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張飛”選角，李靖飛為何能夠脫穎而出？

斯人已逝。

他塑造的“張飛”已成經典。

1990年，《三國演義》籌拍的消息傳到河北省話劇院，當時劇團很多人勸李靖飛去爭取個角色，他卻沒有去試鏡的勇氣。在他看來，這樣一部大制作肯定不缺好演員，怎么能輪得上他呢？

但李靖飛不知道，當時劇組選拔演員精益求精，總導演王扶林對演員的要求是既要“形似”，也要“神似”，力求與原著的描述相符合。因此，去競爭角色的演員很多，但合適的并不多。

尤其對于“張飛”一角，在20多位候選人中，王扶林總覺得不太理想。

關鍵時刻，導演于業華對王扶林說：“我給你推薦一個人，你讓他來試試。”

他推薦的正是河北省話劇院的李靖飛。

原來，李靖飛與于業華合作拍過《破襲戰》一劇，他在劇中的精彩表演給于業華留下深刻印象。

李靖飛在《破襲戰》中飾演的角色

于是，在《三國演義》劇組工作的王貴娥給李靖飛打了一個電話，要求他去北京試鏡。

但即便如此，李靖飛還是不愿意到北京去，他的想法很簡單：北京有那么多好演員，自己就別去湊數了。聽李靖飛這樣推辭，王貴娥也沒有多說什么，他不感興趣就不勉強了。

可過了幾天，王貴娥再次打來電話，說道：“靖飛，你還是要來，假如這個角色你試不上，說明你努力了，要是試上了呢？那不是更好嘛！”

王貴娥的話打動了李靖飛，行不行只有試過才知道，假如連嘗試一下都不敢，就算有機會也抓不住！于是，他拿了一本《三國演義》去了北京。

王貴娥

在列車上，李靖飛一邊翻看《三國演義》，一邊凝眉思考著。

說起來，李靖飛很早就接觸過《三國演義》。10多歲時他就看過《三國》，對里面的人物很熟悉。尤其張飛令他特別喜歡。在他看來，張飛心直口快，愛憎分明，粗率中透著剛烈，還時常具有孩童般的天真幽默，是個很有特點的人物。他的故事令讀者和觀眾喜聞樂見。

李靖飛是個善于琢磨戲的演員，除非自己不爭取，只要決定去嘗試的角色他都做到心中有數。

可到了試鏡現場一看，李靖飛心里涼了半截。當時去試鏡的有很多大腕，并且已經是第七輪選演員，可見《三國演義》劇組是多么嚴謹，就像“過篩子”一樣，一遍一遍地篩，直到選出合適的演員。經過幾輪篩選后，試鏡“張飛”的還有兩位有力競爭者，一位是在電視劇《諸葛亮》中扮演張飛的張辛元，另一位是電影《高山下的花環》靳開來的扮演者何偉。

李靖飛是第三位試鏡者。

當時室內坐了很多導演、專家，輪到李靖飛試鏡時，他自報家門，大多數導演不認識他。

倒是女導演蔡曉晴說道：“你是《鐵人》里的黃豹，有印象了！”

那時候，李靖飛除了演話劇外，還出演了電視劇《鐵人》里的黃豹，他憑借該劇獲得東北風電視文藝優秀配角獎。

李靖飛很快化完妝，總導演王扶林讓他表演一段張飛的戲，可表演什么呢？沒有劇本，沒有臺詞，好在李靖飛對《三國演義》很熟悉，他思考了一下，便表演了一段《三顧茅廬》里的片段：“大哥、二哥，找這么個臭書生，何勞二位哥哥？待小弟用一根繩子把他捆來便是。”

當時李靖飛看到試鏡的陣仗覺得自己“沒戲”了，因此表演起來沒有心理包袱，試完戲后，導演組齊聚在小屋里商議了10多分鐘，但沒有商量出結果，王扶林讓李靖飛再表演一段戲。

李靖飛和陸樹銘的試妝照

李靖飛想起三國里“古城會”一節，這一次他運足了情緒，找準了人物感覺，然后沖著與他搭戲的“關云長”道：“二哥，我忘不了咱們弟兄桃園結義的恩情，今日錯怪了二哥，我，我錯了！”

說完納頭便拜。

李靖飛不知道從哪里來的激動，他雙眼濕潤，淚珠滾涌。

王扶林導演當場拍桌贊賞道：“像，太像了！三將軍到位了！”

