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擂臺》來自1800年前的羅馬競技場?這是八卦脫口秀的魅力

近日Netflix推出一段影片,內容出現了將近20年前的中國臺灣綜藝節目《分手擂臺》,將在2025年重出江湖。事實上這是Netflix宣傳新戲的行銷策略,但《分手擂臺》卻因為這個機緣,讓許多觀眾再度想起這套奇葩的八卦脫口秀。
八卦脫口秀(tabloid talk show),至今已有數十年的悠久歷史,它離經叛道、它煽情狗血、它似真似假,觀眾與社會輿論都批判它,卻忘不了它,那么,讓我們來看看這個亂七八糟的綜藝節目類型,與它長達將近一千八百年的發展歷史。

「你們被娛樂了嗎?」八卦脫口秀的起源
許多觀眾都記得電影《角斗士》這一幕:當競技場上相殺的斗士之間勝負已分,全場觀眾熱血澎湃,高喊著「殺!殺!殺!」……角斗士,突然抬頭環顧全場,嘲諷似地大喊,「你們被娛樂了嗎?」這個情景,也許就是八卦脫口秀的誕生起源,它具備了八卦脫口秀需要的氛圍、進行形式,與想要帶給觀眾的樂趣。
「溝通」,是大眾娛樂里非常重要的元素。在競技場內角斗士與角斗士的對戰,事實上是沉默的,對性命相搏的雙方而言,溝通實在是太奢侈了。但對觀眾而言,他們的場邊吶喊,是他們能實際參與這場生死搏斗的唯一方式——他們透過吶喊,與競技場進行「溝通」,與身邊不認識的觀眾們進行「溝通」。
吶喊能激勵/打擊場內斗士的士氣,吶喊甚至還能決定勝者是否給予敗者致死一擊。在這種場合,貴族與賤民同在看臺上,而他們的吶喊聽不出階級之分,這種吶喊模糊了觀眾日常生活里會意識到的不公不義與貧窮等困境,甚至也模糊了觀眾與表演者之間的界線,觀眾自己都會因為這種吶喊而激憤,即便今天這場比試內容可能乏善可陳,但吶喊卻仍然能讓來場的觀眾們氣血暢通。
感謝老天,這種娛樂形式如今已經轉化了。運動賽事或演唱會這些繼承者們相對無害,但溝通依舊存在于這些場子。在臺下打call、或跟著啦啦隊一起大喊「安打安打全壘打」,都是另一種形式的溝通。但除了這些相對無害的例子之外,競技場的溝通還有另一個更滿足人類劣根性的私生子:那就是八卦脫口秀。
觀眾開始成為節目的核心之一:菲爾唐納修秀

八卦脫口秀是「八卦」(tabloid)與「脫口秀」(talk show)兩個單詞的組合,八卦來自八卦報,1830年,紐約太陽報(The New York Sun)很清楚自己無法在新聞深度上贏過其他媒體,便將頭條版面用來專注于犯罪與性丑聞,太陽報自此成為了八卦報,至今即便它已不再發行實體報紙,卻依舊在網路上日日更新最流行的八卦。
但八卦報與溝通沒有太多關系,看完八卦報而對人類女性是否真能生下外星人寶寶的讀者,只能與辦公室同事或朋友尬聊這種八卦的可能性,他們不會打電話到太陽報秉燭夜談。直到60年代,菲爾唐納修改變了這一切。
前主播唐納修在電視上主持《菲爾唐納修秀》,這個脫口秀的內容來自每日新聞大事,但這個脫口秀與其他脫口秀最大的不同,是唐納修改變了節目的主角。 《菲爾唐納修秀》的主角不只有新聞、不只有新聞當事人、還有現場觀眾,觀眾也是這個節目的一部分核心。除了唐納修對節目來賓巨細靡遺的采訪之外,觀眾對這起社會事件的意見,同時也是這個節目關心的意見。
《菲爾唐納修秀》有時更像是一個公眾討論平臺,穿著亞曼尼西裝的富有白人與穿著吊帶褲的工資階級,都可以在這個節目里暢所欲言,唐納修會溫柔地站在你身邊,端著麥克風讓你大放厥詞。
