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念意難平 圖：來自網絡

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十六年，但現在想來仍如昨天，每個細節都清晰的印在我腦中，我想這輩子我可能都不會忘記。

那年我35歲，有一個幸福的家庭，愛人也同為教師，有一個活潑可愛的女兒，一家人其樂融融。我年輕有為，書也教得好，深受校領導的器重。

作為班主任，我盡職盡職，學生們都很喜歡我。本以為我會就這樣一直順風順水，哪曾想……

那天，我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一名學生火急火燎地跑到辦公室：“薛老師，薛老師，您趕快去看看，劉靜云暈倒了！”

我趕緊跟著學生跑向教室。只見幾個同學已經把劉靜云扶在凳子上坐著，旁邊圍滿了學生。我一看劉靜云雙目緊閉，臉色發白。我趕緊讓一個學生去找校長聯系車送她去醫院。一邊安排另外一位熟悉劉靜云家的學生去找劉靜云家長。

經過一系列檢查，醫生說，營養不良，需要加強營養。其他并無大礙。

劉靜云家長也來了，不過我傻眼了，來的竟然是她年過七十的爺爺，老人家一臉焦急的望著孫女兒，眼神里既是焦慮又是心疼。在醫院，我也不方便問她家里的情況，只囑咐爺爺回家好好照顧孫女。

回到學校，我心里十分不安，又十分愧疚。作為班主任，我竟然不了解一個學生的家庭情況，平時也還真的忽略了劉靜云，盡管她的成績中上。我覺得我失職了，于是我決定趁周六上她家去家訪。

盡管我能想到她家可能貧窮，但現實一看，還是超出了我的想象。三間瓦房，已經有些破舊了，大概是全村最差的房子。

屋內昏暗，家里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只在房間里簡單地擺著兩張床，床單也是打了補丁的。我幾乎驚掉了下巴，現在居然還有這樣貧困的家庭。

劉爺爺端了一條長凳子讓我在屋外坐下，并跟我介紹了家庭情況：

小靜父親在小靜三歲時，在工地上做工失足摔死了，小靜母親一直在外打工，好多年沒回來，開始幾年還給小靜寄點生活費，這幾年也不寄了，電話也沒有再打過。聽說好像是在外成了家。

小靜奶奶身體不好，只靠他一個老人家種點地養家。小靜因為在學校長期吃咸菜蘿卜干，導致營養不良而昏倒了。

我沉默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我不僅想起了我自己。我也是農村娃，父母都是農民，家境貧寒。母親當時看到同村做木工活的人很會賺錢，就打算讓讀初二的我輟學學木工。

當時的班主任許老師，是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她愛人是一位工廠工人，收入不高，除了供養讀高中的兒子和贍養公婆外，工資也所剩無幾。但她不顧自己的困難，一次又一次的上門做母親的工作，最后承諾為我承擔初二初三的所有費用時，母親才松了口。

對于她愛人的不理解和公婆的埋怨，她把苦往肚子里咽，一直把我在學校的學習和生活照顧得面面俱到。她的一句話，讓我至今想起來都淚目：

“小痕，讀書是我們窮人孩子的唯一出路，你要努力，走出農村，活出個人樣來！”

在老師的鼓勵下，我不斷努力，刻苦學習，讀完了初中，讀完了高中，再以優異的成績上了大學。

畢業后，同學們都紛紛選擇去大城市去工作，去找能賺錢的工作。而我選擇了手執教鞭，回到縣城當一名中學語文教師。同學們紛紛不理解，以我的成績只要想找，完全可以找一份很好的工作。

只有我心里明白，我要做像許老師一樣的人，我要幫助更多的農村孩子走出來，讓他們通過知識改變命運，活出個人樣來！

我毫不猶豫地提出來承擔劉靜云三年的初中費用，讓劉爺爺只安心照顧劉奶奶。劉爺爺激動不已，老淚縱橫，用布滿老繭的雙手握著我的手，久久不松開。

在回家的路上我犯難了，我遇到了許老師當年同樣的情況。由于我工資不高，每月扣除掉贍養父母的費用，加上自己的開支，剩下的還不夠女兒的生活和上學的費用，每月還要用到愛人的工資。