這時，四周想起熱烈的掌聲。

試完戲，導演們又開了10來分鐘的小會，然后王扶林走出來對李靖飛說：“你先回去吧，等我們的通知，可不要接別的戲了。”

王扶林沒說行不行，但最后一句話讓李靖飛覺得大有希望。

19991年的大年三十晚上，李靖飛接到來自北京的電話，告訴他：“張飛定了由你來扮演。”

李靖飛心里一塊石頭終于落地。

02孫彥軍、陸樹銘、李靖飛：戲里戲外三兄弟

《三國演義》人物眾多，很難說誰是主角，當時央視籌拍時連劇本都沒有，確定拍攝這部戲后才請專業人士寫的劇本。劇組對劇本的一個基本要求是：劇情要圍繞劉備、關羽、張飛、諸葛亮、曹操、孫權等人物為主線，這樣才能讓劇情具有連貫性。因此，劉關張的戲份很重。

那時候扮演劉備的孫彥軍也演過話劇和影視作品，當《三國演義》劇組找到他演劉備時，孫彥軍并不感興趣，他也看過《三國》，知道劉備這個人物不好演，因此就推辭了，但王扶林還是覺得他是飾演劉備的適合人選，親自去拜訪，最終王導把他說服了：《三國演義》是一部大制作，你演好了劉備就會形成一個經典，后來的演員只能模仿你。

青年時期的孫彥軍

孫彥軍一想也是，于是答應出演劉備。

扮演關羽的陸樹銘是小品演員郭達推薦進三國劇組的，也是經過試戲后被王扶林導演一錘定音。

三人中，孫彥軍年齡最大，陸樹銘次之，李靖飛年齡最小，因此李靖飛稱呼孫彥軍大哥，陸樹銘為二哥。

進入劇組后李靖飛才發現，張飛這個人物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好演。不說三國中別的角色，僅在劉關張和諸葛亮、趙云中，張飛所處的位置就比較尷尬。如果說，劉備代表的是仁義，關羽代表的是忠誠，諸葛亮代表的是智慧，那么張飛代表的是什么呢？劉備的整體性格沉穩克制，關羽是勇敢中透著智慧，但張飛的脾氣暴躁，動不動還鞭打屬下，是個有點“反面”的人物。

如果僅僅塑造出張飛魯莽、暴躁的一面，肯定會在“桃園結義”三兄弟中變成一個“扁平化”的存在。

李靖飛是個善于思考的演員，他找到劇組訴說自己的困惑，經過商議后，劇組給李靖飛提出一個建議：張飛貫穿故事情節的應該是一個“情義”，在劉關張三兄弟中，他起到連接三人“情義”紐帶的作用。也就是說，張飛雖然外表魯莽，脾氣暴躁，但他的心思很細，在三兄弟中起到化解誤會，緊密團結的作用。這樣，張飛的整體形象就立起來了。

為了彌補演技上的不足，李靖飛經常向孫彥軍、陸樹銘請教，并向劇組建議三人住在同一個宿舍。在戲里，劉關張是兄弟，在戲外，三人也成了好朋友和“兄弟”，無論拍戲和空閑時間經常在一起切磋演技，劇組的人提到三人時總是說“那哥仨”，戲里戲外三人結成了友誼。

03拍戲時父親去世，他堅持演完

《三國演義》對張飛外貌的描寫是：

身長八尺，豹頭環眼，燕頷虎須，聲若巨雷，勢如奔馬。

李靖飛剛進劇組時，身體比較瘦，為了增肥，李靖飛每天吃好幾頓飯，增重了40多斤，達到角色的要求。

當年王扶林確定李靖飛飾演張飛時，除了他演技好外，另外就是看重了他的眼睛大，與原著中的描述符合。

但是在具體表演中，李靖飛為了突出張飛“豹頭環眼”這個特征，都是格外瞪著眼睛，這樣就讓他的眼睛顯得特別大，特別有神采，觀眾以為他的眼睛就是如此，但殊不知，這是他特意“瞪眼”的結果。戲拍了3年，他瞪了三年眼，以至于戲拍完后，他的眼睛邊留下兩條皺紋。

李靖飛拍戲時騎的是一匹大黑馬，外號叫“重型坦克”。有一次拍攝戰爭場面的戲，攝像機升起時令大黑馬受驚，前蹄揚起，李靖飛頓時從馬背上跌下來。這樣的情況有過多次，所幸無大礙。

