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能山城組是如何創造《阿基拉》里神性脫俗的經典配樂?

大友在進行《阿基拉》動畫制作的時候,一開始想像的是《火戰車》與《銀翼殺手》中,范吉利斯那種未來感的電子音樂(他擔任人物設計的角川春樹動畫《幻魔大戰》,就找來前衛搖滾樂團ELP的基思艾默生作曲)。但在聽了「藝能山城組」的專輯《輪回交響樂》之后,他突然覺得,科幻片不一定都要用電子合成器......
日本漫畫大師大友克洋,自從1973年還不到20歲的時候,就在「雙葉社」出的社會人漫畫雜志《ACTION》(也就是《魯邦三世》、《帶子狼》、《蠟筆小新》連載的同一雜志)刊載短篇漫畫。當時,他就被文化評論家譽為「新浪潮漫畫」的旗手之一。
30歲的時候他,已經憑短篇《Fire-Ball》與《童夢》成為日本科幻、超能力漫畫第一把交椅,并且著手將在講談社《YOUNG》雜志上連載的《阿基拉》改編成同名動畫長片。
超然神性的《阿基拉》的配樂,本來應該是充滿未來感的電子樂?

在這部長片獲得國際性成功之后,他仍然繼續創作,拍出規模與技術均超過《阿基拉》的動畫片,50來歲的時候已經執導過許多電視動畫、廣告片、兩部真人電影(前助手今敏漫畫改編的《國際恐怖公寓》與漆原友紀漫畫改編的《蟲師》),并參加多部動畫片的制作。
后來,為了東北地方震災后復興,他除了舉辦原畫展,還為仙臺機場創作了大型陶瓷立體壁畫。但真正讓他榮獲日本政府頒贈紫綬勛章、法國文化勛章(騎士、軍官位階)與法國安古勒姆(Angoulême)國際漫畫大獎等榮譽,乃至受邀成為美國影藝學院會員的成就,還是以他的《阿基拉》為主。
大友在進行《阿基拉》動畫制作的時候,一開始想像的是《火戰車》 (Chariots of Fire)與《銀翼殺手》(Blade Runner)中,范吉利斯(Vangelis)那種未來感的電子音樂(他擔任人物設計的角川春樹動畫《幻魔大戰》,就找來前衛搖滾樂團ELP的基思艾默生作曲)。
曾經跟過手冢治蟲的制片也建議,或許可以找曾經為《小獅王》、《寶馬王子》等手冢卡通擔任配樂的日本電子音樂教父富田勛作曲,但在大友聽了「藝能山城組」的專輯《輪回交響樂》之后,他突然覺得,科幻片不一定都要用電子合成器,并轉而想向他們借用兩首曲子。
好不容易聯絡到山城組的「總組頭」山城祥二(JVC Victor民族音樂系列錄音制作人,生化博士大橋力),才發現山城其實沒有制作電影配樂的經驗。但是,山城還是先依照當時已拍出來的動畫毛片與分鏡表試作音樂,最后完成了《Symphony Suite AKIRA》。
由一大票業余音樂愛好者組成的「藝能山城組」
日本民間在二戰后成立許多管弦樂團,為了演出合唱曲目,成立各式各樣的合唱團,大部分當代作曲家都曾為合唱比賽譜寫競賽用曲目。
藝能山城組的前身原本是日本御茶水女子大學與東京教大學生兩校合唱社聯合組成的「鴿之會合唱團」(ハトの會コーラス),從1966年成立以來,他們就只收愛好音樂的業余人士,大學畢業后的團員更不乏教職、律師、醫師、研究員或博碩士,排練常用絕對音感,只有在音樂會上另找作場樂手。
早年他們受東京藝大小泉文夫指導,鉆研世界合唱音樂,在初期就成功挑戰保加利亞復音合唱、喬治亞男聲合唱與印尼峇里島的「猴舞」(Kecak),被樂評與美國男子合唱團「香堤克利」(Chanticleer),或來自菲律賓、威震國際合唱界的「馬德利加」(The Madrigal Singers)等無伴奏合唱團相提并論。
在1976年發行的第一張錄音室專輯《恐山?銅之劍舞》中,他們采用30ips盤帶多軌錄音,半即興演奏渡邊宙明作曲的〈恐山〉主題,以混聲合唱與迷幻搖滾完整呈現青森下北半島恐山靈場充滿硫磺味的問事場面。
在大禮堂以多點錄音錄制的〈銅之劍舞〉以峇里島甘美朗舞劇形式,演出上古日本善惡無止境對決的傳說,主要曲目又采自猴舞的節奏樣式,唱片已成搶手貨,在CD版發行后,又被音響發燒友譽為發燒片。猴舞也是1974年藝能山城組改名后第一次公開發表的曲目,至今每年夏天都會在東京新宿摩天樓間的「山城祭」演出。
為了證明素人只要訓練得法,一樣可以勝任大型表演,藝能山城組又在1978年推出由能劇戲碼《鳴神》改編的大型音樂劇,山城將民眾音樂劇場稱為「群藝」。
到了1985年,山城組的曲子成為筑波國際博覽會主題館的背景音樂,同時他們也擁有向峇里島師傅訂做的全套甘美朗(gamelan)與巨竹合奏組(jegog),遵照當地各種音樂樣式演奏。其中《輪回交響樂》收錄熱帶雨林的蟲鳴鳥叫,根據山城祥二的說法,那是超乎聽覺范圍的高次頻率共振,可以對腦細胞帶來適度刺激帶來活化作用。
以音符描繪出《阿基拉》滂礡宇宙的那幾首配樂

