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印閑生
來源:江寧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上一秒還宣布要在8月8日極限制裁俄羅斯,可隨著總統特使維特科夫與普京會面,頻道突然切換到了大家期盼已久的俄美元首峰會。維特科夫是特朗普的高爾夫球友,沒有任何外交經驗。因為特朗普的高度信任,維特科夫成了當下的“影子國務卿”,干著最重要的活。俄美已正式宣布普京與特朗普將于8月15日在阿拉斯加舉行會晤。阿拉斯加因其獨特的地理位置,在美國外交傳統里帶有一點“半途會面”“降格”“先談談試試”“留有談判破裂余地”的意味。換到俄方角度,莫斯科方面也清楚,以普京目前在西方社會的形象是沒法在華盛頓被接待的,僅從修復俄美關系角度講,能到阿拉斯加與特朗普會晤已是了不得的外交突破。話說回來,普京上一次訪問美國還是在2015年,借著聯合國大會的契機去了一趟紐約,與奧巴馬見面。2015年普京與奧巴馬短暫會晤30分鐘。克里米亞事件后俄美關系已經鬧僵,二人握手都沒有正臉看對方。首先明確一個邏輯:特朗普最希望的是“立即、無條件現狀停火”,只要停火他就完成了對內對外的和平承諾,其他事情對他來說都不重要。目前原則上接受這個方案的是烏克蘭,抗拒該方案的是俄羅斯。在俄方看來,自己近幾個月平均每月占領500平方公里以上的土地,各條戰線穩步推進,如果要停火,必須拿一定的土地、解除制裁或其他承諾來補償俄羅斯。雖然這版方案俄羅斯在領土層面做了讓步(整體上采用現狀停火方案),但其他領域均開到了“滿格”。尤其是法律層面承認克里米亞和解除自2014年以來全部制裁,這等同于讓西方和烏克蘭宣布戰敗。因此,在歐盟和烏克蘭的極力反對之下,第一版方案告吹。俄羅斯認為自己已經做出讓步卻沒得到積極回應,于是恢復了領土層面的“高條件”,即重新要求烏克蘭退出全部烏東四州。這樣一來雙方訴求更加南轅北轍,只能手底下見真章,又激戰了數月。4月30日,烏克蘭和美國簽署“礦產協議”,美烏關系有所緩和,對烏施壓暫時告一段落。此后,由于俄羅斯在戰場上步步緊逼,來自西方和烏克蘭的壓力逐漸傳遞到特朗普那里,他不得不于7月14日宣布給俄羅斯50天時間,若再不停火就極限制裁。7月底,特朗普將極限施壓的最后期限提前至8月8日。從理性角度考慮,特朗普已經是目之所及最親俄的白宮話事人了,普京也確實不希望徹底放棄與他的關系,因此便又喊了維特科夫去傳話。這一次普京開出了新條件:只需要烏克蘭撤出烏東頓巴斯地區即可立即停火,而且可以做“領土交換”。原先普京一直希望把停火問題跟領土劃分、主權承認、烏克蘭北約、解除對俄制裁、修復美俄關系、甚至伊核問題等打包成一個“大協議”。現在看“大協議”已不現實,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實現停火和領土劃分,后面的作為第二階段慢慢談(也可能就干脆不談了)。讓烏克蘭完全撤出烏東四州是不現實的,因為扎波羅熱和赫爾松兩州俄羅斯只占領了六成左右,且州府都在烏克蘭手里。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兩州則不同——盧甘斯克已經完全被俄國控制,頓涅茨克目前俄軍攻勢兇猛,占領了六成多,而且首府早在2014年就被俄羅斯拿下了。如下圖所示,頓涅茨克州看起來烏軍還有一些地盤,但南頓涅茨克很大一片區域其實是靠紅軍城(藍框)支撐著,而紅軍城當前岌岌可危,陷落是早晚的事。至于堅固的烏東要塞群,最南端的康斯坦丁諾夫卡(紅框)和最北端的紅利曼(綠框)均已受到威脅,能否守住也要打個大大的問號。