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印閑生
來源:江寧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作為冷戰時期敵對的兩方,美國與印度的關系是在過去二十五年里精心培育起來的,小布什、奧巴馬、拜登都耗費了大量心血。與其他關系相比,美國對印度的押注目的性十分明顯,不是出于經貿利益或價值觀認同,而是為了制衡中國在亞太地區的經濟、軍事和戰略影響力。拜登時期,美國把“四方安全對話”提升為元首峰會規格——所謂“美日印澳”四方本質上是“美日澳+印”,因為前三者早就是軍事盟友,這個平臺是為印度量身打造的。隨著過去幾年大國對抗加劇,印度更是被視為中國周邊唯一可能充當遏華“橋頭堡”的國家,戰略價值將愈發凸顯。2023年6月,莫迪以超高規格受邀訪美,在國會演講時,他借“AI”之意將“America”和“India”并列,頗有“太平洋足夠大,容得下中美兩個大國”的味道。然而就是這樣看似親密無間的美印關系,在過去四個月里突然偏離了軌道,特朗普暴力、粗糙的外交手法正在毀掉美國四分之一個世紀以來的外交成果。《外交事務》雜志近日刊登了一篇印度學者的文章,題為“印度和美國之間令人震驚的裂痕”。文章稱,特朗普無視了印度在幾個核心外交議題上的立場,越過了前幾屆美國政府傾向于尊重新德里的敏感紅線。之前幾屆美國政府均將印度視為經貿領域的重要合作伙伴,拜登還想著扶持印度做下一個“制造業大國”,可如今印度面臨著美國最高達50%關稅稅率,比中國還高,這引發了美印關系幾十年來最嚴重的破裂。更讓印度寒心的是,至少就目前特朗普表達的意向來看,他更熱衷于與中國達成協議,對印度則持強硬立場。莫迪在印度國內的人設是“超級強人”,任何重大讓步都可能在政治上付出高昂代價。反之,抵制特朗普則可以鞏固莫迪作為民族自豪感捍衛者的形象,因此二人便僵持了起來。莫迪和奧巴馬一起喝茶,2015年1月。美印關系是之前幾屆美國政府努力培育的結果,這讓印度在處理與美國關系時多少有些自負和飄飄然。冷戰結束后美國傾向于在印巴問題上維持平衡策略,到了拜登時期,美方立場開始明顯偏向印度。拜登政府允許印度的政策跟美國不一致——只要印度能平衡、遏制中國,其他領域都可以優待,其他錯誤也都能容忍。而特朗普的政策是“美國優先”,在處理美印關系時更加直接,不會考慮太多中印關系、印巴關系或中美競爭等因素。于是我們看到,巴基斯坦的關稅稅率莫名其妙從29%降到了19%,其“讓步”只是采購一部分美國能源,而且美方還答應幫助為巴基斯坦“開發石油儲備”,這讓苦苦談判的印度官員感到不可置信。魯比奧就任國務卿當天即跟印度外長蘇杰生、日本外相巖屋毅和澳大利亞外長黃英賢會晤,這讓印度對特朗普第二任期一度充滿期待。事實證明,當下美國外交就是特朗普的獨角戲,魯比奧在戰略方向上幾乎不起作用。特朗普在5月份干預了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間的沖突,他單方面宣布已經促成了兩國之間的停火。印度強烈否認該說法——新德里長期以來一直拒絕對印巴爭端進行任何外部調解。為了塑造莫迪作為強硬領導人的形象,印度的敘事一直是通過軍事力量迫使巴基斯坦請求停火。傳統美國外交團隊知曉這一點,他們小心翼翼地保護印度的自尊心,可特朗普顯然沒有這樣的習慣。不難揣測,沖突期間特朗普肯定是做過溝通斡旋的,認為自己出了力卻沒有得到感激,所以心情很不爽。與印度不識時務的表現相比,巴基斯坦第一時間予以歡迎和感謝,表示將提名特朗普角逐和平獎,加之巴國在空戰中的表現十分亮眼,這讓特朗普好感大增,破例在白宮宴請了被印度視為眼中釘的巴陸軍參謀長。