拍攝當陽橋這場戲時，為了表現張飛的大嗓門以及氣勢，李靖飛反復練習，他的目的是讓聲音具有“嚇退曹軍”的威力。到了拍攝那一天，李靖飛使出渾身力氣，大喝三聲，以致聲帶撕裂，修養了好幾天才恢復。

關羽遇難后這場戲，李靖飛剛粘上胡子，就接到家中父親去世的消息。李靖飛就覺雙腿一軟，差點摔倒，導演讓李靖飛先休息一下。但是，李靖飛堅持把這場戲拍完。在這場戲里，李靖飛把對父親去世的悲痛融入戲中，因此情緒顯得格外飽滿，這成為《三國演義》感人至深的一場戲，令人落淚。

04演技：觀眾高度評價李靖飛是張飛“本飛”

王扶林指導的《紅樓夢》、《三國演義》都已成為經典。

經典之所以經典，就在于符合原著。

王扶林拍攝《三國演義》時的場景

“符合原著”主要有3方面的標準：

一是符合原著的故事情節。

二是符合原著的人物描述。

三是符合原著的精神內涵。

李靖飛塑造的“張飛”被觀眾評價為是張飛“本飛”，就說明他的演技得到觀眾的很大認可。

故事情節與人物外貌符合原著，自身具備這個條件并不難達到，難的是演技，能深入人物的內核。

李靖飛是個善于琢磨戲的演員。在《三國演義》的幾個關鍵人物中——劉備、關羽、張飛、諸葛亮、曹操、孫權——張飛是個相對弱勢的角色。論相貌他比不上劉備、諸葛亮、趙云等人，論口才比不上關羽，三兄弟結拜時，關羽對劉備說了很多話，而張飛只跟著說：“俺也一樣。”

如何把這個人物演得精彩，是擺在李靖飛面前的考驗。

在李靖飛看來，故事情節符合原著是劇本的事，自己的外貌符合原著是個人具備的優勢，要想真正演好張飛，更需要在理解人物上下功夫。在拍戲的三年中，李靖飛漸漸對張飛有了更多理解。

劉關張、諸葛亮試妝照

在一般人看來，張飛的性格是粗、率、剛、烈。為何如此呢？就因為張飛愛憎分明，是性格很透亮的人，在他眼里，對的就是對的，錯的就是錯的，沒有迂回、轉彎的余地，要想讓張飛玩個心眼，對他來說是很難的。但張飛的性格又是多面的，內涵與外在表現很豐富，他正直憨厚，多少還有點靦腆，他脾氣暴躁、魯莽，但又帶著點兒幽默，不乏兒童般的天真感。

這樣的性格，決定了張飛這個人物很可愛，他對人、物、事情的態度都屬于性格上本真、原始、自然的一面。比如，他對待人才的態度與劉備等人不一樣，一開始他對諸葛亮、龐統等人不了解，對他們的才能表示懷疑，但是，當諸葛亮的才能得到驗證后，張飛就很快改變了對諸葛亮等人的看法，服從諸葛亮的調遣。李靖飛認為，張飛這個人物有立體感，有性格上的變化。

三年的拍攝，既是李靖飛等人對拍戲、提升演技的過程，也是對自我刻畫人物更加深入理解的過程。年輕時的張飛脾氣暴躁，但隨著年齡增長，閱歷增加，他漸漸變成了粗中有細，到了中年、晚年，雖然性格本質上不會發生大變化，但他在征戰中學到了更多經驗和智慧，在工作中不是直來直去，而是學會了講究“工作方法”和控制自己的情緒。

換言之，張飛這個人物表面上看來魯莽，給人憨憨的感覺，但并不表明他傻。他只是性格非常率真而已。在重拍的三國中，有演員塑造的張飛整體上給人傻傻的感覺，像智障一般，這就是對人物理解的錯位。沒有像李靖飛一樣，深入人物之后，把人物演出了立體感和性格的變化。

這顯示出張飛走向成熟，否則他統領這么一支軍隊，僅僅憑借勇武是不行的。從普通讀者的角度來說，張飛受到喜愛，還在于他從一個普通人，逐步成長為一個領兵打仗立下赫赫戰功的將軍。他有成功也有失敗，還犯過很多錯誤，但老百姓原諒了他，就在于他是平民中的英雄！