這么做是很重要的,因為溫和的唐納修,事實上是一位激進的新聞先鋒。他有膽量挑戰美國社會不直視的議題,然后愿意在節目上采訪輿論風口浪尖的當事人,同時也要讓現場觀眾,在場表達他們對議題的心聲。
唐納修是第一個在日間電視時段討論愛滋病、嘻哈文化與毒品入侵校園議題的主持人,而如果這個社會刻意對議題視而不見,他就要在電視攝影機前,讓議題、專家學者與美國民眾,來場不見血的意見交鋒。
《菲爾唐納修秀》當然不是八卦脫口秀,但這個節目宛如競技場的內容格式,卻很快被其他制作人模仿、改造成另一種格調不同的節目。
世稱「脫口秀之王」的杰瑞(Jerry Springer)的《杰瑞史賓格秀》,就是看起來比較不入流的《菲爾唐納修秀》翻版。但是,1991年開播的《杰瑞史賓格秀》,也是八卦脫口秀類型的始祖之一。
邀請最極端或最受唾棄的嘉賓:杰瑞史賓格秀

《菲爾唐納修秀》曾經討論不孕癥議題,試圖將不孕問題的癥結,與女性健康剝離——生不出小孩并非只是媽媽的問題。
但相反的,《杰瑞史賓格秀》卻以另一種形式擁抱懷孕議題:《我的十二歲女兒懷孕了! 》、《我的六十歲老母懷孕了! 》、《我離婚兩年的前妻說她懷孕的小孩是我的! 》。這些《杰瑞史賓格秀》節目里都有懷孕,但節目里沒有不孕癥醫生、沒有社會福利官員、只有滿滿來看八卦的熱血觀眾。
羅馬競技場上的吶喊,如今終于在《杰瑞史賓格秀》里成為最重要的主角。在資深新聞人霍華柯茲(Howard Kurtz)的著作《Hot Air: All Talk, All The Time》里分析過,最受歡迎的脫口秀節目,「必須大聲疾呼、極端對立、嘲笑、譴責,并邀請最極端或最受唾棄的嘉賓」。
而八卦脫口秀忠實地實踐上述每一點,節目里充滿吼叫與哭喊;節目來賓互相污蔑、乞求、打鬧斗毆……而每一集八卦脫口秀,從節目標題就令人毛骨悚然或深深不齒。
回到2006年的綜藝,《分手擂臺》忠實地依循《杰瑞史賓格秀》的路線。 《我的媽媽是脫衣舞娘難為親情脫下衣裝》、《戀兄情結妹妹想當哥哥的新娘》、《我想變性給我自由無法接受兒想變女生》,這些節目標題清楚地點出社會的禁忌,從中還聞得到一股以禁忌為榮的自豪。
這種下標法很明顯地并不想保護任何當事人,反倒有種與社會道德對著干的蠻橫。當然,這其中并沒有節目為任何議題發聲的勇氣,這種蠻橫是明顯想要吵架的挑釁。
《杰瑞史賓格秀》播映長達27年,它幾乎制定了八卦脫口秀類型的絕大多數游戲規則:先由制作群創作一個最顛覆、最有話題、最令人搖頭白眼的故事題目(例如妹妹瘋狂愛上哥哥),然后根據這個題目,找尋相應新聞的真實當事人,并付費要求他們修改親身經歷,改以制作群構思的假故事為主;或者找尋臨時演員或素人,事先提供劇本,請他們在鏡頭前演出這個虛構的故事(《分手擂臺》屬于后者)。
八卦脫口秀中的演出者:追逐鎂光燈的「飛蛾」
《杰瑞史賓格秀》付費請演員與素人演戲,效果事實上非常好,因為他們愿意不顧形象地傾情演出,甚至連毆打都是來真的。有一大部份演出者,在業界被稱為「飛蛾」(Moths)。因為他們就像撲火的飛蛾,只求能成為鎂光燈下的焦點。
飛蛾們認為,站在攝影機前,就能證明他們的價值。全國觀眾都在注視他們,這讓他們與自己夢想中的巨星更接近了。盡管這份演出并不需要他們多精湛的演技,表演內容也荒誕無稽,但飛蛾們不在乎他們演了什么,他們只在乎自己被看到了。
碰觸道德低點,為何觀眾依然愛看八卦脫口秀?
