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城中村,那些街頭徘徊的老人,身影彎曲,期盼與眼淚交疊
城南,鐵路往北大約900米,有一個比較特殊的地帶。
這里原本是一個不起眼的小村子,因為城市發展,高樓大廈建到了這里,寬敞的馬路修到了這里,以前安安靜靜的村莊,有了城市的繁華。
馬路高樓包圍了村莊,村子里那些低矮的民房,顯得與周圍的建筑有點格格不入。村子里的居民,有錢的人家拆了低矮的民房,建成了小樓,有三層的,有四層的,鱗次櫛比的樓房,與低矮的民居相映成趣,構成了一幅別致的畫。
也有一部分村民,搬離村莊,在市里買了樓房,過上了與城里人一樣的生活,尤其是年輕人,或借錢或貸款十有八九都買了樓房,離開了村子,只剩下一些年齡大的老人,不愿離開生活了大半輩子的故土,依然堅守在這里。
搬出去的人家太多,空出了很多民居,就有很多外來人員,看中了這里距離市中心不遠,房租又便宜,紛紛過來租房住。
加上那些蓋了樓房的村民,家里人口少,有一層就夠住了,閑著的那些房間充分利用,一層當門面,租給生意人做生意,二層以上,租給有需要的住客以此為家。

因為大量外來人員入住,小小的村莊,不但沒有因為居民搬離而冷清下來,相反還比以前更加熱鬧。各種各樣的商店、小商品批發店、理發店、小吃店、便利店……如雨后春筍,不經意間冒了出來,形成了一個獨特的經濟圈。
白天,這里人頭攢動,各色人等川流不息,晚上依然燈火通明,人聲嘈雜。一派繁榮的景象。
以前,我對這里并不熟悉,甚至不知道,在高樓大廈的掩映下,還有這樣一個別致的地方。
那是三天前的晚上,我去看望一個朋友,朋友請我吃飯,我以為朋友會帶我去有點規模的酒店,他是有錢人,每次請客,為了面子,哪家酒店消費高,他去哪家。
但這次朋友并沒有帶我去酒店,他說有一個地方,比酒店更好,朋友就帶著我來到了這個城中村。
他請我吃的是燒烤,燒烤店門面不大,但食客很多,店里坐滿了人,店外面也擺上了桌子,我和朋友來的晚了,就是在外面露天吃的燒烤。
燒烤的滋味真的不錯,但滋味沒給我留下太深印象,讓我難忘的是,露天吃燒烤更有情趣,身邊有行人來來往往,遠處近處的人聲,混合在一起傳進耳朵,在這里,沒有與世隔絕般的安靜,有的是人間煙火的氣息,這氣息會讓人陶醉。

吃完燒烤,時間尚早,我對這個城中村充滿好奇,就提出來,讓朋友陪著我在城中村里轉一轉。朋友答應了我,可我們轉了沒有幾分鐘,一條街還沒走到盡頭,朋友的妻子給他打來電話,說家里來了客人,讓他馬上回去。
朋友走后,我一個人繼續沿著未走完的街道前行。
在街道盡頭轉彎處,我遇見了一個老人在徘徊,他六十多歲,彎腰駝背,在路燈的照耀下,他的身影彎曲,像一張沒有弦的弓。老人左右張望,似乎在尋找什么東西。
我以為他的眼神不好,掉了東西找不到,就關心地問他在尋找什么,需不需要幫忙?
老人憨厚地笑著說,他不是在尋找東西,是在等人。
老人心無芥蒂,他告訴我,他是外地人,是兩年前和兒子兒媳一起來這里謀生的,他們都是農民,沒有技術,目前,老人在一家工廠當門衛,兒子開出租車,兒媳在一家超市當收銀員。
兒媳下班早,她下班后,就陪著兒子開出租,兩個人有伴,能相互照顧。
以前到了這個點,兒子兒媳早就回來了,可今天不知怎么了,兒子兒媳還沒回來,他不放心,才在路口等著他們。

