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土散文:我的奶奶
文/劉君英
全文共2826字

關于我奶奶,不要說是我了,就是我父親也不認識,因為在我父親四歲的時候,我奶奶就過世了,正是一個青春最美好的年華,終年二十六歲。
一襲深藍的旗袍,一雙精美的繡花鞋,筆直地躺在門板上,是留給我父親唯一的記憶。甚至沒有留下一張照片,只留下數張零星泛黃、雋秀工整的詩詞紙片。同時帶給我父親的是一個悲慘的童年時代。
父親對他母親沒有太多記憶,因為,我每次問及,父親只會反復地重復:“深藍的旗袍、繡花鞋、睡在木板上,很修長。”我也只有在我的小爺爺(我爺爺的弟弟),還有本族年長的老人的零零碎碎的敘說中,奶奶的輪廓在我腦海里漸漸清晰。
當時,奶奶和爺爺的結合也算是“郎才女貌”的那種。我爺爺在當時也是一個很優秀的人:一手過硬的木工活,更寫得一手俊秀飄逸的字。幾十年過去,我爺爺雖然年已古稀,但我仍然能感覺到他年輕時是一個外表俊朗、情致儒雅的人。
奶奶出生在一個外地遷移的窮苦家庭,而她卻在當時是一個很有才華的女子。按理說像她的家庭背景是沒有能力讀書的,而她的學問卻恰恰來自于她的家庭出身。
我奶奶老家原來是外地人士,一家人靠做篾匠活計為生,常年在外流浪打零工,一直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直到某年流浪到離我們這里不遠的一個破庵,才安頓下來。而這個破庵白天是一個私塾先生授課的地方。
私塾先生看我奶奶聰明伶俐,就破例不收錢收我奶奶為學生。我奶奶聰明好學,在文學方面有很好的天賦,成績出類拔萃地好,老先生對我奶奶也鐘愛有加,所以對我奶奶更是傾力相教。

有人說我奶奶在學識才情上勝出我爺爺,有時我爺爺剛說出上聯,我奶奶就可以工整地對出下聯。估計在那時,吟詩作對也是他們一種生活樂趣。因為都是農村人,能斷文識字的男人都很少,不要說是女人了。所以我奶奶的才學在當時是極為少見的,這些往事至今還有人提起,有些對聯現在還有人記得一二,說我奶奶是一個奇女子。
還有奶奶的一手女紅,在我們這一帶也是非常有名的。那時由于家境貧寒,我奶奶把自己繡的繡花鞋之類的物品,寄放在繡品店里賣,很長時間都賣不出去,就去看究竟。原來店家把我奶奶的繡品放在展覽柜做廣告,只讓看,不賣。可想而知,奶奶的一手女紅有多好了。
奶奶心地善良,一生從來沒有發過脾氣。我奶奶嫁過來時,我爺爺的母親很早就去世了,我小爺爺最小,所以他對沒有母愛和家的溫暖的感受是最刻骨銘心的。
自從我奶奶過了門,我小爺爺就過上了有娘的日子,只要我爺爺有吃的,就有他的份,從來沒有少過一回。給他做衣納鞋,一年四季,年而復始,從沒間斷。
后來為了小爺爺有更好的出息,就拜托村上在上海做工的老鄉,把他帶到上海謀生計。臨行前,我奶奶日夜為他趕制新衣、納新鞋。臨行前千叮嚀萬囑咐,自己哭成了淚人。就像送別自己的孩子一樣。
每當想起她的小叔子時,就對著臨別的村口嚎啕大哭。旁人都紛紛不解,因為在那個缺衣少食的年代,家里少一張嘴,就是少一個負擔,但我奶奶沒有把她小叔子當累贅。于是,她把對小叔子的憐愛和思念都系在了手中的千針萬線里——做了一雙又一雙的鞋子壓在箱底,以備我小爺以后的穿戴。
誰知,這一別,竟是永訣。

