年前我見過她,是個漂亮的小姑娘。怎么這次她媽媽生寶寶沒看見她?”
提到楠楠,似乎擊中了男人的軟肋,他的防備立刻卸了下來,整個人顯而易見地變得柔軟:“楠楠……挺好的。她媽媽今年懷孕,我們實在照顧不過來,就讓楠楠在學校寄宿了。”他頓了頓,“前年那個孩子……沒留住。”
“是有什么突發狀況嗎?我看過22周之前的病例,絕大部分的指標都是好的,而且產婦是二胎,應該也比較有經驗了。畢竟你們把楠楠養的那么好。”
眼鏡男還在糾結,吭哧了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你們給……打掉了?”林思琪小心翼翼地試探。她的心一直在砰砰跳,因為她也很清楚,現在只要眼鏡男反手一個投訴,她就得吃一個不小的處分。可是楠楠留給她的印象實在太深刻了,如果不問清楚,她簡直寢食難安。
還好,眼鏡男似乎也把這件事積郁在心中很久,如今有人問起,躑躅了一會,傾吐的閘口就打開了:“我也不想的,可是我媳婦她自己偷偷去看了性別,知道是個女孩,然后二話不說就給做掉了……大夫你都想象不了,孩子剛沒那段時間我天天做噩夢,我一個30多歲的大男人,半夜會哭醒,我是真的沒辦法……我感覺我媳婦魔障了一樣……”男人難受地揪住了自己的頭發。
林思琪懵了:“難道不是你二胎想追生個兒子的么?”
眼鏡男委屈地直跺腳:“大夫,我要是想要個兒子,我會等到楠楠九歲了才要二胎么!我為啥不趁早呢?”他長嘆了一口氣,索性在走廊的條凳上坐下,將整個事情的經過,向林思琪和盤托出。
5
眼鏡男,哦對了,他姓吳,我們姑且稱他為吳先生。
吳先生和李女士是大學校園戀愛,學生時代的李女士性格開朗、上進要強,吳先生傾慕已久,下狠功夫追求了一番,二人便走到了一起。
吳先生了解過李女士的家庭,她還有一個弟弟,李家很明顯對兒子的重視程度高于女兒。但是好在談婚論嫁的時候,李女士堅守底線不做“扶弟魔”,李家父母也沒有太過分,只是嫁妝多少刻薄了點,但是吳家不計較,婚后兩家起碼面子上和和氣氣,平時往來不多罷了。
吳先生和李女士的婚后生活完全可以用“琴瑟相和”來形容,二人工作上進,生活和諧;尤其是女兒楠楠的降生,見證了他們愛情的結晶。兩個人躲過了眾人口中的“七年之癢”,一直是周圍人羨慕的存在。
而一切的轉折點,都出現在楠楠八歲那年、吳先生小侄子出生的時候。
參加侄子滿月宴后,妻子突然想要二胎,還非得拼兒子
吳先生也有一個弟弟,和他們夫婦關系一直很好。楠楠八歲那年,弟媳生了個兒子,和哥哥嫂子商量:兩個人沒有經驗,能否讓婆婆過去幫忙照顧月子。
因為婆媳關系處得好,楠楠從小一直是奶奶帶大的,小姑娘被照顧得花兒一樣,水潤健康。好巧不巧,弟媳生孩子的時候,正好趕上楠楠出水痘,連續發燒好幾天。這兩邊的事堆到一起,可難為壞了老太太。老太太翻來覆去好幾宿,最終找到吳先生:“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弟弟那邊是剛生的孩子,不去看看是要落埋怨的。”
可憐天下父母心,吳先生自然滿口應允,拍著胸脯跟媽媽保證:她回來的時候她的寶貝大孫女一塊肉都不會少、一個痘印都不會落下。
本來以為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吳先生也沒跟妻子商量,只是在晚上睡覺之前和她說了一嘴。沒想到,在一起十余年一直通情達理的妻子,卻在那一刻毫無預兆地爆發了。
“憑什么啊?!他們不會照顧可以請月嫂啊,現在的金牌月嫂滿大街都是。平時也就算了,坐月子理應照顧,可是楠楠現在是發燒,咱們倆都得上班,你讓孩子一個人在家怎么辦?!”李女士突如其來的歇斯底里,將吳先生嚇了一跳。
