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實:村里的袁二爺,他是袁家的大功臣,也是一個可親可敬的人
文/人間如夢
全文共2676字

袁二爺
袁二爺是袁家的大功臣。
袁老爺子(袁二爺他爹)當年因為跟地主閣氣,一怒之下拋掉田宅來到我們村。
當時跟在老爺子身邊的,只有袁老爺子的老伴以及一個癡傻的兒子。這個兒子,也就是袁二爺他大哥,一個天生腦子就不怎么靈光的憨小子。
袁老爺子是袁家單傳,上面五個姐姐,老袁家承繼香火的擔子,全壓在了他的身上。
他十八歲成家,二十歲就生下了一個兒子。不承想,兒子長了個榆木疙瘩腦子,怎么開導都不成。
心浮氣躁中,他得罪了村里的大地主。幾次小鞋穿下來,他忍無可忍,就背井離鄉來我們村尋出路了。
我們村的地主是個大善人,見他可憐,便施以援手,將村南河堤下的一座草房子借給了他,還另給他了七分地(條件是袁老爺子在農忙時要無償給地主家干活)。
袁二爺就是在那間草房子里降生的。
袁二爺從小就被袁老爺子寄予了開枝散葉的厚望。袁二爺這人也爭氣,一口氣生了四個兒子,個個生龍活虎,袁老爺子看了那叫一個高興。
那時,土地已經承包到戶了,農閑時袁老爺子總愛背著手在人群里晃悠,每次與人說話,總是將“我那四個孫子”這句話掛在嘴邊兒上。
他很是以袁二爺的這四個孩子為傲。從前,他說話做事唯唯諾諾,時時刻刻陪著小心,當了四個孫子的爺爺后,走路腰板挺得老直,說話震天響,甚至有時候還敢與人拌嘴斗氣了——他什么都不怕了,反正他有四個孫子,都是能給他撐腰壯膽的主兒!
袁老爺子走的那年,袁二爺已年近花甲。當時我恰好剛記事,隱約記得袁老爺子的喪禮辦得很風光,還覓來了戲班子。
那天,袁家門口那條小巷子里擠滿了人,戲班子里的老生唱得很賣力,我至今都忘不了老生那漲紅了的黑臉以及那近乎半拃厚的白靴子,他在臨時搭建的舞臺上,義憤填膺地吼著什么,蒲扇大的雙手托著花白的胡須劇烈顫抖著,臺下的鄉親一個個抻長了脖子,聽得那叫一個入迷。

袁老爺子入土后,袁二爺將老母親和大哥接了過去。那時,老母親的身體已不甚硬朗,大哥的腦子也糊涂得厲害。但袁二爺從無半句怨言,一直畢恭畢敬地答應著母親和大哥,直至兩人先后病故。
遵照老太太的遺囑,大哥的老盆是袁二爺的小兒子給摔的,小兒子那天哭喊的,不是“大爺”而是“爹”。
老太太說,這樣大哥就可以含笑九泉了。
孝順的袁二爺,對老太太的話一一照做,沒有絲毫違拗。
母親和大哥走了,袁二爺坐上了袁家的頭把交椅。自那以后,他不僅在家族里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在村子里的威信也不小。
那時,村里的紅白喜事上常見他忙碌的身影,他是白事上的喊喪人,也是紅事上的大執事,不論多么繁雜的儀程,他操辦起來都是有條不紊、不慌不亂的,所以很是令人信服。
更讓鄉親們交口稱贊的,是他手中的那根筆桿子。他愛寫毛筆字,遒勁有力,龍飛鳳舞,紅事上的喜聯,過年的對子,他都能寫,尤其是過年的對子,簡直是一字難求。甚至還有人偷偷拿著他寫的對子跑到集上賣,價錢抬得挺高,依舊有人愿意買。
晚年的袁二爺和老伴住在我家隔壁的老院子里,平日里沒事的時候,他就愛在院子里的老棗樹下放張藤椅,一邊閉目養神,一邊聽著收音機,很是逍遙。
他的老伴,時不時地會給他拎過去一壺茶,見他微微起了鼾聲,還會貼心地給他蓋上一張毯子。
收音機里沒有好戲或者評書講完了的時候,袁二爺就跟他家老爺子生前一樣,愛背著手往人堆兒里晃悠,他的人緣兒極好,一圈下來,手里和耳朵上就夾滿了煙,他很少抽煙,但為了顯示出誠意和尊重,他會象征性地點燃一根,然后夾在手上,自己不吸,任它在風中焰騰騰地熰著。
人堆兒里,眾人嘰嘰喳喳地談天論地,他很少參與,只是聽,有時候興致來了,也許會蜻蜓點水般地說上幾句話,但從不會談論張家長李家短的那些事。