電影《阿基拉》片中使用的配樂,其實是《Symphony Suite AKIRA》專輯中不同片段的重新組合,全片場次出現的單曲版。由于至今仍未發行,所以若想找類似片頭東京毀滅時,舊東京上空的風聲夾雜猴舞片段的音效,或是酒吧「春木屋」里出現的非洲拇指琴音色,就只能去JVC Victor片庫,不然就找不到獨立的音源。
山城在《輪回》、《AKIRA》的作曲思考,最后用于1990年大阪花與綠博覽會展場音樂集《翠星交響曲》(也是藝能山城組至今的最后一張公開發行專輯)。 《阿基拉》除了「交響組曲」專輯以外,還有一張長度較短的「電影原聲帶」,同樣也是發燒測試片,由于結合更多電影音效與對白,可讓未看過本片的聽者充分想像畫面。
《Symphony Suite AKIRA》第一首曲子〈金田〉以日本哈雷「陸王號」重機車引擎的刺耳運轉音作為開頭,用峇里島巨竹合奏、日本東北巖手縣「鹿踴」太鼓合奏、西方打擊樂器為大合唱伴奏,呼應主角金田一伙人騎著紅色電動機車在新東京街頭鬧事的場面。
金田的小跟班鐵雄因為與阿基拉的同伴相撞,發現自己有媲美阿基拉的超能力,第一場預言夢里出現的笛聲,是能樂今春流能管演奏家一噌幸弘的跨界嘗試。
〈鐵雄〉中用的是甘美朗金屬合奏與合成器的管風琴音色,為了讓電子樂器能與印尼民族樂器合奏,他們活用當時日本廠商山葉與樂蘭新款合成器的進階設定,使用峇里五聲音階或純正律(just intonation)音階,彈奏出異于一般電子音樂獨特的和聲。

阿基拉的同伴們企圖以幻覺殺死鐵雄時使用的合唱,是中非匹美人(Pygmy)復音輪唱法,在《輪回交響曲》與更早的《非洲幻唱》(アフリカ幻唱)都展示過。新興宗教團體假借阿基拉名號暴動場面時出現的〈唱名〉,結合日本東密與日蓮教派的經咒念唱,再加上吉他手今剛(動畫導演今敏的哥哥)獨奏。
阿基拉被念力復活后,全身發光吞掉鐵雄時出現的〈鎮魂歌〉,又使用了斯拉夫東正教的唱法。而阿基拉毀滅新東京的畫面,專輯版加了印尼搖竹(angklung)與峇里島興都教誦經,在電影里就只有數位管風琴的音色。
在《輪回》、《AKIRA》、《翠星》三部曲推出后,山城組凡是新的音樂媒體規格推出都會重發新版,例如高取樣頻率的音樂DVD或是授權海外發燒品牌發行的SACD版。日本獲得2020年奧運舉辦權的時候,漫畫《阿基拉》更被譽為精準預言的神作,推出IMAX版與UHD藍光時也標榜音質再次翻新。
大友自己的全集之中,《阿基拉》漫畫與動畫美術、原畫、分鏡也是發行重心,藝能山城組自然不會錯過致敬的機會,把四聲音階的巨竹與五聲音階的甘美朗全部搬上臺,預定在東京奧運的2020年演出以《輪回》、《AKIRA》、《翠星》曲目重新編排的《逢燦杰極譚》音樂會,經過感染性肺炎的全球肆虐后,還陸續推出第二與第三波巡回。
30年后的藝能山城組,或許已徒具民族音樂秀的形式
到了2023年,《阿基拉》拍攝當時留存的賽璐珞畫與原畫在澀谷巴而可百貨展出,現場播放的背景音樂除了藝能山城組的交響組曲,還委托了過去曾為大友早期動畫短片集《鬼?火?熊?武》的配樂者久保田麻琴。
此外,本系列文章過去介紹「無印良品BGM」第一集部分曲目制作者蓜島邦明,還有90年代在世界各地吹起「澀谷系」旋風的Pizzicato Five首腦小西康陽,也特別為展場制作了混音版的BGM。而大友為2024年九月發行的專輯繪制封面,更成為動漫宅與派對圈的搶手貨。
久保田是水谷孝擔任主唱與吉他噪音的都市傳說樂團「裸之神游」(Les rallizes dénudés,多半稱為「裸身集會」)早期的貝斯手。因為對世界音樂的愛好,他時常在制作的專輯里融入熱帶風情。他自己的樂團「晚霞」(夕焼け楽団)與前妻珊迪的「Sandii & The Sunsets」,至今仍是罕見曲目愛好者的最愛。
過去,久保田曾以水谷孝遺族整理的私房錄音,重新整理出裸團三張正式發行專輯的再版,而水谷招牌的吉他噪音,也被分離出來,加進他自己為澀谷展覽制作的混音版本。

歷經音樂出版產業的衰退與市場的重整,藝能山城組的專輯曾經以發燒天碟的形式成為音響測試片,音樂串流化之后,又因為賽博龐克關聯的「未來放克」80年代意象,成為網路文化的一部分。
然而,不管是山城組員的高齡化,還是遲遲未出的新作品,都讓人不禁感嘆,如果在30幾年后的今天,藝能山城組還在繼續炒《阿基拉》的冷飯,那可能已經開始讓山城祥二「以人性質疑科技」的初衷動搖,而徒具民族音樂秀的形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