“咱爸不是還在家呢。誰家孩子沒出過水痘,咱們小時候家家好幾個孩子,一出水痘出一窩,不照樣都過來了。媽給咱照顧了八年楠楠,我弟生孩子,她去看一眼都不去,這是要讓親家挑理的——哥哥家的孩子是孩子,弟弟家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吳先生半開玩笑地說。
“可是楠楠現在發高燒,而且前天已經出現了脫水癥狀,大夫說這兩天不能離人!”李女士的語氣越來越嚴肅。
遲鈍的吳先生依舊沒有聞出妻子語氣中的硝煙味,依舊一副滿不在乎:“那我請假唄,我在家照顧我們家寶貝閨女。”
李女士就在那一瞬間,全面爆發了。
從沒動過手的她一把將吳先生從床上踹了下去,胡亂地扯過枕頭被子和床頭柜雜物就往他臉上砸,下手之重從未有過。她一邊砸一邊喊:“不就是生了個兒子嗎,有什么了不起!兒子是人,女兒就不是人,就不配有人管,就應該病死是不是!”她的聲音嘶啞凄厲,仿佛帶著經年的怨毒。
吳先生不知被什么東西砸中了頭,整個人眼冒金星,迷迷糊糊中只看見一向重視形象的妻子頭發半散,衣衫凌亂,瞪圓了眼睛沖他叫嚷。不知怎的,那一瞬間,他竟然有點害怕。
但最終還是把妻子安撫了下來的。而那一晚的場景,心大的吳先生也只是當妻子因為女兒的病情過于緊張,一時崩潰,并沒有過多放在心上。
是什么時候發現一切往不正常的方向發展的呢?大概是妻子第一次向他提起二胎的時候。
弟弟家辦滿月酒,歡天喜地抱著孩子給哥哥嫂子看。李女士抱著懷里那軟軟糯糯的一團,突然抬頭對吳先生說:“咱們也得生個弟弟,將來和楠楠作伴。”
婆婆笑呵呵地在一旁應和:“男孩女孩都好,多子就是多福氣。你們這些祖宗可得抓緊時間,趁著我還不老,使使勁還能再帶一個。”
眾人笑作一團,吳先生和弟弟開著玩笑,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妻子,自始至終,沒再說一個字。
6
但是李女士是實打實地將生二胎提上了日程。從家里出現的葉酸片、排卵檢測試紙可見一斑。吳先生這才恍然:妻子不是隨便說說,是動了真格的。
但他本身是無所謂的,楠楠是他的小棉襖心頭肉,只有她一個孩子他覺得也挺好;再來個弟弟或者妹妹,將來讓他們相互扶持相互陪伴,想想也不錯。家里經濟狀況還算殷實,既然妻子堅持,索性就由她去。
可是漸漸地,吳先生感覺家里的氣氛變了味。準確地說,是妻子對楠楠的態度變了味。
以前,李女士對于楠楠提出的需求,只要不是太過分一律是有求必應的。這次楠楠提出想加入學校的跆拳道班,李女士卻想都沒想直接拒絕。
“要是個男孩子去學學就算了。你是個女孩子,就應該文文靜靜的,去學那個干什么?”
之前,為了讓楠楠更好地長個兒,李女士隔三差五帶著她游泳、夜跑,不亦樂乎。所以這次她拒絕楠楠,吳先生依舊沒當回事,只當妻子覺得跆拳道過于暴力粗俗,不想讓女兒沾染罷了。
楠楠向父親求助,吳先生接腔:“學學也不一定是壞事,女孩子也是需要強身健體的,說不定還能自我保護。”
李女士依舊興致寥寥,抱著從洗衣機里拿出的衣服,冷哼著扔下一句“那你接送她好了,反正我沒有時間”,便自顧自去了陽臺。
從那以后,李女士和楠楠的對話中,“如果你是個男孩子”出現的頻率越發多了些。吳先生剛開始沒當回事,聽得多了,便半是開玩笑半是提醒妻子:“媳婦,咱可不能重男輕女啊。”李女士從來不接茬,吳先生也只當她覺得老公這話說得無聊。
直到那一天李女士自測出懷孕,興奮地跑到臥室和父女倆分享這個好消息。一直在和爸爸笑鬧的楠楠聽到后突然一言不發,吳先生以為是她年紀小不理解,于是主動問她:“楠楠要當姐姐咯。你想要個弟弟還是妹妹?”