李靖飛的外表看起來憨憨的，但他在演戲中不斷琢磨張飛，經常問自己：“我是否已經接近他？我是否已經走進他？我是否已經變成了他？”拍戲前琢磨，拍戲后琢磨，甚至在導演已經認可他的演技后，他經過反思后還是覺得有不足之處，因此在下一次拍戲時，力求彌補不足。

事實證明李靖飛塑造的“張飛”很成功，觀眾曾高度評價他是張飛“本飛”，就在于他把自己當成了張飛，在拍戲中只有深入人物，把角色變為自己身心的一部分，才能真正塑造好人物。

05兄弟情真：陸樹銘幫助李靖飛籌款治病

《三國演義》拍完后。

演員們又回到各自的崗位上。

孫彥軍、陸樹銘、李靖飛

與很多經典影視作品一樣，一個演員塑造的角色很成功，往往會令他的戲路變得狹窄。王扶林導演的《紅樓夢》是一例，《三國演義》也是這樣。孫彥軍演完劉備后回到話劇舞臺上，此后并沒有格外出彩的角色；陸樹銘曾有好幾年沒戲拍，因為人們看他的裝扮總有關公的影子；李靖飛后來出演了《孫武》、《血色浪漫》、《美麗人生》等電視劇，但這些角色都沒超過他塑造的張飛。

李靖飛

2012年始，李靖飛突發腦梗，后來又多次復發。雖經過搶救，但留下后遺癥，腿腳不便，言語不清。

得知李靖飛生病后，在《三國》中飾演關羽，也是李靖飛好朋友的陸樹銘很著急，當時他特意到石家莊去看他，并請了醫療專家幫他檢查身體。與此同時，陸樹銘四處商演為“三弟”籌款治病。為了增加李靖飛的醫藥費，在他身體允許的情況下，也安排李靖飛去商演，先后為他籌集10多萬元的治療費。為了更方便照顧李靖飛，陸樹銘又把他接到西安的一家養老院。

在戲里，孫彥軍扮演的劉備、陸樹銘扮演的關羽和李靖飛扮演的張飛是兄弟，但在戲外，三人也是好朋友、“好兄弟”。尤其是陸樹銘對李靖飛的幫助、照顧，成為影視圈里的一段佳話。

然而，李靖飛不知道，就在陸樹銘對李靖飛悉心照顧之時，他自己的身體也不好了。

2022年11月1日，陸樹銘因病去世。當李靖飛的家人得到消息時，怕李靖飛受不了這個打擊，因此沒有告訴他。但最終，李靖飛還是知道了這個消息，當時他的病情已經很嚴重，瘦骨嶙峋的，他非常激動，為了防止他因情緒的變化不配合治療，醫生給他的雙手綁上了束縛帶。

2022年11月24日，李靖飛因病醫治無效在醫院去世。

僅僅相隔23天，李靖飛就“追隨”陸樹銘而去，兩人生前的友情和先后去世的遭遇，令人感慨唏噓。

結語在角色中灌注情感，才能演好人物

在古典名著的改編中，如何塑造好人物，被觀眾認可并不容易。但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基本特點，就是無論影視劇的故事情節是怎樣的：愛情、戰爭、歷史、神話，要成功塑造角色，具備“真摯的感情”很重要。

王扶林導演的《紅樓夢》自不必說，就算大戰爭場面的《三國演義》也是如此，神話片《西游記》也是如此。《三國演義》呈現的是魏、蜀、吳三國波瀾壯闊的歷史，里面蘊含了濃厚的“情”：家國之情、兄弟之情。李靖飛塑造的張飛成為一個經典影視形象，也在于他的“情義”。

李靖飛、唐國強、孫彥軍、陸樹銘

在三國中扮演諸葛亮的唐國強評價李靖飛時說：

在劇中我們有過很多對手戲，雖然他不是科班出身，但接演這個角色他下足了苦功夫。

《三國演義》重拍過多次，李靖飛塑造的張飛形象還沒人超過，在于他不僅外形像，而是給角色灌注了情感，能深入理解這個人物，把他從不成熟到比較成熟，再到非常成熟這個過程塑造出來，他有一個成長、走過的人生道路：從“結義”到“盡義”，再到“殉義”的過程。

可以說，李靖飛塑造的張飛活靈活現，無愧于張飛“本飛”的評價。

斯人已逝，經典長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