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三月的落葉 整理：告別舊時光

4月1日那天，是嬸子下葬的日子，她是患癌癥醫(yī)治無效去世的，這次，我決定拋棄前嫌，回老家的村莊，去參加她的葬禮。

我父親就兩兄弟，但因為當年蓋房子的問題，我們兩家產(chǎn)生了罅隙，最終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說起來，我們兩家已經(jīng)有近20年沒有交往了。

我的父母是2011年跟我到濟南生活的，我嬸子和叔叔，他們是2013年跟著堂弟（他們的兒子）去了濟寧市，老家的房子一直空置在那里。

聽堂弟說，最初他原本打算在濟寧買處墓地，將嬸子葬在那里，但嬸子在彌留之際，表示一定要葉落歸根，為了滿足她的遺愿，堂弟決定還是在老家出殯。

父母和叔嬸最初離家的幾年，每年春節(jié)還回去一次，但后來，因為種種原因，回家的頻率越來越低，而我已經(jīng)四年沒有回老家了。

驅(qū)車在鄉(xiāng)鎮(zhèn)的小路上，我能看到道旁一些新增的墳包，散落在各家的麥田間，有的上面還放著紅紅綠綠的花圈。

我到達自己的村莊時，已經(jīng)是早上七點半，我將車子停在村口的空地上，步行回家。在很遠的地方，哀樂陣陣，我知道那是從嬸子家里傳出來的。

村間的大路上，我沒看到一個人。昔日的小道上，已經(jīng)長滿了雜草，整個村莊幾乎就是一片沉寂，連一只雞扇動翅膀的聲音也沒有。先前每次回家，我最害怕被突然沖出來的狗攻擊，但如今，我的擔(dān)待純屬多余，已經(jīng)荒蕪的村莊，不再給我這個機會。

在即將到家的時候，我才看到一個本族的大爺，年邁的他端坐在門口，若有所思，我知道，鄉(xiāng)村中只剩下獨孤老人在歲月的滄桑中，守望著鄉(xiāng)土獨有的那份淳樸和靜謐。

嬸子的葬禮上，人少得可憐，這些年，隨著村莊的人陸續(xù)外出打工，留守在家的老人，也不過十幾個人。好在挖墳坑和抬棺材，都是挖掘機來完成，因此，人數(shù)多少已經(jīng)變得無足輕重。

為了籌備嬸子葬禮，堂弟和叔叔他們，對老家的房子和庭院進行了仔細地整理，但荒蕪的跡象依然一覽無余。墻角的雜草有半人多高，房頂?shù)耐咂呀?jīng)脫落，廚房里的蜘蛛網(wǎng)相互交織著，圍墻已經(jīng)部分坍塌。

嬸子的葬禮，是在下午四點結(jié)束的，隨后，親朋們各自散去，我回到自家的房屋里。

看著屋內(nèi)滿滿的灰塵，那些老舊的飯桌、木椅、灶臺和碗柜，倒著，歪著，腐爛著，在厚厚一層塵埃中被定格在寂靜的時空里，陷入某種深不見底的往事的回憶。

由此，我想起了我家和嬸子家，當年因為蓋房子而發(fā)生的不愉快的往事。

嬸子家和我家，是一墻之隔，因為是親兄弟，最初兩家的關(guān)系特別融洽，分田到戶之后，兩家都是在一起干活，平時兩家有什么好吃的東西，都會送來送去。

可是，那種親情的氛圍并沒有一直延續(xù)，后來我家造房子，因為宅基地的問題，兩家開始出現(xiàn)爭吵，繼而發(fā)展到大打出手，關(guān)系也隨之降至冰點。從那之后，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fā)生一次，孩提時代的我，是在兩家的爭斗中長大的。

有一件事令我記憶猶新，那是我讀二年級的時候，有一天下午放學(xué)，我在回家的路上，一位鄰家奶奶對我說，你趕緊回家吧，你娘被你嬸子打得滿臉是血，聽她這樣說，我趕緊加快了腳步。

