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印閑生
來源:江寧知府(ID:jiangningzhifu2020)
剛剛過去的10月10日,印度外交部長蘇杰生與阿富汗外交部長穆塔基在新德里舉行會晤,印度宣布重開駐喀布爾大使館,塔利班也將派遣外交官前往新德里。截至目前共有十幾個國家在喀布爾設立了大使館,包括中國、俄羅斯、伊朗、巴基斯坦和土耳其等,其中俄羅斯是唯一一個正式承認阿富汗塔利班政府的國家。印度與阿富汗恢復邦交僅兩天后,塔利班武裝和巴基斯坦軍隊在邊境地區發生小規模交火,前者指責早些時候巴基斯坦空襲了喀布爾市內目標。原本被外界視為“準盟國”的阿富汗與巴基斯坦關系驟然緊張,印度則成了塔利班口中的“重要地區伙伴”。古印度有一部論述治國安邦策略的名著——《政事論》,該書寫于公元前四世紀前后,作者一般被認為是孔雀王朝的開國宰相考底利耶。書中有這樣一句名言:“您的鄰居最有可能成為您的敵人,而您鄰居的鄰居則是您的天然盟友。”印度與鄰國巴基斯坦、中國都存在邊境領土糾紛,那“鄰居的鄰居”是誰呢?俄羅斯、伊朗、阿富汗。1979年蘇聯入侵阿富汗時,印度是南亞地區唯一一個承認蘇聯扶持的卡爾邁勒-納吉布拉政權(即1996年被塔利班推翻的那個)的國家。當時塔利班與巴基斯坦、沙特、阿聯酋等伊斯蘭國家關系比較好,與印度有深仇大恨,所以印度十分支持2001年美國發起的阿富汗戰爭。此后二十年間,印度成為僅次于美、日、英、德的阿富汗第五大外援國,掏了約三十億美元砸到美國人扶持的阿富汗政府身上。莫迪上任后更是兩度出訪喀布爾,與“槍聲一響跑得快”的前總統加尼談笑風生。印阿之間這種密切關系一直維持到2021年,面對塔利班“改朝換代”的風暴,印度二十年來投入的種種資源竹籃打水一場空。2021年喀布爾城頭變幻大王旗之時,印度上上下下異常沮喪,外交人員全部跟隨西方國家撤離。不過到了2022年,印度又以促進貿易和人道主義援助為由向阿富汗派遣了一個小型代表團。經過長達三年的摸索觀察,新德里意識到塔利班掌權的既成事實已經不可避免,遂趁著其與巴基斯坦關系緊張之際,一步到位實現復交。在雙方達成互開大使館的協議后,印度外長蘇杰生表示,“完全致力于阿富汗的主權、領土完整和獨立”。2021年塔利班掌權之前,巴基斯坦與塔利班關系緊密,印度支持美國扶持的阿富汗政府,當時塔利班經常襲擊印度在阿富汗投資的項目設施,2008年甚至一度炸了印度駐喀布爾大使館。然而隨著塔利班成為新的阿富汗政府,巴基斯坦似乎還沒有轉過彎來,仍沿用在野時期的思維與塔利班打交道,試圖謀求“特殊待遇”。印度則痛定思痛,嘗試以正常國家與國家關系跟塔利班接觸,收到了不錯的效果。塔利班的國防部長雅各布(右)近日接受印度新聞頻道采訪時承諾,絕不允許發生從阿富汗領土上攻擊印度的事情。擁有大量美械裝備的塔利班武裝。美軍撤退前曾留給阿富汗政府軍總價值近百億美元的裝備,最終大部分交付給了塔利班。接下來我們把目光聚焦到印度與塔利班之間的“旗艦合作項目”——恰巴哈爾港。眾所周知,中國與巴基斯坦是陸地相鄰的,相當于把印度給“封印”在了南亞次大陸上,阻斷了印度與中亞國家及俄羅斯的交通。