自2021年塔利班上臺以來,巴基斯坦作為美國在阿富汗戰爭期間的重要合作伙伴戰略地位有所下降,而特朗普似乎正在重拾并鞏固這段關系。復旦大學南亞研究中心副主任林民旺在《聯合早報》的一檔節目中提到,2023年6月莫迪高調訪美時,特朗普團隊曾邀請莫迪到海湖莊園一敘。當時特朗普處于下野狀態,非常希望跟訪美的各國領袖會面刷存在感,結果應者了了,只有匈牙利總理歐爾班等極個別理念相投的右翼領導人頂著壓力前往見面。特朗普第一任期里跟莫迪關系非常要好,他原本對在海湖莊園迎接這位印度總理寄予厚望,怎料遭到拒絕——這讓特朗普認清了莫迪的投機本質。今年1月特朗普就任總統后,為了重塑舊情,過去幾年混得風生水起的印度外長蘇杰生全力安排總理莫迪于2月緊急訪美,希望在關稅問題上獲得優待。不知是不是特朗普有意報復,莫迪在訪問過程中備受屈辱,擬定聯合聲明時美方完全沒有顧及印度的意見。事后看這次白宮之行沒有給印美關稅談判帶來哪怕一點好處,反而讓特朗普覺得新德里立場軟弱,在談判中變本加厲。說來話長,歷屆美國政府其實都跟印度談過貿易協定,但全部失敗了,每次都是卡在開放農業問題上。這回特朗普似乎是鐵了心要解決掉印度市場的農產品開放問題,50%的關稅如何收場,就看莫迪能挺多久了。加勒萬河谷事件結束后,印度總理莫迪到前線探訪駐守當地的印軍,2020年7月。印度作為國際外交中知名的“墻頭草”和“兩面派”,在遭受來自美國的壓力后,開始啟動一系列多邊外交,目標對象包括俄羅斯、巴西、伊朗,以及中國。印度國家安全顧問多瓦爾8月初訪問莫斯科并與普京會面,外交部長蘇杰生則計劃于本月晚些時候訪問俄羅斯,連莫迪本人也親自宣布今年會迎接普京來訪。就這樣,俄羅斯瞬間從拜登時期孤立的國際外交環境中走了出來,一時間變成新德里的香餑餑。至于中印關系,無論中國還是印度都對戰略性改善雙邊關系不抱太高期望。印度認為,特朗普沒有為大國競爭做好準備,而是在世界范圍內尋找短期利益。從短期角度來看,華盛頓從中國獲得的收益比從印度獲得的要多得多,新德里對中美關系緩和充滿警惕;從長期看,中印結構性矛盾也難以改變。中國則認為,沒必要把印度壓力之下的策略性緩和擺到太高位置。2020年加勒萬河谷事件發生后,印度大肆炒作,故意將兩國關系引向對抗,在中方看來就是莫迪用“主動惡化中印關系”給美國交投名狀,新德里的外交政策充滿投機性。印度學者有篇反思性文章寫得很有趣,大意是說,印度是沒有任何盟友的,拋開聯合作戰這種高水平軍事盟友不談,連關鍵時刻提供經濟援助或輿論支持的這種準盟友都沒有。俄羅斯的公開聲明含糊其詞、不冷不熱,既沒有提到巴基斯坦的名字,也沒有支持印度的軍事報復,只是呼吁通過外交方式解決分歧。這樣的表態讓新德里感到震驚,他們原本以為俄國會站在印度一邊譴責巴基斯坦,出力多少暫且不說,至少為印度壯壯聲勢。但反過來思考一下,俄羅斯的做法不是跟印度在俄烏戰爭中的表態如出一轍嗎?美國的表現同樣讓人失望,特朗普政府對南亞事務十分冷漠,輕視印度的戰略地位,甚至有重新靠近巴基斯坦的趨勢。至于日本、澳大利亞和歐洲國家,它們本就是因為美國重視印度所以才偶爾捧捧場,如今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根本不會在意萬里之外的印度或巴基斯坦如何如何。突然間新德里清醒了許多,印度人猛然意識到,假如未來中印或印巴爆發沖突,沒有任何外部力量會給印度提供幫助。也正是在這種反思之后,莫迪政府才開始悄悄修補它與中國、俄羅斯的關系,只是不知道這次技術性緩和會持續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