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是“小族臨大國”嗎?阿塞拜疆教士集團統治伊朗?
來源:大白話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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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把伊朗的宗教統治解釋為“阿塞拜疆教士集團”為了維持政治穩定,才強調以宗教為中心,弱化民族概念。
變成,伊朗的宗教統治是為“小族臨大國”服務的。
很多人信以為真,并加以傳播。
但這只是一個想當然的觀點,伊朗的核心矛盾從來都是宗教和世俗的矛盾,而不是民族矛盾。
伊朗1979年以來,從來不存在一個以阿塞拜疆人為主的所謂“阿塞拜疆教士集團”。
具體本文會來詳細論證。
(1)
伊朗的統治階層仍然是以波斯人為主,并且長期宣傳的是“大波斯主義”。
伊朗現政權第一代精神領袖霍梅尼的民族有爭議,這實際跟土耳其宣傳“泛突厥主義”,以及伊朗宣傳“大波斯主義”有關。
有說霍梅尼是阿塞拜疆人,也有說霍梅尼是波斯人。
所以伊朗官方資料并沒有明確說霍梅尼的民族是什么,因為伊朗一直以來都在弱化少數民族概念,取而代之的是“伊朗人”的大波斯主義概念。
可以確認的官方信息是,霍梅尼出生于伊朗中部地區的“馬爾卡齊省”。
而伊朗的阿塞拜疆人大都集中在伊朗西北部4個省份,“馬爾卡齊省”雖然也有阿塞拜疆人聚集,但聚集地區不包括霍梅尼出生的“霍梅尼”城鎮。
伊朗現在的精神領袖哈梅內伊則是明確為波斯族和阿塞拜疆族的混血,父親是阿塞拜疆族,母親是波斯族。
伊朗總統歷來也是波斯族居多,比如拉夫桑賈尼、哈塔米、魯哈尼、萊希都是波斯族。
內賈德被認為是阿塞拜疆族但有爭議,現任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才是明確為阿塞拜疆族,出生在西阿塞拜疆省。
像去年死掉的萊希,是哈梅內伊最熱門的繼承人。
而萊希是出生在一個波斯教士家庭。

假如存在這樣一個“阿塞拜疆教士集團”在統治伊朗,那么這樣一個“阿塞拜疆教士集團”自然不可能讓萊希這種“波斯教士出身”的人成為精神領袖繼承人。
伊朗的阿塞拜疆族是伊朗第二大族,跟波斯族深度融合,二者并沒有很涇渭分明的對立狀態。
而且,伊朗過去半世紀,一直強調“伊朗人”概念。
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基本文件中沒有“少數民族”一詞,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所有公民都是伊朗人。
所以伊朗的統治階層既有波斯人,也有阿塞拜疆人,所以也有阿塞拜疆人確實可以成為伊朗的領導層,比如這次成為伊朗總統的佩澤希齊揚就是阿塞拜疆人。
但阿塞拜疆人可以成為伊朗的統治階層,不等于伊朗的統治階層是以阿塞拜疆人為主。
由于伊朗民族結構是以波斯人為主,所以伊朗的統治階層也仍然是以波斯人為主,并不是以阿塞拜疆人為主。
阿塞拜疆有自己獨立的一個國家,但阿塞拜疆國并不認可波斯文化。
阿塞拜疆人的語言為阿塞拜疆語,與同為突厥語族的土庫曼語相近。
所以,在伊朗巴列維王朝時期,實行取締
此外,土耳其近些年大搞極端的“泛突厥主義”,主張將操突厥語的各民族都拼湊起來。
還搞了一個“突厥國家組織”,阿塞拜疆國就在其中。
但是,伊朗境內的阿塞拜疆人則對波斯文化高度認同,認可自己為伊朗一份子。
所以伊朗境內的阿塞拜疆人,跟阿塞拜疆國,在文化上已經有很大不同。
伊朗不管是教士集團里,還是軍隊里,還是政府里,都是波斯人居多,阿塞拜疆人次之。
不存在一個只由阿塞拜疆人構成的統治階層。其實長期關注伊朗新聞就知道,你能看到的伊朗大大小小抗議,基本都是圍繞著宗教和世俗去進行的,而不是占多數的波斯人去反對占少數的阿塞拜疆人。
而且,伊朗統治階層,長期宣傳的民族主義是“大波斯文化”,包括很多阿塞拜疆人也是“大波斯概念”的推動者。
伊朗的統治階層,在民族這塊,倒是一直迷信自己是“雅利安人”后裔,伊朗這個詞,在波斯語里意思就是雅利安人的家園。
這其實是伊朗削弱內部各民族矛盾的一個統治手段而已,但這種“大波斯文化”和“雅利安人”概念的長期宣傳,確實讓伊朗目前內部的民族矛盾問題不大。
當然伊朗內部肯定也存在民族矛盾,但至少不是伊朗當前的主要矛盾。
(2)
伊朗巴列維王朝時期,開始推行“大波斯主義”,在不斷弱化少數民族概念,試圖將伊朗的少數民族,包括阿塞拜疆人都納入到“大波斯主義”概念里,強調只有“伊朗人”,沒有少數民族。
這個過程里,巴列維王朝禁止使用波斯語以外的其他民族語言進行讀寫,全國范圍內大力度宣傳古波斯文化。
波斯語和波斯文化成了伊朗聯系各民族的紐帶。
但這也讓阿塞拜疆人聚集的伊朗西北四省,不少阿塞拜疆人感到不滿。