所以長期以來,印度都在尋求一條不經過巴基斯坦而通往中亞地區和俄羅斯的貿易路線。印度的這一思路與阿富汗一拍即合,因為之前阿富汗出海必須經過巴基斯坦卡拉奇港,形成了絕對依賴,經常受制于巴國。于是在2016年,莫迪政府與伊朗、阿富汗前加尼政府一道,簽署了三國貿易與過境走廊協議,由印度出資建設伊朗恰巴哈爾港,并修建一條從該港口經伊朗到阿富汗的公路(計劃中還有鐵路項目)。阿富汗總統加尼,印度總理莫迪和伊朗總統魯哈尼簽署三邊協議,2016年5月。2018年12月,印度正式接管了恰巴哈爾港的運營,美國則發布了一項罕見的豁免,在全面制裁伊朗的情況下允許印度公司繼續運營。現如今雖然阿富汗發生變天,但印度和伊朗還認加尼政府簽下的協議,這讓塔利班十分興奮。“隨著港口容量的增加以及阿富汗與伊朗之間鐵路計劃的啟動,阿富汗外貿問題將在很大程度上得到解決,我們能夠出口大量商品,我們的商人不應依賴單一通道(指巴基斯坦的港口)。”不過目前恰巴哈爾港到伊朗與阿富汗邊境城市扎黑丹之間只有公路連接,運輸效率很低,鐵路項目則被一再推遲。從印度經伊朗到阿富汗的交通線。在此之前,巴基斯坦長期控制著進出阿富汗過境貿易的絕大部分份額。塔利班二號/三號人物、主管經濟的第一副總理巴拉達爾率領阿富汗官員參觀恰巴哈爾港。2016年印度、伊朗、阿富汗簽署圍繞恰巴哈爾港的三方過境協議時,美國某種程度上是默許的。因為當時伊朗已經跟奧巴馬政府達成了《伊核協議》,加尼政府又是美方扶持的,所以美國其實樂見其成,至少不反對。可隨著近幾年伊朗、阿富汗與美國的關系發生重大變化,印度再去推“印-伊-阿走廊”項目就顯得有些不合時宜。2025年9月30日,美國對伊朗和印度聯合開發的恰巴哈爾港制裁命令正式生效。根據美國法律,涉及該項目的印度公司及人員將有45天時間離開恰巴哈爾,否則會面臨資產凍結、交易禁止等風險,銀行等金融機構很可能無法與這些公司和個人進行交易。恰巴哈爾港在印度的西進戰略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直接牽扯到新德里對阿富汗、中亞的影響力,特朗普自然也知道它對印度的重要性,所以是否制裁運營恰巴哈爾港的印度企業已成為現階段美印貿易談判的關鍵議題之一。回顧歷史,美國人經常這樣憑空變籌碼,反復使用“制裁→取消制裁”的把戲為自身牟利。恰巴哈爾港還是“印度—伊朗—里海—俄羅斯”通道的重要節點,因此俄羅斯方面也十分關注事態進展。無論印度、伊朗、土耳其還是美國,它們之所以熱衷于建設各種港口、走廊,很大程度上都是瞄準了中亞地區。中亞五國面積達400萬平方公里,總人口約8000萬,這里能源等各類礦產十分豐富,可無奈于內陸限制,很難向外運輸。自蘇聯解體以來,中亞地區長期受俄羅斯壓制,隨著俄烏戰爭導致莫斯科對周邊前蘇聯國家掌控力減弱,各方力量開始躍躍欲試。里海及周邊地區油氣資源非常豐富,有“第二個波斯灣”之稱,堪稱陸權國家的天賦寶藏。前美國國家安全事務助理、知名戰略家布熱津斯基曾預言:“誰控制或主導進入該地區的途徑,誰就最可能贏得這一地緣政治和經濟大獎。”目前中國力推的是陸路管道和中哈、中吉烏鐵路項目,印度希望通過伊朗和阿富汗打通跟中亞的關系,土耳其則押注贊格祖爾走廊和“跨里海通道”。