果不其然，在家門口的空地上，母親聲嘶力竭地哭喊著，她一邊擦去臉上的血跡，一邊大罵嬸子和叔叔。這時，母親被村里的領(lǐng)導(dǎo)帶走，送到了醫(yī)院治療。

隨后，我在眾人的告知中，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原來，我們家造房子時，嬸子嫌我家的地基墊得太高，這樣下雨了，雨水就會進入她家的院子，為此，她和母親發(fā)生了一些爭執(zhí)，接著又發(fā)生了推推攘攘的情況。

嬸子也是一個比較強勢的女人，哪里受得了這樣的氣，她沖入廚房間，拿起一根搟面杖，就朝我母親身上掄了起來，母親躲閃不及，被打在了頭上，頓時血流如注。

母親那次住院三天，花了八百多元，后經(jīng)司法所調(diào)解，嬸子家掏出了那部分錢，但仇恨的種子，也在彼此的心里種下了。

以后，我們兩家井水不犯河水，只要我家的小雞小鴨越過了嬸子家的邊界，就會被無情打死?；ハ鄬αR的情況，隔三岔五就會上演一次。

童年的記憶里，摻雜著太多的傷懷，而這些痛點或多或少都和宅基地息息相關(guān)。

在我讀初二那年，嬸子和母親又發(fā)生了一次嚴重的打架事件，那時，嬸子家造配房，按照正常情況，兩家都要留出一定的距離，但嬸子因為帶著怨氣和仇恨，她竟然把房子直接造在地界的邊緣處。

母親也不是省油的燈，豈肯善罷甘休，于是兩個人又扭打在一起，那時，在一旁默不作聲的父親，聽到嬸子罵我的爺爺奶奶時，也沖了上去，對著嬸子一頓胖揍，而看了自己老婆被欺負的叔叔，也加入了進來，結(jié)果叔叔把我父親的一只胳膊打斷了。

那次，父親和嬸子都住了院，由于雙方治療時，花的錢都差不多，最后的結(jié)果是自食苦果。

至此，兩家的關(guān)系再也沒有緩和的余地，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親兄弟鬧成這樣的結(jié)局，真的是一件憾事。

記得后來爺爺和奶奶去世時，嬸子揚言，老人的葬禮，要不他家負責(zé)，要不我家負責(zé)，我們絕對不會和他們摻和在一塊。讓村里的鄉(xiāng)親們看夠了笑話……

回想起那時的點點滴滴，心里特別感覺壓抑和難受。

2004年，我大學(xué)畢業(yè)后，留在濟南工作，經(jīng)過努力打拼，在那里安家落戶了，嬸子家的兒子，大專畢業(yè)后，在濟寧一家酒店做了大堂經(jīng)理，大家的生活漸漸好起來。直到后來，我們把各自的父母接到城市里。

其實，我老家的村莊，兄弟之間反目成仇的情況并不罕見，有的是為了一壟地，有的是雞鴨吃了他家的莊稼，有的是言談之中得罪了對方，有的是嫉妒別人的孩子比自家的強……

也許父母那一代的人，大家都沒見過世面，日子相對貧窮，格局也不夠大，有時很不起眼的一件小事，都有可能成為彼此相恨的緣由。

現(xiàn)在，我們這一代人，有了知識和文化，見識多了，此時回望當年發(fā)生的一切，深深體會到那些不和諧的場景，真是太讓人痛惜了。

此刻，我靜靜地站在已經(jīng)成為荒場的兩家院子旁，我想了很多很多，我特別懷念和嬸子家和睦相處的時光，那時叔叔把我抱在懷里，然后他不住地把我舉過頭頂，我咯咯的笑聲傳出好遠好遠，那種快樂的日子，回憶起來都是幸福。

不知道叔叔會不會像我一樣，回顧往昔時，也有同樣的感同身受。

我們一生的年日是七十歲，若是強壯可到八九十歲，但其中所矜夸的，不過是勞苦愁煩轉(zhuǎn)眼成空，我們便如飛而去。

萬里長城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生命是如此的短暫，我們都是匆匆的過客，只不過是到這世間走一遭，還有什么雞毛蒜皮的小事值得計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