觀眾喜愛八卦脫口秀,是有學理基礎的。根據「社會比較理論」 (Social Comparison Theory),觀眾可能會透過脫口秀嘉賓的負面形象,來提高自我評價,從而獲得心理上的滿足感。例如看到電視上不屑女兒跳脫衣舞養家的母親,電視機前的母親,會慶幸自己不是那么爛的母親。
而因為八卦脫口秀必須提供這些讓觀眾建立自信心的「道德低點」,因此,這些節目提供的道德難題,也不能像是電車難題那樣艱深的哲學議題。這些節目命題必須夠簡單,并且直接與社會道德相反,讓人一看就皺眉:《我跟公公上床了》,七個字就制造一個社會禁忌,一秒就讓人想看。
長期收看八卦脫口秀,按照培養理論(Cultivation Theory)而言,大量觀看脫口秀的觀眾,可能會逐漸認為節目中的極端人物是真實社會的縮影,從而產生錯誤的社會認知。
以《杰瑞史賓格秀》為例,它每周一到五連續播出,一季要播出約160集,幾乎每天都看得到《監獄改變了我男人》、《我與懷孕脫衣舞娘上床》、《老媽大戰未婚妻》這樣的內容。而美國并不只《杰瑞史賓格秀》這一檔八卦脫口秀,代表著許多每天白天在家開著電視的美國觀眾,也許都接受了八卦脫口秀的長期「洗腦」。
偽裝成素人的演員,是《分手擂臺》的唯一明星
沈玉琳制作、陽帆主持的《分手擂臺》,無疑地也是一檔八卦脫口秀,但它與《杰瑞史賓格秀》有明顯的不同。 《杰瑞史賓格秀》以來賓的「表演」為主,現場觀眾發言為輔,杰瑞史賓格是在其中穿針引線的主持人。
但《分手擂臺》消除了現場觀眾,來賓的演出幾乎是唯一的重點,主持人陽帆其實在旁插不了太多話,而在場作為「陪審團」的藝人明星們,其實也沒有太多插嘴余地。
這些偽裝成素人的演員,是《分手擂臺》的唯一明星。他們必須在鏡頭前撐上一小時左右,不停地尖叫扭打,還要流暢地講出最荒謬的臺詞。你很難想像《分手擂臺》有完整的臺詞劇本,因為許多段落都流暢地宛如自然反應,而不是編劇設計的臺詞。
這種自然,有部份來自不自然的放空與不斷重述。很多時候陽帆甚至就是站在一邊看他們自由發揮(有時他甚至直接靠在高腳椅休息),讓素人/臨時演員盡情發泄怒氣與妒意。
每位來賓出場,一定會先尖叫場內的某位來賓大名,然后邊進場邊奉上一連串劈哩啪啦的臭罵,然后在三十秒內一定要出手毆打對方。很妙的是,《分手擂臺》是有現場音樂老師的,他會在旁根據現場狀況,貼心地配上音效或配樂,補足這場表演的戲劇氛圍。
作為專業表演者的陪審團團員們,反倒淪為無用武之地。有時他們甚至會被暴怒的來賓遷怒,而他們也無法像在一般綜藝節目里一樣,無法黜臭或罵回去,只留下想笑又不敢笑的尷尬。
所以,《分手擂臺》在1991年《杰瑞史賓格秀》至今長達34年的八卦脫口秀歷史里,絕對不是最令人信服的作品。但這種看起來很假、又堅持自己很真的吊詭性,卻也許正符合觀眾的口味。
觀眾對電視節目的道德感是非常強烈的,對于像是整人節目這種挑戰道德的顛覆節目,接受度始終比美日英其他國家觀眾低一點。如果《分手擂臺》真的「演得」太真實,相信社會輿論絕對不會放過這部「教壞大小」的節目——事實上,它當年確實也引起過一陣道德性的批判。
《分手擂臺》至今突然變成令人懷念的「經典」,東森綜合臺見獵心喜,甚至自2月13日起,也在YouTube開始了24小時馬拉松直播《分手擂臺》。這代表,現代觀眾似乎更能接受綜藝節目與現實生活的差異,更能接受八卦脫口秀的荒謬性,將其單純視為一出過度強調劣根性的荒謬劇。
如果《分手擂臺》真的回歸,觀眾真的能接受嗎?
但是,如果《分手擂臺》真的在螢光幕上重制了,觀眾真的能接受它嗎?這似乎并不樂觀。這幾天觀眾對《分手擂臺》的熱情,似乎只是因為突如其來的回憶殺而已。
但美國的《杰瑞史賓格秀》連播了27年,并且衍生許多相關節目,八卦脫口秀確實在美國深受歡迎,有大量死忠觀眾。它在這個八卦過多、人人都能制造八卦的社群年代,甚至還能繼續存活下去,成為八卦社群的素材,并且放大來自八卦社群的八卦創意。
人類可以不需要陽光、新鮮空氣與健康飲食,但不能拋棄八卦活下去。畢竟一千八百年前的羅馬競技場傳統,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Netflix因為《分手擂臺》制造的公關危機,又再次給予大量網民同等于羅馬競技場上的「溝通」機會。不管你是否真的曾在電視機前看過《分手擂臺》,現在你都可以馬上發則threads或FB推文,高喊「N家去死!《分手擂臺》活!」。
這是一個讓你發聲的機會,而社群里大量很有創意的抗議,可能激發你繼續黜臭Netflix或是歌頌《分手擂臺》的創意。理應很受歡迎的《分手擂臺》為何在多年前停播?每一集《分手擂臺》真的都值得你全部看完嗎?這些都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也可以參與溝通……你也是綜藝節目的一部分了。
你可以黜臭內容有多荒謬,你可以認真批判節目來賓忽視親情又沒有良心,你可以深刻體悟節目真的反應了社會某些被忽視的事實,這些感受都比單純觀賞一部電影更豐富、更有趣、更有參與感,這是八卦脫口秀的本質與魅力,它提供了一千八百年前羅馬競技場上的「參與感」,也許,八卦脫口秀永遠不會消失,也許,《分手擂臺》的復活,只是時間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