老人和我交流時,他的眼睛是看向遠方的,目光里滿滿的期盼,盼著兒子兒媳平安歸來。
我和老人正說著話,一束光線投射了過來,老人高興地說:“他們回來了。”
我看過去,在光線后面確實有一輛車,但根本看不清車的樣子,更別提能看到車牌號,只憑光線就能知道是兒子兒媳回來了,我有點懷疑,老人是判斷失誤。
光線越來越近,一輛出租車終于停在了我們面前,司機放下車窗玻璃,探出頭來跟老人說:“爸,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我晚回來一會兒是正常的,你不用等我,自己先休息。”
老人說:“沒事,我不困,你們不回來,躺下我也睡不著。”
果然是老人的兒子兒媳回來了,我驚嘆老人的眼神比我還好,能透過光線看見車和車牌。
離開老人,我繼續前行,時間不大,我來到了另一條街道,往里面走了有六七十米,我又遇到了一位老人。
這位老人能有七十多歲了,也有點駝背,路燈下他的身影也是彎曲的。他好像很焦急,來會踱步,不停地徘徊著。我以為他是遇到了困難,上前問他,是否需要幫助?
老人搖搖頭說,他沒有遇到困難,他是城中村里的老住戶了,自從高樓大廈建到了這里,兒子一家人就離開這里,搬到市里去住了,他和老伴舍不得左右鄰居,才留了下來。
就在不久前,兒子打來電話,說路過這里,要回來看望爸媽,他很高興,放下手機就出來迎接兒子。

老人不需要幫助,我就繼續前行,我剛走出去沒有幾米遠,身后的老人忽然自言自語說:“兒子,我在這里。”
我抬頭往前看,確實有一個人走了過來,但他離我還遠,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身后的老人緊走幾步,超過我走在了前面,他朝著迎面走來的那個人走去。
當他們兩個人走到一起,我離他們也近了,借著路燈我看見,迎面走來的那個人,模樣和老人如出一轍,唯一的差別就是一個年齡大,一個年齡小,他們是父子毋庸置疑。
我感到好奇的是,老人是怎么距離那么遠,就知道他兒子來了?是他的眼神比我還好嗎?
心有不解,我繼續前行,當我走到第三條街道的時候,我再次遇到了一個老人。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第一次來這個城中村,我就先后遇到了三位老人?可能是城中村里的老人多,早就如此,不過是我第一次來,不了解這里的情況罷了。
這個老人七十來歲,微微駝背,路燈下她的身影也是彎曲的,可能是角度的原因,她身影彎曲的幅度比本人要大一點。
老人也在不停地徘徊,一邊徘徊還一邊自言自語:記著,到家后給我打個電話。
我左右看了看,沒發現附近有人,我走過去問老人,在和誰說話?
老人說,她是在和女婿女兒說話。
我問她,女兒女婿在哪?我怎么看不見?
老人指著遠方的兩個人影說:“那兩個人影就是我女婿和我女兒。”

經過老人介紹得知,她也是外來人員在這里租房住的,女兒女婿在這座城市打工,一年前她老伴去世了,女兒女婿就把接到了他們身邊。
就在剛才,女兒接到電話,她婆婆病了,女兒女婿是回老家看望婆婆,她是出來送他們的。
借著路燈散發出來的光,我看見老人的眼角掛著眼淚,是不舍,是牽掛,也是祝福。
我沒有懷疑那兩個人影就是老人的女兒和女婿,雖然在遠方有好幾個人影,但我相信,老人不會認錯人。之前的那兩個老人,在我沒有看清的情況下,都能準確認出自己的兒女,我對這個老人的眼神,一樣充滿信心。
除了這三位老人,在城中村里,我還遇到了另外幾位老人,有的是在哄孩子,有的是兒女陪著遛彎,有的是和老伴一起散步。
我在城中村里轉了很久,見到了很多以前我沒有見過的事物,但那些事物沒有給我留下太深的印象,只有那三位老人,讓我至今記憶猶新。他們眼睛里的期盼,他們眼角的眼淚,像歲月一年四季的輪回,有著豐富的蘊含隱藏其中,令人回味。

后來,我想明白了,那三位老人之所以能在距離遙遠的情況下,認出自己的兒女親人,不是他們的眼神比我好,而是他們對自己的親人兒女太熟悉了,對他們的東西也太熟悉了,憑感覺就能分辨出,遠方的那個人,是不是自己的兒女親人。
這種感覺是老人的另一雙“眼睛”,這雙“眼睛”犀利而有神,幫助老人有了準確的預判。
感覺是什么?
心理學研究證實,感覺是人腦活動的一種反映,人對各種事物的認識活動就是從感覺開始的。
親人與親人之間,熟悉的人與熟悉的人之間,都會存在這種感覺,這種感覺能幫助一個人,很準確地認出對方。這種感覺很珍貴很有用,希望每個人都能好好愛惜。
夜幕下的城中村,那些街頭徘徊的老人,他們身影彎曲,期盼與眼淚交疊。從他們的身上,我感覺到了人間真情的溫馨和美好、父母與兒女之間的心有靈犀。那次經歷,我必將終生難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