《世界知識》2013年第20期,有一篇對伊朗阿塞拜疆人的調查文章《我在伊朗暴走——阿塞拜疆族伊朗人的怒與愛》。
其中阿塞拜疆人霍拉姆丁稱:“(巴列維王朝)禁止中小學教授阿塞拜疆語,逼迫我們放棄自己的語言和文化。霍梅尼早先許諾伊朗各民族自由發展自己的文化,但一上臺就繼承了巴列維王朝的民族政策,而且變本加利。比如之前阿塞拜疆人每年6月20號可以在這兒搞篝火晚會,慶祝保巴克的誕辰,現在每年6月20日這里到處都是警察、特務、民兵,看誰慶祝就逮誰,說我們膜拜異教徒。”
這里需要注意,霍梅尼在這名阿塞拜疆人的心目中是“壞人”的地位,是阿塞拜疆人的對立面。
而不是把霍梅尼當做阿塞拜疆的自己人。
伊朗現政權是1979年建立的,其統治階層的教士集團,除了把宗教上升到最高地位,同時延續了巴列維王朝的“大波斯主義”宣傳策略。
這是因為,巴列維王朝統治期間,“大波斯主義”已經被伊朗底層民眾廣為接受,伊朗民眾大都以有一個輝煌的“古波斯文明”而感到自豪。
伊朗伊斯蘭政權上位后,發現很難撼動這一點,所以就改為接受。
這個過程里,并不存在一個以“阿塞拜疆人”為主的教士統治集團。
《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憲法》第15條規定:“伊朗人民通用國語是波斯語,正式文件、書信和學校教材應用波斯文書寫,但各個組織的報刊和宣傳品以及各地學校的文學課程在使用波斯語的同時,也可以使用地方語言和民族語言。”
但我查波斯文資料時,有查到一些文章說:“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憲法第15條規定,除波斯語外,還接受其他民族語言。盡管所有非波斯語系伊朗民族都曾表達過愿望,但這項法律在過去27年中一直未得到實施。至今尚未實施。”

根據我查到的波斯文資料,一直到2016年,伊朗才在高校開設“阿塞拜疆語”課程。

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阿塞拜疆人的文化、語言在伊朗仍然是處于被打壓狀態。
比如,就像那名阿塞拜疆人自己說的,連阿塞拜疆人每年6月20日搞的篝火晚會,這種只是民族的習俗,都要被霍梅尼時期的伊朗政權打壓,每年6月20日就有警察巡邏阿塞拜疆人聚集的地區,看誰慶祝就逮誰。
假如真存在這樣一個“阿塞拜疆人”的統治集團,會這樣打壓,甚至滅絕自己民族的文化習俗嗎?
顯然是不可能的,霍梅尼即使有阿塞拜疆血統,從他行為來看,也是屬于“阿奸”。
事實上,很多阿塞拜疆人是大波斯主義的推動者。
而且,從巴列維王朝至今,長達半個多世紀的“大波斯主義”宣傳,現在伊朗內部的阿塞拜疆人和波斯人已經高度融合,所以,在伊朗大城市的阿塞拜疆人對“波斯文化”是高度認同。
只有伊朗西北四省的阿塞拜疆人聚集省份,會出現那個調查里的阿塞拜疆人那樣,對這種扼殺阿塞拜疆人文化的行為感到不滿。
而且,伊朗的強硬派,特別是教士集團,反而越反對放松對少數民族文化的打壓。
反倒是伊朗的改革派,則支持放松對少數民族文化的打壓。
2016年,阿塞拜疆語能進入伊朗高校課程,主要也是因為當時是伊朗改革派魯哈尼執政。
包括現任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作為阿塞拜疆人,也是改革派。
(3)
巴列維繼承王位后,東阿塞拜疆省受蘇聯影響,成為左翼人民黨的大本營,
1979年的伊朗伊斯蘭革命里,左翼人民黨為代表的阿塞拜疆人也出力不小,付出很大犧牲。
但革命的勝利果實,最終卻被霍梅尼為首的教士集團,也就是伊斯蘭共和黨所竊取。
這個過程里,伊朗的教士集團是站在左翼阿塞拜疆人的對立面。
而不是近期流行說法,變成伊朗的教士集團成了“阿塞拜疆人”為主,變成“阿塞拜疆教士集團”通過伊斯蘭革命統治伊朗。
這里需要說明,伊朗只是現在民族矛盾不明顯,但并不是沒有民族問題。
伊朗的阿塞拜疆人在歷史上也搞過獨立。
1945年,伊朗西北部的阿塞拜疆人聚集省份,阿塞拜疆民主黨和伊朗人民黨在蘇聯支持下,發動了起義。
同年12月12日,阿塞拜疆自治政府宣告成立,施行一系列“去波斯化”概念,使用阿塞拜疆語取代波斯語成為新的官方語言。
但隨后,伊朗向英美求援。美國人要求蘇聯停止支持叛亂運動,允許伊朗政府重申對大不里士的統治。
經過一系列復雜的國際博弈交鋒,最終是蘇聯被迫于1946年5月從伊朗撤軍。同年12月10日,伊朗軍隊進入大不里士,消滅了阿塞拜疆民族自治政府。
這也被稱為1946年伊朗危機,這一事件也被認為是為冷戰拉開了導火索。
也因為伊朗歷史上也有過這種民族獨立分裂歷史,所以隨后的伊朗政權,包括現在的伊朗伊斯蘭政權,都十分注重宣傳“大波斯主義”,削弱少數民族概念。
現在已經80年過去了,伊朗的阿塞拜疆人大致也可以分兩部分,城市里的阿塞拜疆人基本已經波斯化,高度認同波斯文化,自認為是“大波斯主義”的一份子。
但西北省份的阿塞拜疆人聚集省份的農村地區,仍然有很多阿塞拜疆人對這種“波斯化”感到不滿。
而且伊朗被制裁的這些年,經濟越來越差,這也讓伊朗西北的阿塞拜疆人聚集省份,很多阿塞拜疆人跑到阿塞拜疆國去務工,因為阿塞拜疆共和國首都在這些伊朗邊境省份的阿塞拜疆人眼里,成了“經濟繁榮、工資優厚”。
那么在這些邊境省份的阿塞拜疆人眼里,阿塞拜疆共和國似乎比伊朗更親切些。
所以,伊朗內部也并非沒有民族問題,只是這個民族問題基于長達半個多世紀的“大波斯主義”文化宣傳,被大大弱化,并不是當前伊朗的主要矛盾。
伊朗的核心問題是世俗和宗教的問題,是偏向世俗化的民眾,跟教士集團的矛盾,這更多是階級矛盾、宗教矛盾。
(4)
這種阿塞拜疆教士集團統治波斯人的說法,在中文互聯網上是長期存在,但這次會得到這么廣泛傳播,是因為5月底有一個頭部大V寫了篇文章,傳播了這個觀點,導致很多人信以為真。
其實這個頭部大V傳播這個觀點,也不是他首創。
我這次在查資料的過程里,發現在波斯文網站上,長期流傳一些關于伊朗統治階層的陰謀論。
其中有說“伊朗統治階層”都是阿塞拜疆人,還有說“伊朗統治階層”是阿拉伯人。
有伊朗民眾堅信,伊朗的領導人“都是阿拉伯人”。

