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雪噴云“第一碑”
直到上大學才第一次見到大海。是在某一個凌晨,火車從內(nèi)陸城市濟南駛臨海邊,火車站人煙稀少,海邊馬路燈影搖晃,大海仿佛正在發(fā)怒,巨浪猛撲堤岸,前赴后繼,海水從空中砸下來,雷霆而碎,燈光把碎裂的海浪照耀成似霧似雪的迷蒙,大海,我領(lǐng)教了你咆哮的力量。
此后多次看海,卻沒再看到海的咆哮。總是海接云天的平靜和浩瀚。最近一次是在日照,在嵐山頭街道嵐陽路社區(qū)南部海州灣北岸,那一天陽光炙烈,海面泛著耀眼的日光,沒有風浪。于風平浪靜中,卻見海邊礁石上刻著“撼雪噴云”幾個字,我立即就想起第一次到海邊時看到的場景,“撼雪噴云”,海的狂飆永遠蘊藏在它浩瀚的胸膛。
當然不僅僅只有“撼雪噴云”4個字,這是一片礁石,上面還刻著“星河影動”“萬斛明珠”“砥柱狂瀾”,和“難為水”,加起來,這片礁石上總共刻著19個字。“星河影動”一定是在夜晚,滿天星光,倒映在海面之上,夜晚的海一定是平靜的,星光一定是溫柔的,那是一種多么闊大的平靜;“萬斛明珠”或許是在白天,陽光是炙烈的,海面上的波光奪人眼目,恍若無數(shù)顆碩大的明珠,無邊無際在海面涌動;“撼雪噴云”一定是巨浪翻滾的時刻,但礁石、海岸挺然而立,“狂瀾”之下,自有“砥柱”;“難為水”,“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元稹這一千古名句的意思,是說經(jīng)歷過無比深廣的滄海的人,再難被別處的水吸引,就像除了云蒸霞蔚的巫山之云,別處的云都黯然失色。以滄海之水和巫山之云隱喻愛情之深廣篤厚,詩人的言下之意,我見過了你,世上便再也沒有能使我動情的女子了。但其實“難為水”還有一個更早的出處,是來自《孟子》的《盡心上》,這段話很有名——孟子曰:“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觀于海者難為水,游于圣人之門者難為言。觀水有術(shù),必觀其瀾。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達。”但凡見過大海的氣象萬千,就很難再被普通的河水吸引,只有登上過高山之巔,才能領(lǐng)略大地之美。同樣的道理,去跟隨最牛的哲人學習,就不會為一時一地的流行言論所蠱惑。
如此這般體味一番,海邊礁石上所刻這19個字,又何嘗不呼應著人生的種種處境和心境。時代如日月風云,歲月似雷電雨雪,但人可以登泰山而小天下,也可以觀滄海而難為水,心有浩瀚,雖狂瀾而吾砥柱也。
這19個刻于礁石上的大字,便是“萬里海疆第一碑”。
絕非浮夸。在嵐山頭街道文化站原站長、民俗文化學者周平和先生眼里,此19字而為“萬里海疆第一碑”名副其實,一是此19字刻于海邊礁石,已有370余年歷史,二是3位名家揮毫潑墨,其中之一更是彪炳中國書法史的王鐸,此非“第一碑”,萬里海疆尚有何者可當?何況此19字的來歷,亦勾連著一段令人感慨系之的故事。
嵐山古有海防古城曰安東衛(wèi),早在明代初年,有祖籍江蘇泰州名蘇京者之祖上,因隨軍征戰(zhàn)有功,被封為“百戶”落戶安東衛(wèi),到蘇京時已是明朝末年。因此嵐山已是蘇京“老家”。蘇京自幼人品正直而有文采,于崇禎十年(1637年)考取進士,官至監(jiān)察御史。1645年,明清交替之際,天下大亂,蘇京回到家鄉(xiāng)隱居。按照周平和先生的說法,蘇京回嵐山,帶回了同朝為官的好友王鐸,王鐸官至禮部尚書,不僅與蘇京志趣相投,還是名聞海內(nèi)的書法大家。某日,兩人于礁石之上海釣,歸而尋得岸邊一廟小酌。兩人約定,不談國事,千言萬語,都在酒中。此時必定萬籟俱寂,唯有海聲。天地安靜,星河影動,廟中和尚拿出筆墨紙硯,兩人推讓一番,蘇京首先提筆,于海天夜色之間,揮筆寫下“撼雪噴云”4個大字。王鐸或許想起白天海釣時海面上的萬頃波光,遂提筆寫下“萬斛明珠”4個字,寫完之后意猶未盡,望一眼蘇京的“撼雪噴云”,遂又起筆落墨“砥柱狂瀾”。
字確實是蘇京、王鐸所寫。當時的場景,卻是我們的想象。不過這樣的想象是合理的。明清易代之際,多少士人心中,風起云涌,殉明者有之,隱退者有之,起兵反抗者有之,當時代的巨輪轟隆轟隆碾壓過來,多少人粉身碎骨,多少人深陷泥潭,又有多少人挺然而立,彪炳史冊。如解璽璋先生所言,“如果歷史是一條河流,鼎革之際無異于一道急彎,于此碰撞而出的飛流或浪花,也格外炫人耳目。”那個于“萬斛明珠”中海釣的白天,那個星河影動的夜晚,蘇京、王鐸內(nèi)心的狂瀾,或許誰也無法真正體會。
蘇京、王鐸題字之后多年,時間已經(jīng)到了康熙年間,鼎革的陣痛開始緩緩平復,安東衛(wèi)守備閻毓秀在離任之前又寫下“難為水”3個字。閻毓秀在安東衛(wèi)當了9年守備,在負責兵馬營之際也兼顧斷案、民生,深受地方百姓愛戴。嵐山人為懷念他,為其立“去思碑”,贊其在位時之作為,寄托對他的懷念。“難為水”3個字,前文已有詳述,不過想一想蘇京、王鐸最終都歸順了清朝,或許也會別有一番感慨。王鐸書法名聞海內(nèi),但因“貳臣”身份又備受爭議,歷史轉(zhuǎn)折關(guān)頭個體生命的選擇和艱難,真是非親歷而不可知也。
如今,當我們站在海邊遠望“萬里海疆第一碑”,自然就更難體會蘇京、王鐸當時的心境了。但此19字蘊含的人生境界,卻足以讓我們思之再三,足以陶冶我們的生命和心性。前引孟子之言中,末了還有一句關(guān)鍵之言,“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達。”朱熹《孟子集注》言,“成章,所積者厚,而文章外見也。”言下之意,大凡好文章,都是一個人內(nèi)在底蘊積蓄日久之后的自然流露,來不得半點虛假。推而廣之,一個人的成就,也絕不能靠投機取巧。古人是在借由自然萬物,借登山、觀海,講述學問、為人之道。那天在海邊我想:海的激蕩是生命的激蕩,碑的屹立是精神的屹立,如果碑是永恒,海是永恒,生命挺立于時代的精神,也應該是永恒。
原標題:撼雪噴云“第一碑”
值班主任:顏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