楠楠摳著手指,小嘴緊緊地抿著,很認真地一字一句:“妹妹。”
“你說什么?”李女士的臉色登時變得難看。
楠楠突然抬起了頭,瞪著自己的母親,用比剛才高一倍的音量:“妹妹!妹妹!一定是個妹妹,我絕對不要弟弟!”
猝不及防地,李女士突然一個巴掌抽在了楠楠臉上,她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尖細,她氣得渾身顫抖,用一根手指指著自己的女兒:“你再說一次?!”
從來沒挨過一指頭的楠楠被這一巴掌當場打傻,她哇地一聲哭了。日積月累的委屈在這一刻宣泄出來,她一邊哭一邊喊:“是妹妹!是妹妹!你就是生不出男孩……”
反應過來的吳先生趕緊把女兒擋在身后:“你這是干嘛呢,怎么還打孩子呢?她就是開個玩笑,再說妹妹就妹妹唄,姊妹兩個不也挺好……”
“好什么好!”李女生厲聲打斷了他,“不就是因為她是個女孩,你媽當初才跑去管你弟弟家的孩子!我爸媽是這樣,你爸媽也是這樣,你們骨子里就是只看重男孩,女兒有什么用!誰還不能生個兒子了!”
吳先生傻眼了。他從來沒想到自己受過高等教育的妻子、他以為早已擺脫了原生家庭的妻子,會說出這種愚昧無知的話來。他一時竟有些發怔:“可是……你不就是個女孩嗎,你怎么能信這種觀念呢?”
“就因為我是女孩,我小時候才過的這樣的日子!我不能讓自己下半輩子還受這樣的氣,我得讓我兒子把這一切給我奪回來!”
7
吳先生講到這里,把眼鏡摘下來放到袖口擦了擦,嘆了一口氣:“林醫生,我是個理工男,不懂什么心理學,理解不了她為什么會有這種想法。你能替我解釋一下嗎?”
“啊這……”林思琪一時語塞。
好在吳先生并沒有要較真的意思,繼續感慨:“我一直都知道,我老婆的父母重男輕女嚴重,她小時候在家里受過很多氣。所以我一直很小心地呵護她,也告訴我的父母盡量多給她一些寵愛,彌補她曾經沒能得到的家庭溫暖。尤其在楠楠出生之后,我多次警告我父母,在這個家庭里嚴禁拿楠楠和任何鄰里的男孩子比較,生怕觸動了我老婆的逆鱗。我以為,這十幾年的溫暖,足夠彌補她小時候受到的創傷了,哪知道……最后,她居然能下狠心連那個孩子都不要了……”吳先生有點傷感地捂住了臉。
“我們吵了一大架,家里能砸的都砸了,我甚至還提出了離婚。她質問我,是不是因為那個孩子不是男孩,就覺得對她失望了,所以才要離婚的?那一瞬間,我都傻了,我覺得她簡直愚昧得可笑。可是冷靜下來一想,又覺得她很可憐,如果連我都不要她,她一定不會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人真的愛她了。”
“后來我一個朋友的說法,讓我想明白了。她跟我說:你聽過那么多的婆媳不和,惡婆婆刁難兒媳婦的故事,你有沒有想過,這些刁難兒媳的惡婆婆,曾經也是在家里做小伏低的兒媳婦?為什么她們總算熬出頭了,又要讓別人跟自己當年受一樣的委屈呢?”他苦笑,“受害者,最后變成了加害人。用現在年輕人喜歡的說法,那個什么屠龍少年……”
屠龍少年終成惡龍。
林思琪沉默了,本碩八年所學的所有醫學和心理學知識都不足以勸慰眼前的這個中年男人。她想過這是一個因為孩子性別引發的戰爭,卻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實情。左思右想了半天,竟憋出一句:“那個……所幸這回是個男孩……吧?”——她說完自己都很想抽自己一巴掌,她一個祖國培養出來的現代婦產科醫護工作者,居然會說出這種話來。
但是內心深處,她是發自內心地希望李女士能順利地生下一個兒子,因為眼前的吳先生看起來實在是太可憐了。已過而立的男人,此刻癱坐在條凳上,像被生活壓垮了脊梁骨。
林思琪有點感慨。
