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30多年,你為何該再看一次《悲情城市》?

那時參加《悲情城市》試映,片商會在手上蓋章代替門票,這個藍色的印子洗了幾次還在,留在手上變成模糊的黑斑。這是《悲情城市》最棒的周邊商品,因為這部片長2.5小時的電影,紀錄的正是臺灣一段至今仍然模糊黝黑的歷史。
你也許聽過《悲情城市》、卻從來沒真正看過這部電影,那么,這篇文章將告訴你,為什么你需要走進戲院,觀賞這部30多年前的作品。
#01:一定得看大銀幕

最簡單的原因,是這次《悲情城市》是以4K數位版規格上映。但要注意的是,這次的修復是由當年年代集團董事長邱復生自費數位化的結果,根據藍祖蔚先生提供的資訊,這次推出的應該是「數位調光版」,由當時的剪輯廖慶松協助調光,錄音杜篤之協助調音,資深電影人褚明仁多方協調,才能制作出這個新版本。
如果你以一般老片所謂「4K數位版」那種宛如新拍的亮麗畫面標準,來看這次的數位調光版《悲情城市》,可能會一點期望落差。
但是,調光之后的版本確實是你見過最漂亮的《悲情城市》,絕對遠勝這30多年來的市售三區DVD版本,不僅能在山城酒家街頭看到更多細節,大哥文雄晨起開燈泡茶的橋段也更清楚,這些調整讓這部一定得在大銀幕觀賞的電影,呈現出更多資訊,讓觀眾們可以好好感受電影里的四年臺灣光陰。
畢竟,過去無論你收藏過臺版三區或日版的DVD或藍光碟,《悲情城市》本身的特殊體質,都需要你親自到大銀幕去欣賞這部電影,才能真正感受電影的本質。或者說,侯孝賢的電影都是如此。
看看《悲情城市》,這部電影的運鏡技巧并不復雜,許多時候,一個鏡頭直直地盯住林家大廳或是金瓜石醫院走廊,而劇中角色都在其中,仿佛一幅固定畫。但是,視覺形式上雖然是固定的,其中的空氣卻是無時無刻不在流動的,最好的例子,就是一干吳寬榮(吳義芳飾)的好友,到文清(梁朝偉 飾)的照相館吃飯一幕。

吳念真、詹宏志、謝材俊、張大春、吳義芳五人閑聊,吳念真講閩南語、飾演來自唐山記者的張大春說著北京腔,他們的對話中還自然地夾雜日語(電影是從日本投降、臺灣「光復」講起);而在他們閑聊的同時,耳聾的文清與寬美(辛樹芬飾)正無言地「交談」著播放的唱片。
這些聲音同時在這個大銀幕局限的小空間里呈現,你耳朵里聽的,可能是謝材俊與吳念真正在批判陳儀公器私用,眼睛看的,卻是梁朝偉與辛樹芬正在筆談樂曲《羅麗萊》的來由,這兩種視與聽的感受似乎互不相關,甚至表達的情緒也是徹底相反的——友人們對中國接收臺灣的未來不表信心,但一方年輕男女之間的曖昧卻正在擴大化。但是,這兩邊結合在一起,卻揉合出一種交織甜蜜與哀傷、溫暖與凄涼的復雜氛圍,令觀眾接收暖與冷之間的兩相夾攻。
這代表你必須在視聽設備一流的電影院里觀賞,才能完全接收這種大銀幕與大喇叭傳來的暖與冷,如果沒有傾耳細聽,透過手機或是電腦喇叭,很難同時聽到吳念真一流的閩南語氣口與《羅蕾萊》樂聲的交響;如果沒有大銀幕,你也很難看到辛樹芬臉上的諸多細節——這場戲里她沒有臺詞,只能用臉部表情來呈現她與梁朝偉之間筆談的情緒轉變。
這部電影里,這對亂世兒女乍看之下沒有任何直接的情意表現——沒有激情的熱吻相擁、甚至連牽個小手都沒有。但他們確實有很多情感交流,就在像這樣無語的橋段中,在他們交錯的鋼筆與筆記本間,在他們對望的空氣中。

《悲情城市》是侯孝賢重要的事業里程碑,他從來無意告訴你一個鞭辟入里、脈絡清楚的故事,他做的是塑造一個又一個完整細節的小空間,然后把你丟進去,讓你像體驗開放世界游戲一般,自己去聆聽、觀察、呼吸那個小空間里獨有的聲響、色彩與氣味。
這些全方位的視聽感受,融合出一種比故事更深遠的印象,而角色的情緒與心境,正在那形而上的氛圍里漂浮著,這種觀影體驗,讓觀眾能夠接收比起敘事方式能提供的更多資訊,而這需要搭配一個絕佳的視聽空間,才能體驗。
你必須在電影院,才能感受林文雄(陳松勇飾)的霸氣——他脫口而出的「干恁娘」,在電影院大喇叭傳出時,每次都有極其震撼的效果。你才能感受這位林家大少爺的威與重,了解為何他一出面,林家人對他總是又敬又懼;電影里寬美的日記獨白,是最重要的敘事片段,辛樹芬開場坐在轎子上,被抬上九份時的獨白這樣說,「山上已經有秋天的涼意,沿路風景很好,想到日后能夠每天看到這么美的景色,心里有一種幸福的感覺。」
她溫婉的臺語口音,配著神思者(SENS)富有神秘感的配樂一起從戲院喇叭傳出,與大銀幕上九份蜿蜒的山景結合在一起,雖然這個遠景鏡頭看不清辛樹芬與梁朝偉的正臉,但觀眾都能感受到那股仲夏清晨的山中清涼感,以及微小幸福的預感。
#02:這不完全是一部二二八電影