這些在伊朗網絡上流傳的陰謀論,其誕生基礎,是伊朗民眾對伊朗教士集團的不滿。
而伊朗民眾是偏世俗化的,經過半個多世紀的“大波斯主義”宣傳,以古波斯文明為榮,特別是伊朗的年輕人對波斯文化的認同感,遠高于對宗教的認同。
在這種情況下,深信“大波斯主義”的伊朗民眾,對“突厥人”和“阿拉伯人”是有天然的“歧視”。
于是,被這些伊朗民眾認為是在對立面的教士集團,他們就天然的認為,伊朗的統治階層是站在“波斯文明”的對立面,于是就給伊朗教士集團,貼上“都是阿塞拜疆人”或者“都是阿拉伯人”的標簽,這類說法迎合了很多伊朗民眾對于教士集團的不滿,所以在伊朗才有不小土壤。
如果有國內博主跑去伊朗旅游時,接觸到相信這些陰謀論的伊朗民眾,聽到這類陰謀論時,就很容易信以為真。
于是,這樣的波斯陰謀論,就通過一些人的翻譯傳播,在我們互聯網長期存在。
相比“阿塞拜疆教士集團”來說,“伊朗統治階層”都是“阿拉伯人”的陰謀論在伊朗是更流行。
但這種陰謀論,在我們這肯定不會有市場。
于是,伊朗教士集團都是阿塞拜疆人這樣一個陰謀論,反而才在我們網絡上流行。
這次才因為頭部大V的文章,被更廣泛傳播。
而這次伊朗和以色列的沖突,也讓這個阿塞拜疆教士集團這個說法更加流行。
這也說明,認知作戰里這類頭部大V的影響有多大,頭部大V寫出來的東西,哪怕是錯誤的,也會影響到很多人的認知,因為大多數人并沒有查證精神,頭部大V說啥就是啥。
強調一下,我這里只是就事論事討論到底有沒有“阿塞拜疆教士集團統治伊朗”的說法,是對事不對人。
很多時候,我也不能保證自己說的100%是對的。
但我還是有比較強的自我核查的精神,如果我發現自己說錯了,我會跟大家澄清,避免讓大家被誤導。
這些年,隨著我的讀者變多,我自己寫文章的時候也會感覺到壓力很大,因為網絡輿論陷阱這么多,半真半假消息也很多,我有時候一不小心也會上當。
所以,我得確保我寫的東西有公開可信的信源,不能寫出來的東西脫離了現實,那就變成了現在MAGA這套,營造一個跟現實脫離的信息繭房。
實事求是是自媒體作者應該堅守的原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