好在岳父母都是退休老師，又只有愛人一個女兒，明里暗里都幫襯我不少。不過岳母很強勢，當初我跟愛人結婚她是反對的，認為門不當戶不對的，愛人可以找到更好的人。后來在愛人和岳父的堅持下，我們才得以完婚。

婚后岳母總是挑我的理，我跟愛人一發生矛盾，她會立即指責我，不管誰有理，最后總是岳父把我帶出門才結束硝煙。每回還在背后指責愛人，怎么找了個這樣沒出息的男人。

果然，我跟愛人一說起這事，愛人沒有立馬反對，愛人是通情達理的，她跟我說：

“你這樣做是對的，但我們錢從哪里來呢？你爸身體不好，月月要吃藥，還經常住院，我們能不管嗎？小悅（我女兒）也大了，開銷也大了，我們錢根本不夠用。總不能跟爸媽開口吧？你說怎么辦呢？”

那一刻，我真的覺得我是沒出息的，我的同學不少在大城市混得很好，房子車子都有了，而我卻要為這點錢而發愁。

“你別急，我來想辦法！”我安慰愛人。

最后我還是背著岳母，跟岳父說了這事。

岳父很贊成，認可了我的做法，并拍板，他的退休金拿出一部分，我的生活費用再省一點，就可以把劉靜云的生活學習費用省出來了。就這樣我們背著岳母，悄悄地進行著我們的愛心行動。

劉靜云很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學習更加勤奮努力了，在初三下學期，已經穩居年級前三了，重點高中是穩了。我偷偷地把她的情況跟岳父說了，岳父開心不已，我們的愛心給了孩子一束光，給了孩子照亮了前行的路。怎能不開心呢？

很快中考來了，按照常規中考完后，孩子們就各自回家，以后可能就會各奔前程，有些也許一輩子不會再見面，中考前幾天我就感覺班上氣氛異常緊張，一部分是來自復習的壓力，一部分是來自孩子們間的依依不舍。

那時，經常有孩子來我辦公室哭，說舍不得我，舍不得三年同窗，我何嘗又舍得我這些可愛的孩子們，但我還是強忍著淚勸他們回去好好復習，以優異的成績來回報我。

中考終于結束了，孩子們一個個來跟我告別，一個個哭得跟淚人似的。我心里特別特別的難過。劉靜云是最后一個來找我的，眼睛紅腫得像個水蜜桃，顯然她已經哭了很久。

我一怔，心里一驚，莫不是她沒考好？

“考得怎么樣？”我故作輕松地問。

“題目很簡單，我超常發揮了，重高應該沒問題的。”她邊哽咽邊回答我。

“那就好，那就好！”我終于放下心了。

“薛老師…”她忽然低下頭，用手捏著衣角。

“小靜，還有什么事？”我知道孩子是舍不得我，我又何嘗舍得下孩子？但我不敢表露出來，我怕孩子待會兒會大哭一場。

“薛老師，我…”

我沒有抬頭，裝作很忙的樣子。

“薛老師，我可以叫您一聲爸爸嗎？”她的聲音很小，小得只有我倆聽得見。

我愣住了，這個孩子自小沒了父親，每次開家長會看到其他同學的家長都是羨慕不已，在她心里，一直缺少父愛。可能她早已在心里把我當成了父親。

看著比我女兒大不了多少的她，我真的心疼。我女兒自小有爸爸媽媽姥爺姥姥的疼愛，生活在蜜罐里。而她只有爺爺疼愛，還要過早地承擔生活的壓力。

看著眼前已經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我又犯難了，我是男老師啊！但是如果拒絕孩子，她可能會遺憾終身的。我環顧一下辦公室，其他的老師都走了，只剩我一個人。我決定不辜負孩子，不讓她遺憾。于是我點了點頭。