無論是當年上映時的宣傳、還是得到威尼斯影展金獅獎之后的媒體報導里,幾乎都少不了關于二二八事件的描述。但是,如果你將《悲情城市》作為一部描述二二八事件、甚至解密與分析二二八事件的電影,那么看的時候應該是一頭霧水。
先不提上述說到的,《悲情城市》并不是一部清清楚楚告訴你故事來龍去脈的敘事型電影——如果連故事都說不清楚,那它怎么有可能完整告訴你二二八的真相?再者,這部電影是從光復臺灣的1945年講起,要到1947年的二二八事件還有一段時間……事實上,二二八事件在《悲情城市》被提及時,已幾乎過了片長的一半。
《悲情城市》并不是二二八電影,它不但沒有交待二二八的細節,即便在抒情角度上,它也沒有投注情感在任何一邊,你很難說《悲情城市》是在為二二八平反、或是站在反叛者的角度控訴移民政府,這部電影關注的始終只有山城里林家這一群人,它刻意模糊環境的細節,而是注視著環境影響力在林家人身上所造成的不可磨滅影響,與他們隨之而起的情緒。

所以,你不會在這部電影里得到太多關于二二八、鹿窟基地案、與白色恐怖的史實考據,但你絕對會感受到那光復至國民政府遷臺四年間的「臺灣氣味」 。
所謂的氣味,是那個人們同時用客語、臺語、日語、北京話交談的日常情景、爭辯馬克思思想與擁抱資本主義的年代、在酒家賭四色牌唱歌的風景、自豪于被政府關進去幾百回、但是整個村子都是我在罩的流氓豪情,那是一個臺灣人極其陌生的時空,也是往后數十年戒嚴時期看不到的多彩奇觀。
《悲情城市》是抒情的,不是敘事的,但它的抒情,卻將這些小日常的愛恨情仇歲月,里頭的酸甜苦辣各滋味紀錄得鮮明真實,真正做到了讓觀眾感受到「那是個黑暗的年代、那是個光明的年代」的復雜高度。
#03:時代終究會過去,但膠卷至少數位化了

傳奇制片張華坤在2020年底驟逝,他走之前,允諾將《少年吔,安啦!》及《油麻菜籽》等電影交付國家影視聽中心進行修復,很可惜地,他無法親眼看到這些電影被修復后的成果,而同樣也由他制片的《悲情城市》也是。
事實上,《悲情城市》上映至今30多年的時間,真的是太久了。飾演林家大老的李天祿阿公,在上個世紀已經遠走;在銀幕上非常有存在感的陳松勇,也在前年往生;奇跡的辛樹芬,在演完這部電影后便移居美國,再也不曾踏進鎂光燈前;飾演大姐頭的阿匹婆也早在2009年病逝;參與配樂、制作多部國片經典配樂的張弘毅,不到60即英年早逝……《悲情城市》紀錄的不只是一個時代,還有一群杰出的電影人身影,如今,你再也聽不到那么鏗鏘有力的「干恁娘」。而現在他們都被數位化了,他們一部分的生命被永遠地刻印在數位世界里了。
除了逝去的星星們,你還能看到許多熟悉面孔年輕的模樣:吳念真每次出場都偷走了整個橋段的光芒;張大春打扮的油頭粉面,十足瀟灑;當然,《悲情城市》最稱職的綠葉,無非是國臺粵語靈活切換的太保;現在成為YouTube一哥的邰智源,在電影里只是圍事小弟;歌王蔡振南也在片中高歌一曲,還被勇哥打得頭昏眼花;兩位臺灣影壇女神梅芳與陳淑芳,在電影里也都是年輕模樣。如今你能在大銀幕上,看到這些星星青春正茂的模樣,格外有一種新鮮感。

無論怎么說,不管你是本省人或是外省人,「歷史如長河、吾只取一瓢飲」的《悲情城市》,都值得你在34年后再欣賞一次。事實上,它不應該只看一次,也不應該隔了這么久才看。
它精準地捕捉了臺灣在歷史定位上的模糊性,與其為臺灣人民所帶來的悲哀,以及在那個亂世之下臺灣人民的小確幸,還有這種大悲與小幸之間冷暖交雜的復雜情緒。
那是荒謬、那是懊悔或滄海桑田之感,那是永遠烙印在臺灣人民心中的不滅情緒,一如二二八與我手上的試映通行章,很難輕易抹滅,但這才是最真實的臺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