從面相上看,袁二爺不屬慈眉善目的一類老人,細看,他的右眼角還有一道半根大拇指頭長的淺疤。
有人問他,二爺,這疤是怎么來的,在老家也沒見你受過傷啊!
二爺臉色不好看,比給人家喊喪還要凝重:“混天津那會兒留下的。”
二爺二十來歲時,曾跟著袁老爺子在天津呆過一陣子,說是在碼頭上給人家拉火輪,有次得罪了碼頭上一混子,爺倆與那人干了一仗。混子被打瘸了腿,二爺的臉上也掛了彩。事后,爺倆覺得碼頭是待不住了,就連夜逃回了老家。
此事是真是假,不得而知,幾十年了,村里就這么傳著。
熟悉二爺的人都知道,二爺確實能干出來這事,年輕那會兒,他就是這么一條血氣方剛的漢子!
三十歲那年,他哥在集上受人欺負,一個人頭破血流哭哭啼啼地跑回了家。二爺見了,抄起剝羊的尖刀子,拉著大哥的手就出去“報仇”了。
那天,雖沒鬧出什么人命官司,二爺也著實“威風”了一場,幾個人當著眾人的面,給他大哥賠不是,還低聲下氣地鞠了三個躬。
這事之后,周圍幾個村子的人,再不敢欺侮他大哥了。
我跟二爺的交集挺多,主要是因為他的長孫亮子是我的發小,我常跟著他去二爺家里玩。
別看二爺長得有些兇相,待孩子還是挺溫柔的,他給我和亮子一些吃食的時候,說話總是很輕,身子也盡量往下俯,給人一種刻意討好人的感覺。
有時候,我和亮子想聽會收音機,他也從不吝惜,任由亮子抱出去,從不叮囑“別弄壞嘍”,這讓他在我心中的形象極好。

后來,我和亮子迷上了《水滸傳》,他床頭的黑漆柜子上恰巧就有這么一本小說。亮子提出想要看一看,二爺毫不猶豫地把書塞到亮子的懷里,只說了一句“字小,愛惜著眼”,就扭頭忙別的事情去了。
隱約記得,當時他是被人家請去看房子了。那會兒,村里人家蓋新房、起墳子,常會請二爺過去看看,地脈正不正,日子選得好不好,全聽他的。
二爺的這本《水滸傳》,我至今保留著。記得,當時亮子和我一道去還這本書,二爺考了我和亮子幾個問題,亮子沒答上來,我都答對了。
二爺很高興,將書“啪”地一聲蓋在我的手上,“孩子,這書你留著吧,你是這塊料兒!”
我有點懵,亮子也有點懵。后來我把書給了亮子,兜兜轉轉,多年后亮子又把書給了我。
二爺本是不愛抽煙的。古稀之年后,他卻迷上了抽煙。一包一包地抽,別人贈他的煙不夠了,他就去村里的小賣部里買,有時候手頭上沒閑錢了,他就賒賬,但從不賴賬。
他一日日地枯瘦下去,后來虛弱得連路都走不動了。
四個孩子見二爺不對勁,拉去醫院檢查,這才知道他患了癌,已是晚期。而二爺之所以愛上了抽煙,因為這可以幫著他緩解病痛。
二爺走得那年,只有七十三。當時我在外地讀書,沒能看到他的葬禮。
聽說,喪事辦得挺熱鬧。那條巷子里,挨挨擠擠的都是人。可惜的是,他屋里頭的那些書,都隨著路祭的那場大火,付之一炬了。
如今,二爺已離世近十年。他住過的那座院子,屋塌墻倒,荒草叢生,已成廢宅。

#鄉土散文#
作者簡介
人間如夢,90后,山東人,現居青島,國企普通職工。
本文編輯
@情感學院院長
(聲明:圖文無關,圖源網絡,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