“爸爸！”孩子已經泣不成聲。

我知道孩子想這聲爸爸已經想很久很久，她已經猶豫了很久很久。

我也再繃不住了，為了這個孩子，我付出太多太多了。為了她能有個好的前途，我也受了太多太多的委屈。

“嗯”，我輕聲地答應著。

孩子哭得更厲害了，猛的沖過來緊緊抱著我。

就這一抱，差點毀了一生的教育生涯。

剛巧不巧，一位回辦公室拿東西的老師看到了這一幕。這是一位非常喜歡搬弄是非的人，平時同事們都不喜歡她。

果然，事情很快在學校傳開了。什么“男老師辦公室私會女學生，”“男老師出軌女學生”，一時間各種緋聞在學校傳遍了。我盡管極力解釋，仍無濟于事。

愛人是最先知道這件事的，她本來對我幫助劉靜云的事是知道的，但她為了支持我，選擇睜只眼閉只眼。

開始她是相信我的，但經不住各種謠言，她開始動搖了。我們發生了結婚以來最大的一次爭吵。最后丈母娘也加入了進來，對我各種指責，“白眼狼”、“軟飯男”、“窩囊廢”，各種稱呼都出來了，并要求愛人與我離婚。

最后，愛人在對我的不信任，同事的非議，岳母逼離婚中，幾乎崩潰了。終于在老師正式放假的前一天，選擇了跳樓。

好在老天保佑，因為當時是二樓，加上樓層不高，愛人沒有性命之憂，只是雙腿嚴重骨折，在床上躺了三個多月。

我是徹底的崩潰了，校領導一次次的找我談話，一次次的找劉靜云讓她涚實話。盡管我們說的是實話，除了岳父和劉靜云爺爺之外，沒有任何人相信我。

岳母撕打我，辱罵我，我已經麻木了，任憑她處置！最后岳母還不善罷甘休，要求校領導帶劉靜云去做處女鑒定。這其實不失是一個好方法，只是會給劉靜云造成終身的陰影。

我本以為她不會同意的，但是孩子很倔犟，毅然同意了，也許她也知道這是證明我們清白的唯一方法。

很快，結果出來了。孩子是完壁之身，那一刻我抱頭痛哭，孩子也哭成了淚人。岳母也沒那么強勢了，我終于在半個月之后見到了躺在床上的愛人。

愛人已經知道了結果，躺在床上抱著我的頭大哭起來，一遍遍地跟我說著“對不起！”。我握著她的手，其實我并不怪她，當時換成是我，我也會這樣做的。那一晚，是我這輩子睡得最香的一個晚上。

后來，我私下找了已經退休的許老師，讓她幫忙去看劉靜云。我怕孩子經過此事后會自暴自棄。我讓許老師把她當年對我說的話再去對劉靜云說一遍。讓孩子一定不要放棄，不然就對不起我們所受的委屈，對不起我們曾經的努力！

然后，我開始了我的維權之路。那個搬弄是非的同事害怕了，到我家里賠禮道歉，下跪求我不要去告她并提出經濟補償。

我怒了，多少錢可以買我的聲譽？多少錢可以換我愛人的身體健康和身心創傷？我堅持要告。最后同事白發蒼蒼的父親跪在我的面前，拉著我的雙手，泣不成聲。他說他可以拿命來換他女兒的過錯。

我看著這位白發蒼蒼的老人，心里的仇恨在一點一點地瓦解，我又怎忍心去傷害這樣的一位老人呢？盡管他女兒傷我那么重。岳父扶起了老人，老人用感激的眼光看著我，雙目滿是淚。他知道我選擇了諒解。

最后中考成績出來了，我班總成績名列前茅，劉靜云如愿考上了重點高中。后來在村部的支持下，考上了大學。

不過她最后選擇的是師范大學，畢業后也當了一名教師。再后來就結婚生孩子了，還時常帶她愛人和孩子過來看我們，并叫我為“爸爸”，叫愛人“媽媽”。愛人時常跟我說，我們多了一個好女兒，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我因為當年的事，調到了另外一個平級的學校，現在仍堅持初心不改，仍跟我的學生說，知識可以改變命運，要活出個人樣！

那位造謠的同事，同年也調了另外一個學校，是下調。不過她通過當年的事改變了很多，踏踏實實的工作，很少說話，人也很熱心，比較受新同事們待見。

我已經不再恨她了，事也過了那么久，我就當是一個劫。我現在仍熱心我的工作，仍愛著我的學生們，我想，這樣我已經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