在那個交通閉塞的年代,他們無法和現在的通訊一樣方便。當我小爺爺學藝歸來,憧憬著和他嫂子團聚時,我奶奶卻與世長辭了。小爺爺在我奶奶墳前長跪不起,哭得肝腸寸斷。
以后的很多年,只要我小爺爺回來,必不可少的就是去我奶奶的墳前祭奠,寄托他對嫂子的哀思。我小爺爺把缺失的母愛都寄托在我奶奶身上,一生未變。因為他對母親的記憶是模糊的,只有我奶奶對他好的感受是清晰的。
而每次提及我奶奶,都會言語哽咽,眼含淚花。他們不是母子,卻情同母子。我奶奶為他做的一雙雙布鞋是留給他最后、也是永遠的懷念。以至我小爺爺參加工作好多年,他還一直穿著我奶奶為他做的布鞋。
小爺爺很少聊起他的母親,卻經常會提起我奶奶,用他的話說:“沒有嫂子,就沒有我的今天。”正因為這樣,小爺爺一家對我們一直照顧有加。這么多年,猶如甘泉,源源不斷,不曾停息,以報答我奶奶生前對他的好。我想,這也許是我奶奶當年做下的好事,留在后人身上的福報,也是留給后人對她的一種念想吧。
關于我奶奶的死,在當時是頗有爭議的,也帶有一定的迷信說法。據我村上年長的說起,在我父親三歲時,我奶奶又懷孕了,我父親像著了魔一樣哭喊:“不要生妹妹,生了妹妹你要死的!”任憑我爺爺打罵,恐嚇,我父親就只說這句話。后來還真的一語成讖。
村里年長的阿婆是這樣和我描述的:你奶奶懷孕時,她母親病重,于是就讓你爺爺一起回去看望,當時可能你爺爺心情不好,虎著臉說了一句:“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回去!”拒絕了你奶奶,她又是一個心氣很高的人,就一人一邊哭一邊回了娘家。那是一個漆黑的夜晚,要經過一片很荒涼、很詭異的地方,那是她回娘家的必經之路。
自從她回了那趟娘家,她母親的病奇跡般地一天天好起來,而我奶奶卻一天天開始生病了。有人猜測是那天晚上遇到了邪氣,也有人說是她母親身上的病轉到她身上去了。甚至我爺爺請當時我們這里很有名的算命先生為她算卦,算命的說:“這人要過了某年某月某日,才能算是你的妻子。”任憑我爺爺為她四處求醫、做法事都無濟于事,我奶奶就在算命先生說的那一天“走”了。

就在奶奶生下女兒沒多久,她就對她的小姑子鄭重地交代好后事,還很神奇地說出自己“走”的日期和時辰。在當時真的覺得不可思議。就在當年的農歷十一月二十四,奶奶穿戴好自己早就做好的旗袍和繡花鞋,手里攥著一方蘭花帕,安詳地“走”了,留下一個四歲、一個僅幾個月大的一對兒女。沒過多久,女兒也跟隨她去了,留下我父親一人飽嘗了顛沛流離、人間辛酸的幼、童年時代。
都說我奶奶是得了邪病死的,最早,我對這個詞很陌生,慢慢長大了,才對這個詞有了些許了解。也對我奶奶的死有了另外一種分析和見解:可能我奶奶是一個心高氣傲的人,在她的情感世界是容不下一點瑕疵的,也許當時我爺爺的一句話,對多愁善感的奶奶的死因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村里有年長的總細細打量我的容貌,說我像極了我奶奶。也因為這樣,他們總是在我面前說起我奶奶。而我總是很細心地聽他們講述我奶奶的點點滴滴,雖然那時我還很小。
偶爾,一個容貌端莊、眼神略帶憂傷的年輕女子在我夢境浮現過。我估計她就是我奶奶。冥冥之中也覺得自己和她有許多相似之處:一樣的多愁善感,一樣的溫柔善良,一樣的心高氣傲,一樣地喜歡文學、古詩詞。雖然在才學和容貌是無法和我奶奶相提并論的,但多少我在我奶奶身上捕捉到一點自己的影子,也覺得冥冥之中,奶奶用她的方式在她的后人身上有著些許另外的一種延續。
我也總覺得我自己的眼前或背后總有一雙帶有靈氣、又略顯憂郁的眼睛在默默地看著我——那就是我奶奶。雖然此生從未謀面,可又如此熟悉和親切。
我很懷念她,她在天國,我在塵世,我們就這樣隔世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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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劉君英,鄉野一村姑,小學文化,喜歡閱讀,偶爾寫作,闡述自己的秋悲和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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