告別吳先生之后,她回了一趟學校,將這個故事講給了自己的心理學老師。老師告訴她:受害者變成加害人,從心理學上反映的是一種心理防御機制。弗洛伊德曾經說過:凡是被壓抑的情感,最后都會以更丑陋的形式展現出來。如果受害者在經歷創傷性事件之后總是不能及時釋放負面情緒,那么他就可能在某一天集中爆發出來。自己曾是受害者,最終卻成為其他人的加害者。同時,他們會啟動一種自欺欺人的心理防御,在心理上合理化自己的行為,認為自己做的是對的。
李女士就是被自己的這種心理充分“洗腦”了。她是父母重男輕女的受害者,然后在自己的婚姻里,又變成了對丈夫和下一代的加害人。
林思琪聽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她又想起楠楠——也不知道那個女孩現在過得好不好。
8
如果不是第二天護士站的小姐姐拉林思琪去吃瓜,她一直以為,李女士的故事就這樣到此為止了。
但是當護士給她報出李女士的床號,林思琪的八卦雷達瞬間打響,一溜煙似地沖出去,反而把小護士甩在了身后。等她沖到病房門口的時候,只能看見從病房里往外飛的雜物,和頹萎地蹲在墻根的吳先生。
病房里還傳出李女士的陣陣罵喊:“我生了兒子,她憑什么不來管我!憑什么!這種時候誰有我重要……”
從李女士的叫罵和周圍人的嘖嘖討論中,林思琪把事情聽了個大概。原來,李女士原定三天后剖腹產手術,因為有幾項重要指標異常,從昨天開始入院觀察,吳先生和婆婆一直輪流陪護。今早弟弟給吳先生打來電話,說自己正在出差,家里孩子突然病了,弟媳是個外地人,在這座城市就自己一個,現在手忙腳亂在醫院直哭,能不能請婆婆過去陪一下。他知道嫂子現在正在待產,不應該打擾,所以愿意出錢給雇幾天的專業醫護,和哥哥輪班看護,只要等到后天他從外地回來就行。
粗線條的吳先生再一次沒有察覺到這件事的雷點,給還在家里做飯的媽媽打了個電話,讓她放下手頭的活計去看看弟媳。然后才到病房,跟李女士閑聊似地說起這件事。
再然后,迎來的就是李女士火山一般的爆發。
林思琪看著瑟縮在門口、雙手抱著腦袋的吳先生,對他越發地同情起來。可是目光一晃,另一個人的身影,卻突然吸引了林思琪全部的注意力。
是楠楠。
她藏在走廊一角,透過重重人影盯著病房里的媽媽。她居然在笑!只見她探著脖子,目不轉睛地盯著病房里那個歇斯底里的身影,眼神中帶著饒有趣味;輕輕開啟的雙唇,上揚出一個淺淺的弧度。
林思琪永遠都忘不了楠楠那個眼神,那是一種屬于勝利者的幸災樂禍。她看著自己已然崩潰的媽媽,依舊稚嫩的臉上,因為這個笑容而顯得割裂且詭異。
林思琪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吳先生的那句話。
屠龍少年,終成惡龍。
不知道這是不是又一條年幼的惡龍,已經結束了孵化,慢慢地破殼而出……
李女士出院的那天,林思琪站在走廊窗口看著她們一家人大包小包地往停車場走。包裹嚴實的李女士走在吳先生身后,一只手為懷中的兒子擋著風,還一邊指揮著吳先生和婆婆。在日光下,她的臉上終于浮現出一種揚眉吐氣的光澤,整個人如同鍍上了一層金邊,閃閃發亮。
她的背挺得筆直,仿佛經年的枷鎖終于被卸下,整個人輕盈又堅挺,不會再被任何的重擊打垮。
9
“又是個悲劇的故事唄。”慢慢撇撇嘴,刷新了一下小程序上的分診信息。
林思琪搖頭:“不,那一刻我打心眼里祝福她。因為我覺得,她其實只是也想做一回命運的裁決者,把弟弟曾經從她這里奪走的,用自己的兒子奪回來。可她沒有意識到,當受害者拿起了刀,她也成為了女兒世界里的加害人。但是只要她滿足了,就會安分,吳先生全家的生活就能回歸到正軌,楠楠至少也能感受到其他家庭成員的關愛。”
“未必吧,”慢慢反駁她,“為啥我覺得李女士從此會更加敏感多疑?”
林思琪沉默了一下,似乎對慢慢的話也有幾分認同。
低頭思忖了一會兒,她釋然地一拍大腿:“不想了。你手機看看你化驗單出了沒,我去幫你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