換句話說,普京的條件現在大幅讓步了,他要的只是烏克蘭退出下圖深紅色區域,且不排除進行“實控領土交換”。正是意識到這一重要立場變化,特朗普才隨即啟動美俄首腦峰會。俄美當下的談判思路是擱置各種復雜問題,只聊最關鍵的實控領土劃分和停火。實際上,俄羅斯還控制著哈爾科夫州、蘇梅州和第聶伯羅彼得羅夫斯克州的一部分區域。這里面哈爾科夫州占的地盤最多,接近烏控頓涅茨克州的三分之一,其他兩州則比較少。如果俄羅斯同意把上述三州土地歸還烏克蘭,以此換取當下俄軍占明顯優勢的烏控頓涅茨克州地區,對基輔來說其實是可以考慮的。所以澤連斯基沒有像往常那樣第一時間拒絕,而是隔了兩天才出來講:“烏克蘭不會將土地拱手讓人,任何對烏克蘭不利的決定、任何沒有烏克蘭參與的決定,都是違背和平的決定。”不僅如此,由于扎波羅熱州和赫爾松州也需要劃定停火線,一些歐盟和烏克蘭官員認為,理論上還可以要求俄方從這兩州歸還部分領土,比如至關重要的扎波羅熱核電站。扎波羅熱核電站位于俄烏實際控制線附近,由俄方控制,是全歐洲最大的核電站。戰前這里曾供應烏克蘭全國近20%的電力,事關能源與核安全,是必爭的戰略資產。頓巴斯地區(頓涅茨克州和盧甘斯克州)面積達六萬平方公里,資源豐富,早在沙俄帝國和蘇聯時期就是知名的工業基地。蘇聯初期,頓巴斯曾是紅軍與白軍激戰之地,待到蘇德戰爭爆發,又成為德軍與蘇軍數次攻防的戰場。冷戰期間頓巴斯是整個蘇聯西部的工業中心,在冶金、電力、化工、機械制造和軍工裝備等諸多領域處于領先地位。由于長期移民,這里還是烏克蘭境內俄羅斯人占比最高的地區,被賦予特殊意義。眾所周知,克里米亞是1954年赫魯曉夫執政時期從俄羅斯境內劃給的烏克蘭,矛盾綿延至今,其實頓巴斯地區的情況跟克里米亞類似,它是1922年蘇聯建國之初列寧把它劃歸烏克蘭的。話說在確定烏克蘭蘇維埃共和國的行政區劃時,蘇俄高層產生了激烈分歧。一部分人認為,頓巴斯地區應該作為一個獨立政權或干脆保留在俄羅斯境內,因為它們在民族和歷史淵源上均跟烏克蘭關系不大。另一部分人則認為,原沙皇時期“新俄羅斯省”必須全部注入新成立的烏克蘭蘇維埃共和國。列寧支持了后一種意見,他認為應該提高烏克蘭工人階級的比例,否則難以改造這個農業國家,就這樣,頓巴斯地區被整體劃入烏克蘭蘇維埃共和國。以普京為代表的俄羅斯民族主義者對這段歷史憤憤不平,2024年2月,普京在接受美國記者卡爾森專訪時講道:“1922年,布爾什維克開始組建蘇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列寧給正在組建的蘇維埃烏克蘭分配了大量土地和人民,即使這些領土以前從未被稱為烏克蘭。在組建過程中,所有這一切都被‘灌’進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包括在葉卡捷琳娜二世時期獲得的整個黑海沿岸。這部分領土與烏克蘭從未有過任何歷史聯系,它們是俄羅斯在俄土戰爭中得到的,曾被稱為‘新俄羅斯’。”事實上,俄國內部對于頓巴斯地區有著超乎尋常的執念,占領頓巴斯全境是普京潛在的對內“戰爭承諾”。普京此次的提議簡單點說就是“烏控頓涅茨克州剩余領土”換“停火+部分無關緊要的俄控領土”。自東向西看,烏克蘭在面對俄羅斯威脅時有兩道重要防線:第一道即頓涅茨克州硝煙彌漫的“烏東要塞堡壘群”,第二道是第聶伯河。換言之,一旦烏軍撤出“烏東要塞堡壘群”,將讓基輔乃至東歐國家產生巨大的不安全感。這種情況下,如果想讓烏克蘭答應該條件,美國必須給出可信的安全保障,并在停火協議里設立軍事緩沖區,嚴格限制雙方軍事人員進入。盡管困難重重,但這次畢竟露出了一絲和平曙光,接下來就看普京和特朗普的手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